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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对比 放不下 ...

  •   在一起之后,顾清和带她参加了几次朋友聚会。

      他的朋友大多是法学院的,也有几个外系的。他们约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馆子,不大,但菜好吃。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了一圈人。桌上的菜是家常菜,番茄炒蛋、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锅汤冒着热气。有人带了啤酒,有人带了饮料。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得大家的笑容都很软。

      他们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好了。有人看见他们进来,吹了一声口哨。一个叫陈默的男生,是顾清和的室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说:“嫂子,坐这儿。”知意笑了一下,坐下来。顾清和坐在她旁边,把菜单递给她,说:“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那我帮你点。”

      陈默凑过来,说:“顾清和,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我们一起吃饭,你从来不管别人吃什么。”顾清和说:“那不一样。”陈默说:“哪儿不一样?”顾清和说:“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桌上的人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聊了很多。聊法学院哪个老师最狠,聊最近有什么案子有意思,聊谁的实习找到了,谁还在找。知意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有时候顾清和会转过头来,低声问她:“这个你听得懂吗?”她说:“差不多。”他说:“不懂也没关系。都是些无聊的事。”

      有一次,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陈默转了一个空酒瓶,瓶口对着顾清和。陈默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顾清和说:“真心话。”陈默想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嫂子的?”顾清和看了知意一眼。他说:“第一节课。”陈默说:“第一节课你就喜欢了?”顾清和说:“嗯。她坐在我后面两排,特别安静。下课了也不走,就在那儿坐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我想认识。”

      桌上的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知意低着头,耳朵有点红。顾清和笑了一下,说:“别闹了。”

      后来又转了一次,瓶口对着知意。陈默说:“嫂子,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知意说:“真心话。”陈默说:“你觉得顾清和怎么样?”知意想了一下,说:“他很好。”陈默说:“‘很好’是什么意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知意没说话。顾清和替她解围:“你管这么多干嘛。”陈默说:“我关心你嘛。”顾清和说:“不用你关心。”

      桌上的人都笑了。知意也笑了一下。但她的笑,和桌上的笑声,不在同一个地方。

      有一次聚会结束,他们走出小馆子。外面下着小雨,细细的,密密的。路灯的光照在雨丝上,像一层薄薄的雾。顾清和撑起一把黑伞,举在知意头顶上。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打车,有人骑车,有人走路。陈默走之前拍了拍顾清和的肩膀,说:“好好对嫂子。”顾清和说:“还用你说。”

      他们走在雨中。伞不大,顾清和把伞往她那边偏。她的肩膀没湿,他的肩膀湿了一半。她看见了,说:“你伞往自己那边打。”他说:“没事。我皮厚。”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没说话。她看着前面的路。路上有积水,映着路灯的光,踩上去水花溅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尖有点湿了。她想起砚秋。他日记里写过:“今天下雨了。我一个人撑着伞走在路上。雨不大,但很密。我走得很慢。”

      她想,他现在在哪儿呢。他会不会也在某个雨夜,一个人撑着伞,慢慢地走。没有人给他偏伞。没有人跟他说“你伞往自己那边打”。他只有一个人。

      她心里忽然有点酸。那种酸,不是哭得出来的酸。是压着的,闷闷的。她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顾清和没注意到。他在说他们宿舍的事,说陈默今天又把衣服晾在阳台忘了收,结果被雨淋了。他说得挺好笑的,自己先笑了。她听着,笑了一下。但她心里想的,还是那个在雨中一个人撑着伞的人。

      她总是走神。

      有一次,顾清和牵她的手。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指,掌心是热的。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如果是砚秋,他的手会是什么温度的?他心脏不好,身体一直不太好,体温大概不会这么高。他的手,可能是凉的。或者比凉多一点,比暖少一点。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顾清和感觉到了,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手有点凉。”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说:“那我给你暖着。”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比她的粗,指节分明。她想,这双手和砚秋的手,是不一样的。砚秋的手,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照片里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很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不知道那双手握起来是什么感觉。是凉的,还是温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有一次,顾清和在食堂讲一件很好笑的事。他说他上法理课的时候,老师问“什么是正义”,他站起来答了一堆,老师听完说“你答的是公平,不是正义”。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镜都歪了。她看着他笑,忽然想:如果是砚秋,他会怎么笑?会不会也这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还是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眼睛弯一弯?

      她想到这里,笑了一下。但她的笑,和顾清和的笑,不在同一个地方。

      顾清和看见了,问:“你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你继续讲。”

      他说:“你这个人,老是走神。”

      她说:“有吗?”

      他说:“有。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眼睛是空的。你在看别的地方。”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有一次,他们坐在图书馆里。她看她的书,他看他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她看着书上的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想砚秋。她想他写的那句话:“今天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有个小孩来还书,书弄脏了,不敢进来。我看见了,跟他说,没事,下次小心就行。”她想,他当年也坐在某个图书馆里,也许就坐在她这个位置,看着窗外的阳光。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有一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顾清和抬起头,看着她。他说:“你在想什么?”

      她说:“没什么。”

      他说:“你每次都说没什么。”

      她说:“真的没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她没有看他。她看着自己面前的书,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字。她的眼睛里,是另一个人。一个不在的人。

      她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那张翻拍的照片。他站在门槛上,白衬衫,很瘦,风吹动他的衣角。她不敢设成屏板。她只把它存在相册最深处,偶尔一个人的时候,会翻出来看一眼。

      有一次,她看的时候,顾清和正好发消息过来。她把照片关掉,才点开消息。那一刻她心里有点慌,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知道自己不对。顾清和什么都没做错。他认真,他温柔,他每天早上在食堂等她,他把早饭推到她面前,他说“趁热吃”。他牵她的手,他给她围围巾,他带她见朋友,他在聚会上护着她,他下雨天给她打伞把伞往她那边偏。他应该被好好对待。但她给不了他。

      她试过。她试着不去想砚秋。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在顾清和身上。她试着看他笑,试着听他说话,试着在他牵她手的时候,只想着他的手。但越试,越发现做不到。砚秋在她心里那个位置,太深了。深到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一闭眼就能想起。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砚秋还在,会是什么样。他会不会也这样牵着她的手?他会不会也带她见朋友?他会不会也在下雨天给她打伞,把伞往她那边偏?但她想不出来。因为砚秋留给她的,只有那些日记,那些照片,那些别人口中的碎片。她永远不知道,他真正牵一个人的手时,是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和他朋友一起吃饭。他们很热闹,起哄,开玩笑。他跟他们说我很好。我也说他很好。”

      “但我坐在那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隔了一层。他们笑的时候我也笑。但我的笑,和他们的笑,不在一个地方。”

      “回来的路上下雨了。他给我打伞,把伞往我这边偏。他的肩膀湿了一半。他以前也这样。每次都是。”

      “我想起他日记里写的。下雨天,一个人撑着伞走在路上。没有人给他偏伞。”

      “今天他牵我的手。我想的是另一个人。今天他对我笑。我想的是另一个人。今天他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知道我不对。但我停不下来。”

      “他很好。他真的很好。但我给不了他。”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雨声,细细的,密密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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