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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辩论赛 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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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上学期,知意参加了一场辩论赛。
是系里组织的,心理学系对法学院。辩题是:“如果你明知道和那个人不会有结果,你还会选择和他开始吗?”知意是反方,她们的观点是:不会。
她准备了一周。她和队友在图书馆讨论,查资料,写稿子。她们找了很多理由:时间是有限的,感情是有限的,明知没有结果还开始,是对自己的消耗,也是对对方的不负责。她们把这些理由整理成一套逻辑,觉得很有道理。她每天晚上都在宿舍背稿子,背到熄灯。周瑶说:“你疯了。”她说:“我不想输。”周瑶说:“一个辩论赛而已。”她说:“不只是辩论赛。”
比赛那天,是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教室很大,椅子是皮的,深棕色,坐上去软软的。前面有一张长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辩手坐在两边。台上有一块大屏幕,打着辩题。灯很亮,照在台上,照在辩手脸上。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心理学系的,有法学院的,也有别系来看热闹的。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交头接耳。
知意坐在反方二辩的位置。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很干净。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重。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她觉得那些目光像一层薄薄的网,罩在她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她准备好了。
对方一辩站起来发言。那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声音很响,语速很快。他说:“如果明知没有结果,还要开始,那是对双方的不负责。时间是宝贵的,感情也是宝贵的。你把它花在一个没有结果的人身上,值得吗?”知意听着,记了几条反驳。她看了看旁边的队友。队友朝她点了一下头。
对方二辩发言。她记下了几个漏洞。
轮到她发言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看着台下,又看了看对方辩手。她说:“对方辩友说,时间是宝贵的。我方同意。正因为时间是宝贵的,我们才不应该把它浪费在一段明知没有结果的感情上。如果一段感情注定没有结果,那开始就是错的。因为你在消耗自己,也在消耗对方。”她说了三分钟。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心有点汗,但她觉得她发挥得不错。
对方三辩发言。然后是她队友发言。然后是自由辩论。双方你来我往,语速越来越快。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笑。知意也站起来说了几次,她觉得她们这边没落下风。
然后对方四辩站起来。
那是一个女生,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她穿着法学院的白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她站起来的时候,很安静。她没有立刻说话。她先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知意。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认识的人。
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有点白,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在讲故事。
她说:“我想问对方辩友一个问题。你说,明知没有结果就不要开始。那我想问,什么叫结果?结婚是结果吗?白头偕老是结果吗?如果一个人和你在一起十年,然后分开了,这十年就不算结果吗?”
知意愣了一下。
那个女生继续说:“我认为,一段感情本就不是追求一个结果。我追求的是这段感情本身。我认为,这段感情的过程本就是它的收获。那种爱人的心情,那种和他陪伴在一起的安宁,那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他的踏实,那种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到他的安心。这些,都是过程。如果只追求结果,不在乎过程的话,那说明你只是想要一个伴侣的身份,一个和你一起的人,而不是在乎和那个人的点点滴滴。”
她停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灯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镜的镜片上,反出一小片光。她说:“所以我认为,就算明知没有结果,我也会选择开始。因为那些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她说完,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掌声从后面传到前面,从左边传到右边,越来越大。知意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准备好的那些逻辑,那些理由,好像都不重要了。她想起砚秋。她想起那些翻日记的晚上,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她想起那些坐在树下的下午,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她想起那些在图书馆里摸着他借书卡的瞬间,手指触到那行褪色的字。那些时刻,就是过程。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结果。她要的,就是那些过程。她要的,就是爱一个人的心情。
她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还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看见桌布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谁洒的。她听见评委在低声说话,听见台下有人在小声讨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比赛结束,她们输了。她站起来,和队友一起收拾东西。她看见对方四辩从对面走过来,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她不想说话。她拿着书包,走出模拟法庭。
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照在路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她走在路上,想着那个女生的话。她走得比平时慢。她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图书馆。图书馆的灯还亮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她写:
“今天参加辩论赛。对方四辩说,感情本就不是追求一个结果,过程本身就是结果。她说的对。我错了。”
“但我觉得心里很空。那种空,不是因为没有结果。是因为我发现,我一直在守着一个不在的人。他很好。他值得。但他是过去的人。他不是现在的人。”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睡着。她翻了很久。
但转变不是那天晚上发生的。
转变是后来才来的。一点一点的。像春天来的时候,你不知道是哪一天来的。但有一天你走在路上,发现树发芽了,风变暖了,你才知道,春天已经来了一阵子了。
辩论赛之后的那几天,她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吃饭。但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塌了,是松了。像一扇门,本来关得很紧,现在有一条缝了。
那几天,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周瑶。周瑶每天晚上都会和男朋友打电话。她坐在床上,声音压得很低,但知意还是能听见。她听见周瑶说“你今天吃了什么”,听见周瑶说“我也想你”,听见周瑶说“那我等你”。她听见周瑶挂了电话之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但很满。知意想,她好像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比如陈漫。陈漫和男朋友吵架了,一整天都不高兴。晚上她男朋友打电话来道歉,陈漫一开始说“不想理你”,后来还是接了。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宿舍,声音很小。知意看见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看见她最后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她回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知意想,这就是有人惦记的感觉吧。有人在电话那头等着你,吵架了也会来哄你。她好像没有过。
比如李思。李思喜欢隔壁班一个男生,但不敢说。她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说“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周瑶说“你说啊”,陈漫说“你不说就来不及了”。李思说“我不敢”。知意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她想,李思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喜欢。那个人在隔壁班,明天就能见到。而她喜欢的人,在几十年前。她翻遍日记,也见不到一面。
比如她自己。她一个人去食堂。她一个人去图书馆。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她发现,她好像一直是一个人。她习惯了一个人。但习惯不等于不想要。她只是把那种想要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不需要了。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砚秋的日记。她翻到他大学时写的一段:
“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对老夫妻。他们走得很慢,牵着手。我想,如果我老了,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后来我想,大概不会吧。我不后悔。但我也会想,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她想,他也想过。他也想过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他也想过不后悔,但他也会想,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感觉。她想,他和她一样。他们都是一个人。他们都习惯了。但他们也都想过,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感觉。
她把日记合上,放在桌上。她没有关灯。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有虫叫,很密。远处的路灯亮着,照在树上,树影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辩论赛上那个女生的话。过程就是结果。她说的对。她这些年,从那些日记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那些过程,就是她的结果。她不后悔。但如果她有机会,她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活人,陪她吃饭、散步、打电话、吵架、和好。她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活人,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
她想,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这个念头不是那天晚上才有的。这个念头是在那几天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一棵苗。它一直在土里,只是她没看见。现在它冒出来了。
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她只是让那个念头待在那儿。她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吃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把心关得那么紧了。她开始允许自己想一想,如果有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过了几天,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她走过图书馆,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墙上。她走过食堂,里面还有人在吃饭。她走过教学楼,教室里还亮着灯。她走在路上,一个人。但她心里那扇门,好像开了一条缝。不大。但风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