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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暑假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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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考完试,知意没有回广东。
她跟父母说,想在这边找份兼职,锻炼锻炼。母亲有点不放心,说:“你一个人在那边行吗?”她说:“行。”父亲说:“让她去吧。”母亲就没再说什么。
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图书馆找到了兼职。是学校老校区旁边的市图书馆,不大,但很旧,藏书不少。她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就愣住了。这里她来过。高考完那个暑假,她来过这里。这是砚秋工作过的那个图书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长了。她走进去,找到管理员,问要不要人。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问她:“你以前做过吗?”她说:“没有。但我喜欢书。”管理员说:“那就试试吧。”
她的工作是整理书架、登记借还、帮人找书。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一周五天。工资不高,但她不在乎。她喜欢这里。书架上那些旧书,书脊上的字,借书卡上的名字,都让她觉得,她好像回到了他的时代。她每天在书架之间走,手指从书脊上划过,有时候会停下来,抽出一本,翻开。她不知道这些书他有没有看过。但她想,他也许摸过。他也许翻过。他也许站在这排书架前面,站了很久。
有一天,她在一本旧书里发现了一张借书卡。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卷。上面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了。她凑近看,看清了那个名字:沈砚秋。她愣住了。她把那张借书卡抽出来,看了很久。他的字。他的签名。他的手写过。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卡,心里跳得很快。
她把借书卡放回原处,合上书,放回书架。她没有带走它。她觉得,它应该留在这里。留在他放过的地方。
在图书馆里,她遇到了一个小老头。
他姓孙,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每天都来。他不借书,就是坐在阅览室里看报纸。有时候看累了,就找人聊天。他看见知意是新来的,就凑过来,说:“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知意说:“广东来的。”他说:“广东好,我去过。”然后他就开始讲他去广东的事。讲他年轻的时候在广东打过工,讲广东的糖水,讲广东的冬天不冷。
知意就听着。她不太插话,但她听得很认真。孙大爷说话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她就等着。他想起来了,就继续说。
后来,他们每天都聊一会儿。孙大爷来得早,每天下午两点多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报纸。知意忙完手头的活,就过去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半小时。孙大爷聊他的家常。他说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他说他一个人住,每天来图书馆看看报纸,跟人说说话。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后来转业到工厂,再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就提前退了休。
知意听着,偶尔应一声。她不觉得烦。她喜欢听他说话。他说话慢,像一条缓缓流过的河。她坐在旁边,觉得时间也慢下来了。
有时候,他们也聊书。孙大爷看报纸,也看书。他喜欢看历史,喜欢看传记。有一次,他拿了一本《苏东坡传》,说:“这个人有意思。一辈子被贬来贬去,还写诗。换了我,早气死了。”知意说:“他写‘一蓑烟雨任平生’。”孙大爷说:“对,就这句。我年轻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知意说:“您觉得他为什么能这样?”
孙大爷说:“因为他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你改变不了。你只能改变自己怎么看它。”
知意没说话。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类似的话。
还有一次,孙大爷跟她说:“我以前有个邻居,也姓沈。跟你一样,不爱说话,但心好。”
知意愣了一下。她说:“姓沈?”
孙大爷说:“嗯。沈砚秋。他在这个图书馆工作过。你认识?”
知意说:“不认识。但我看过他的日记。”
孙大爷说:“日记?”
知意说:“嗯。他去世之后,他的日记被人留下来了。我看到了。”
孙大爷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就是那个小姑娘。”
知意说:“什么?”
孙大爷说:“他以前跟我说过,他说,他写的那些东西,也许以后会有一个人看到。我说,谁会看啊。他说,不知道。但总会有的。”
知意没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孙大爷。孙大爷继续说:“他这个人啊,话不多。但他心里有东西。我跟他做邻居做了十几年。他每天早上去图书馆,下午回来。回来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那棵树。我问他,你看什么呢。他说,看树。我说,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树在长。人也在长。”
知意听着,眼睛有点热。她说:“他后来呢?”
孙大爷说:“后来他退休了。退休之后,他就回广东了。他说他想回去。他说他出生在那边,想回去养老。走的时候,他把猫也带走了。他说那只猫不能丢。他走了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后来听说他走了。”
知意没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榕树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报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来不及数,就已经从夏天走到了秋天。快到她还没准备好,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在这里坐了这么多天。
她想,孙大爷说的那个人,和她日记里看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太一样。日记里的他,是写在纸上的。孙大爷说的他,是活在生活里的。他会跟邻居打招呼,会坐在院子里看树,会在退休后带着猫回广东。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翻开日记。她翻到他写图书馆的一段:
“今天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有个小孩来还书,书弄脏了,不敢进来。我看见了,跟他说,没事,下次小心就行。他看着我,好像有点意外。我笑了一下。他就跑了。”
她看着这段话,想,孙大爷说的他,和这段日记里的他,对上了。他是一个会对小孩笑的人。他是一个会坐在院子里看树的人。他是一个活过的人。
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小老头,姓孙。他说他认识沈砚秋。他说沈砚秋以前就住他隔壁。他说沈砚秋话不多,但心好。他说沈砚秋每天去图书馆,下午回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那棵树。他说沈砚秋养猫。他说沈砚秋退休之后回了广东。”
“我们每天都聊一会儿。聊他的家常,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书。他说苏东坡被贬来贬去还写诗,是因为他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改变不了,只能改变自己怎么看它。”
“他说的他,和我日记里看到的他,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太一样。日记里的他是写在纸上的。孙大爷说的他是活在生活里的。”
“我好像又认识了他一点。”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有虫叫,很密。她躺在床上,想着孙大爷说的话。她想,他曾经活过。他曾经在这座城市里走过。他曾经在图书馆里整理过书。他曾经在院子里看过树。他曾经养过猫。他曾经是一个人。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