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32、大一生活 思考

　　大一的生活，比知意想象的要丰富。

　　心理学系的课不算少，但也不像高三那么紧。她每天上完课，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回宿舍看书。她开始读一些以前没读过的书。弗洛伊德、荣格、马斯洛、罗杰斯。她看得很慢，有时候一段话要看很久。她觉得，这些人和砚秋有点像。他们都在想一些别人不太想的问题。人为什么会有情绪，人为什么会做梦，人为什么活着。

　　有一次，她上了一门课，叫“心理学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讲完课，留了十分钟让大家提问。知意举手了。她问：“老师，您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他自己的投射？”

　　老师看了她一眼，说：“你觉得呢？”

　　知意说：“我不知道。我在想，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见过另一个人，只是通过文字、照片、别人的描述去了解他，那他爱上的是那个人，还是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

　　老师想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心理学上没有标准答案。但我觉得，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在认真想。想这个问题的人，通常是在经历一些事。你可以在书里找答案，也可以在自己心里找。有时候，心里的答案比书里的更准。”

　　知意说：“谢谢老师。”

　　她走出教室，天很蓝。她走在路上，想老师说的话。心里的答案比书里的更准。她不知道她心里的答案是什么。但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

　　后来，她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个实验。有人把牡蛎从原本的海域移到另一个地方，放进一个水缸里。水缸里原本没有海。但牡蛎不知道。它还在按原来的方式生活。它以为潮水会来，它以为退潮会走。它根据潮汐的规律，调整自己的壳。慢慢地，水缸里真的有了一片海。有潮汐，有涨落。不是真正的海，但牡蛎以为是真的。

　　她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愣住了。她想，人是不是也这样。人在一个不是自己家乡的地方，也会慢慢造出一片自己的海。用记忆，用习惯，用想象。她想起砚秋，他一个人在长沙，是不是也造了一片自己的海。他想念广东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心里造了一片广东。

　　她把这个故事记在了本子上。

　　还有一次，她在一本书上看到另一个问题。

　　有一艘船，叫忒修斯之船。它在海上航行了很多年。每过一段时间，船上的木板坏了，就换一块新的。几百年过去了，船上所有的部件都被换过了。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如果不是，那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的？如果是，那原来那些旧部件组装成的船，又是哪一艘？

　　她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想起砚秋在日记里写过一段话。她翻开日记，找到那一页：

　　“今天在想，明日的我不是我，旧日的我也不是。因为世界上最大的不变，就是变本身。世界上永远在变化，时间会带走一切，包括那个我。我无法理解我上一秒的思想，我也不能确定以后的我是否会认同现在的我。但我能确定的是，现在的我肯定会这么做。并且我永远不为自己做的事情后悔。做错事情就改，而不是一直在悔恨。悔恨没有作用，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她看着这段话，看了一会儿。她想，他想得比她深。他早就想通了。他知道自己会变，知道明日的他不是今日的他。但他不后悔。他做错了就改，不悔恨。她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困在过去的人。他一直在往前走。

　　后来，她又看到一些关于“前世今生”的书。书里说，人有前世，有今生，有来世。灵魂是一样的，只是换了身体，换了名字，换了身份。

　　她看完，觉得不太对。她翻开日记，看到砚秋也写过类似的：

　　“今天在想前世今生的事。我觉得，就算是一样的灵魂，经历了不同的事情，也会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样子。所以上辈子的我不是我，下辈子的我也不是我。我只是现在的我。就算是不同时间线的我，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也会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事情。所以，每个人都有无限可能。每个人都不可能被固定。”

　　她看到这段话，愣了一下。她想，他说的对。人不是固定的。人会变。人会成长。人不会永远是那个样子。

　　她又想起那些“ooc”的说法。她想，其实那些“ooc”，更像是人们固定了一个人。那些文字里面，描述出了一个人，然后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人们就把它固定成那个样子。但时间是会变的，人是会成长的，他不可能永远是那个样子。人永远在想用一些刻板印象来固定一些永远在变的东西。这也算是人们的一种不好的地方。

　　她想，历史上有很多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但是现在还在发生。人永远不吃教训，所以事情永远在发生。所以人类真的很神奇。

　　她把这些想法都记在了本子上。

　　那天晚上，她翻开砚秋的日记，又看了一遍那两段话。她把它抄在了本子上：

　　“明日的我不是我，旧日的我也不是。因为世界上最大的不变，就是变本身。世界上永远在变化，时间会带走一切，包括那个我。我无法理解我上一秒的思想，我也不能确定以后的我是否会认同现在的我。但我能确定的是，现在的我肯定会这么做。并且我永远不为自己做的事情后悔。做错事情就改，而不是一直在悔恨。悔恨没有作用，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就算是一样的灵魂，经历了不同的事情，也会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样子。所以上辈子的我不是我，下辈子的我也不是我。我只是现在的我。就算是不同时间线的我，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也会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事情。所以，每个人都有无限可能。每个人都不可能被固定。”

　　她抄完，看了一会儿。她想，这些话，她要记住。以后她做错事的时候，她也要像他一样，改，而不是悔恨。以后她被人固定的时候，她也要像他一样，知道自己会变，不会被固定。

　　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上了一门课，问老师一个问题。老师说，心里的答案比书里的更准。”

　　“今天看到一个故事，牡蛎在一个没有海的地方，造了一片海。我想，他是不是也在长沙造了一片广东。”

　　“今天看到一个问题，忒修斯之船。他日记里也写过类似的话。他说，明日的我不是我，旧日的我也不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变，就是变本身。但他不后悔。做错了就改，不悔恨。”

　　“今天看到赫拉克利特的话，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想，我和他，从来没有踏进过同一条河流。但我们看过同一条江。”

　　“今天还看到前世今生的说法。他说，上辈子的他不是他，下辈子的他也不是他。他只是现在的他。每个人都有无限可能，每个人都不可能被固定。”

　　“我在想他。我好像一直在想他。”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