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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军训 认识新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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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上了一周课之后,军训开始了。
军训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宿舍楼里就响起了哨声。知意从床上爬起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周瑶在上铺翻了个身,说:“几点了?”知意说:“五点半。”周瑶说:“疯了。”陈漫已经穿好了衣服,说:“快点,迟到了要罚站。”李思坐在床上,慢吞吞地系鞋带,说:“我还没睡醒。”
六个人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站在操场上。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新生。天刚蒙蒙亮,云是灰的,风是凉的。教官站在前面,穿着军装,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大得像喇叭。他站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扫了一圈,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军人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听明白了吗?”
所有人喊:“听明白了。”
他说:“听不见。”
所有人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
他说:“还是听不见。”
所有人扯着嗓子喊了第三遍。
他说:“这还差不多。”
站军姿是最难熬的。一站就是半小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越升越高,越晒越热。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辣的。不能擦。汗水从后背流下来,浸湿了迷彩服,贴在身上,黏黏的。不能动。知意站得腿发麻,脚底板像踩在火上。她看着前面的同学,后颈晒得红红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教官在队列里走来走去,步子很慢,但眼睛很尖。有人站不住,晃了一下,被教官看见了。教官说:“那个,出列。俯卧撑十个。”有人偷偷擦汗,被看见了。教官说:“那个,出列。俯卧撑十个。”有人打了个哈欠,被看见了。教官说:“那个,出列。俯卧撑十个。你昨晚干嘛去了?”
所有人都想笑,但没人敢笑。
教官走到知意旁边,看了她一眼。知意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面,一动不动。教官没说话,走了。
半小时到了。教官说:“休息五分钟。”所有人一下子瘫了。有人蹲下来,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旁边的同学。知意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也是湿的。
周瑶凑过来,说:“我腿要断了。”陈漫说:“才第一天。”周瑶说:“第一天就这样,后面怎么办。”李思说:“我防晒霜白涂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说:“黑了。”周瑶说:“我早就黑了。”
几天下来,所有人都晒黑了。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黑了一个度。有人脸上晒出了印子,迷彩服的领子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脖子上。有人鼻子晒脱了皮,红红的,一碰就疼。有人胳膊上晒出了分界线,短袖以下和短袖以上是两个颜色。
周瑶每天照镜子,说:“我完了。”陈漫说:“黑点健康。”周瑶说:“我不要健康,我要白。”李思说:“你白不回来了。”周瑶说:“你闭嘴。”
走正步更难。要抬腿,要摆臂,要整齐。教官喊“一”,所有人抬左腿。教官喊“二”,所有人抬右腿。有人抬错了,有人慢了,有人快了。教官说:“你们是来军训的还是来散步的?”
所有人不说话。
教官说:“再来一遍。”
一遍又一遍。知意的腿抬得发酸,胳膊也酸。她看着前面的同学,跟着他的步子走。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今天学校开运动会。别的同学都在跑,在跳,在喊。我坐在看台上,看他们。”她想,他不能跑,不能跳。但她能。她能站军姿,能走正步,能跑能跳。虽然累,但她能。她忽然觉得,累也是一种幸运。
有一天,太阳特别大。操场上没有一片阴凉。所有人站在太阳底下,站了二十分钟。有人撑不住了,晃了一下。教官说:“那个,出列。”那个女生出列了。教官说:“你叫什么?”她说:“林悦。”教官说:“林悦,俯卧撑十个。”林悦趴下做了十个。做完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教官看着所有人,说:“你们觉得累吗?”
没人说话。
教官说:“觉得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累、痛、不舒服,说明你们还活着。”
操场上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说:“教官说得对。”教官说:“谁说的?出列。”没人出列。教官笑了一下,说:“行了,休息五分钟。”
军训中间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操场上,喝水,聊天。有人带了吉他,坐在草地上弹。弹的是《童年》,旁边的人跟着唱。有人带了口琴,吹了一首《送别》。有人跳舞,跳的是街舞,翻了个跟头,大家鼓掌。有人打武术,一套拳打下来,虎虎生风。
知意坐在旁边看。她看见一个女生,短发,穿着迷彩服,但气质很特别。她坐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支笛子,没吹,只是转着玩。知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你会吹笛子?”
女生说:“会一点。”
知意说:“怎么不吹?”
女生说:“人太多了。”
知意说:“那你吹给我听。”
女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把笛子放到嘴边,吹了一首《姑苏行》。笛声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知意听着,觉得心里很静。
女生吹完,说:“我叫沈笛。”
知意说:“叶知意。”
沈笛说:“你名字好听。”
知意说:“你的也好听。”
沈笛说:“我爸妈喜欢笛子,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知意说:“那你喜欢吗?”
沈笛说:“喜欢。吹笛子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知意说:“我懂。”
后来,她们成了朋友。沈笛是江苏人,说话软软的,走路很轻,像一只猫。她喜欢穿棉麻的衣服,喜欢喝茶,喜欢一个人待着。她不喜欢热闹,但和知意在一起的时候,话会多一些。她跟知意讲她小时候学笛子的事,讲她爸妈,讲她为什么学心理学。她说:“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有情绪。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是我。”
军训最后一天,有汇演。每个连要出一个节目。他们连排了一个合唱,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唱完,有人喊:“再来一个!”教官说:“谁会表演?”有人举手。一个男生上去打了一套拳,虎虎生风。一个女生上去跳了一支舞,很柔美。沈笛被推上去,吹了一首《茉莉花》。笛声一起,操场上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有人跟着哼。知意站在人群里,看着沈笛,觉得她好像在发光。
汇演结束,教官要走了。所有人站成一排,敬礼。教官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所有人都笑了。教官也笑了,说:“但你们也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一届。”他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有人哭了。知意没哭,但她心里有点酸。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她翻到他大学时写的一段:
“今天军训结束了。很累。但我坚持下来了。我以前从没想过,我能站那么久。我的心脏不好,但我没有倒下。我想,有些事情,不是身体决定的,是心里决定的。”
她看着这段话,想,他当年也军训过。他也站过军姿,也走过正步,也被太阳晒过。他的心脏不好,但他坚持下来了。她也坚持下来了。她和他,在不同的时间,站在同一个操场上,做着同样的事。她忽然觉得,离他很近。
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军训结束了。很累。但我坚持下来了。我认识了沈笛。她会吹笛子。她吹笛子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用想。”
“教官说,舒服是留给死人的。累、痛、不舒服,说明我们还活着。”
“他当年也军训过。他也站过军姿,也走过正步。他的心脏不好,但他坚持下来了。我也坚持下来了。”
“我们都是能坚持的人。”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但心里很轻。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