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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初入大学 适应大学生 ...

  •   九月,知意去大学报到。

      父母送她去。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后备箱塞满了东西,有被子,有衣服,有脸盆,有衣架,还有一箱牛奶。母亲说:“多带点,到那边买不方便。”知意说:“够了够了。”母亲还是往里塞。

      从广东到长沙,开了大半天。知意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广东的骑楼变成湖南的丘陵。天很蓝,云很高。她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今天走了。爸妈送我去车站。火车开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

      她不是坐火车。但那种离开的感觉,是一样的。

      到了学校,门口挂着红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校园里人很多,有新生,有家长,有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有人在指路,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拍照。知意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校门是旧的,石头上刻着校名,字有点模糊了。她看了一会儿。她来过这里。高考完那个暑假,她一个人来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来上学的。

      她跟着指示牌往里走。校园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要大。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很大,还没黄,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有学生在路上走,背着书包,骑着单车,三三两两的。有人穿着拖鞋,有人抱着书,有人在打电话。空气里有桂花香,淡淡的,一阵一阵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天朗气清。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她找到心理学系的报到点。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几个学长学姐,桌上摆着名单和材料。一个戴眼镜的学姐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叶知意。”学姐在名单上找了一会儿,勾了一下,递给她一把钥匙和一张校园卡。学姐说:“宿舍在三栋,四楼,四零三。”她说谢谢。学姐说话带一点湖南口音,“四”和“十”分不太清,她差点听成“十三栋”。

      父亲帮她把行李搬到宿舍。宿舍楼是旧楼,外墙刷了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发灰了。走廊很长,两边是门,门上贴着宿舍号。有人开着门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走廊上搬箱子。她找到四零三,推开门。

      宿舍是六人间,四张上下铺,住了四个人,还有两张空床。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靠窗有一张长桌,上面堆着几个人的东西。地上有几个箱子,几个盆,几双拖鞋。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空气里有一股新粉刷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已经来了三个室友。一个叫周瑶,湖南本地人,扎着马尾,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她正在整理柜子,看见知意,说:“你好,我叫周瑶。”知意说:“你好,叶知意。”周瑶说:“你广东的?”知意说:“嗯。”周瑶说:“广东好,我喜欢喝你们那边的糖水。”她说话带长沙口音,“我”说成“哦”,“你”说成“尼”,知意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一个叫李思,四川人,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手里总拿着一本书。她坐在床上看书,看见知意,抬起头,说:“你也是心理学的?”知意说:“嗯。”李思说:“我也是。你为什么学心理学?”知意说:“想帮到别人。”李思说:“我也是。但我是想搞明白我自己。”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她说话带一点四川口音,尾音往上扬,听起来很软。

      一个叫陈漫,湖北人,短发,喜欢穿运动服,正在床上做仰卧起坐。她看见知意,坐起来,擦了擦汗,说:“我叫陈漫。湖北的。我喜欢运动。你们谁要跑步可以找我。”周瑶说:“我不跑。我懒。”陈漫说:“那你等着长胖吧。”周瑶说:“我吃不胖。”陈漫说:“你等着。”她说话带一点湖北口音,“六”说成“楼”,知意差点没听懂。

      母亲帮她铺床,挂蚊帐,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她一边做一边说:“这个柜子有点小。衣服挂不下。被子要经常晒。这边湿气重。”知意说:“知道了。”父亲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说:“这边环境还行。”知意说:“嗯。”

      母亲看见床底下的那个大箱子,说:“这个箱子放这儿?装的什么?”知意说:“书。”母亲说:“什么书这么重?”知意说:“就一些旧书。”母亲没再问。

      东西收拾好了,父母要走了。母亲站在宿舍门口,拉着她的手,说:“有事打电话。”她说:“好。”母亲又说:“钱不够了跟家里说。”她说:“好。”母亲眼睛有点红,说:“那我走了。”她说:“嗯。”

      父母走了。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转身,回到宿舍。周瑶说:“你爸妈走了?”她说:“嗯。”周瑶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我妈走的时候我哭了。”知意说:“我没哭。”周瑶说:“那你挺厉害的。”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她去了图书馆,去了操场,去了食堂。她站在操场旁边那棵树下,抬头看。树很大,叶子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她想起他日记里写的:“今天在操场旁边看到一棵树,很老了,树干很粗。我坐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

      上了几天学,知意发现大学生活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的大学,是自由的。想上课就上,不想上就不上。有很多时间做自己的事。但现实是,课还是要上的,而且有些课比高中还难。心理学导论、生理心理学、发展心理学,一门比一门厚。老师讲得快,笔记记不完。她每天背着书包在教室、图书馆、食堂之间跑,和高中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固定的同桌。

      但也有一些不一样。没有人管她了。没有倒计时牌,没有老师天天念“高考多重要”,没有父母在耳边说“你要努力”。她可以自己决定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去不去图书馆。这种自由,一开始让她有点慌。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的时间。她花了几天才慢慢适应。

      长沙和广东也不一样。

      广东的秋天,风是干的,天是蓝的。长沙的秋天,雨多,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干不透。她第一次洗衣服,晾了两天,摸上去还是潮的。她问周瑶:“这衣服怎么不干?”周瑶说:“这边就这样。你得买个烘干机。”她说:“哦。”

      吃的也不一样。广东的菜清淡,长沙的菜辣。食堂里几乎每道菜都有辣椒。她第一次打了一份辣椒炒肉,吃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周瑶在旁边笑,说:“你慢慢就习惯了。”她说:“我可能永远习惯不了。”但后来,她慢慢能吃点辣了。虽然每次还是被辣得直吸气,但她不再哭了。

      她还发现,长沙话很难懂。周瑶和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都是长沙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周瑶说:“你待久了就会了。”她说:“我尽量。”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砚秋的日记。她翻到他大学时写的一段:

      “今天下雨了。长沙的雨很多。我坐在窗边,看雨打在玻璃上。我想起广东的雨。广东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边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我不太习惯。但我慢慢在习惯。”

      她看着这段话,想,他当年也是这样。他也觉得长沙的雨多,天灰,衣服不干。他也吃不惯辣。他也听不懂长沙话。他也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雨。他也在慢慢习惯。

      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又下雨了。衣服晾了三天还没干。我吃了辣椒炒肉,辣哭了。周瑶笑我。我听见她跟家里人打电话,说长沙话,一句都听不懂。”

      “我想,他当年也是这样吧。他也觉得这边湿,觉得这边辣,觉得这边的话听不懂。他也坐在窗边看雨。他也慢慢在习惯。”

      “现在我也在慢慢习惯。”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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