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29、暑假 上岸了

　　旅行回来之后，暑假还长。

　　知意在家待着，没什么事做。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翻翻书。母亲说：“你天天在家闲着，不如去考个驾照。”她想了想，觉得也行。她报了名，开始去驾校学车。

　　驾校在城郊，一大片空地，画着白线，摆着几个铁杆。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黑黑的，说话嗓门大，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扎心。第一次上车，知意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教练说：“怕什么，踩离合，挂挡，慢慢松。”她踩了离合，挂了挡，松得太快，车熄火了。教练说：“你急什么，赶着投胎啊。”她没说话，重新打火，重新来。

　　学车的人不少，有和她一样刚高考完的学生，有上班族，有年纪大一点的阿姨。大家轮流上车，其他人坐在后面的棚子里等。等的时候，有人聊天，有人玩手机，有人睡觉。知意坐在角落里，看别人练车。有一个男生，和她差不多大，练得特别好，每次都是一次过。有一个女生，每次都压线，教练骂了她好几次。有一个阿姨，学了半年了还没过科目二，每次来都说“这是最后一次”。

　　知意练了一个多月。科目一考了，科目二考了，科目三考了。科目三那天，她紧张得不行，手一直在抖。教练说：“你抖什么，又不是上考场。”她深吸了一口气，上了车。一路开下来，没出什么错。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过了几天，成绩出来，过了。

　　那天她拿着驾照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她看着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有轿车，有SUV，有电动车，有自行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她忽然想，他那个年代，路上有这么多车吗？他日记里写过：“今天骑车去图书馆，路上没什么人。风很大，吹得我蹬不动。”那时候的路上，应该没这么多车吧。应该很安静。他骑着车，慢慢地走。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她想，时间变了。路变了。车变了。但他走过的那些路，她还在走。

　　驾照拿到手没多久，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早上，她坐在电脑前面，手心全是汗。母亲站在她后面，父亲站在门口。她输入准考证号，点查询。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串数字。她看了一眼总分，又看了一眼去年的录取线。她过线了。踩着最后一条线，过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她说：“过了。”

　　母亲说：“真的？”

　　她说：“真的。”

　　母亲一下子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行。”父亲没说话，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想起那些做物理做到哭的晚上，想起那些背书的早晨，想起那些去老屋坐着的下午。都值了。

　　填志愿的时候，她选了那所大学，心理学专业。父母支持她。母亲说：“心理医生好，稳定。”父亲说：“你喜欢就行。”她填完志愿，提交。她看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坐了一会儿。她想，她要去那个城市了。她要去他读过书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她翻开砚秋的日记，翻到他高考结束后的那几页。他写：

　　“今天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是我想去的那所学校。我妈哭了。她说，你终于考上了。我说，嗯。”

　　“今天在收拾东西。明天就要走了。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龙眼树结了好多果子。我摘了一颗，很甜。我想，以后回来的时候，这棵树会更大吧。”

　　“今天走了。爸妈送我去车站。我妈给我塞了一袋吃的。我爸说，到了记得打电话。我说好。火车开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看着这些字，想，他当年也是这样的。拿到录取通知书，收拾东西，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他也会紧张吧。他也会期待吧。他也有朋友，散到了五湖四海吧。他也在想，以后会怎么样吧。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他大学开学之后：

　　“今天开学了。学校很大，人很多。我一个人走了一圈，找到图书馆，找到食堂，找到教学楼。晚上回宿舍，室友都来了。他们聊天，我听着。我不太会聊。但我也不觉得孤单。”

　　“今天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书。在文学区，看到一本《庄子》。书页很旧了，边角卷起来。我翻开，看到有人写了一行批注。我想，那个人一定也在想一些问题。”

　　她看着这段话，想，他当年在那本书上看到过一行批注。后来他自己也在那本书上写了一行。她想起自己旅行时去那所大学图书馆，也看到了那行字。她和他，隔着几十年，在同一本书上，留下了各自的痕迹。她是在他写过字的地方，又写了一行。他是在别人写过字的地方，写了一行。他们都是那本书的过客。但那本书记住了他们。

　　后来，她陆续听说了同学们的录取情况。黄芩考上了广州一所重点大学，学工商管理。林晚去了师范院校，学汉语言文学。许静去了医学类院校，学护理。方宇考了艺术类院校，学表演。宋怀安考上了文学系，半工半读，自己修了第二学位，是美术。他没有放弃画画。周予去了音乐学院，学唱歌。

　　江栾考去了北方一个会下雪的城市，学生物学。她给知意发了消息，说：“我终于要看到雪了。”知意回：“记得给我发照片。”江栾说：“一定。”

　　莫愁留在广东，和陈屿报了同一所大专。陈屿学机电，她学会计。莫愁给知意打电话，说：“我们大专离得不远，以后可以经常见面。”知意说：“好。”莫愁又说：“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知意说：“还没定。”莫愁说：“定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知意坐在书桌前。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本子，写：

　　“今天拿到驾照了。路上车很多。我想，他那个时候，路上应该没这么多车吧。他骑着车，慢慢地走。现在我也要走了。去他读过书的地方。”

　　“高考成绩出来了。过线了。踩着最后一条线。我哭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今天翻了他的日记。他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吧。他也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龙眼树。他也收拾东西，去车站。他也有朋友，散到了五湖四海。他也一个人走进学校，找图书馆，找食堂。他也坐在宿舍里，听室友聊天。他也去图书馆借书，看到一本旧书，上面有一行批注。”

　　“现在我也要去了。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我会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书，坐在他坐过的地方。”

　　“江栾去了北方。她终于要看雪了。莫愁留在广东。黄芩、林晚、许静、方宇、宋怀安、周予，都去了各自的地方。大家都在往前走。”

　　“我也要走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想着那个城市，那所大学，那条江，那棵树。她想着，她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