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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高考 高考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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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二百多天,变成一百多天,变成几十天,变成个位数。教室里的氛围越来越紧,连平时最闹的人也不怎么说话了。桌角的书越堆越高,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知意每天都在做题,做不完的题。物理还是不太好,但她不再哭了。她只是做,做不会就再做,做错了就抄进错题本。她知道自己差多少,但她不再慌了。
高考那天,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窗外有一点灰白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雾贴在玻璃上。她坐在床边穿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又太紧。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她,扎着低马尾,脸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明显。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三年了。她变了很多。
母亲在厨房煮了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是前几天特意去买的。旗袍是改良款的,不长,到膝盖,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玉兰。她平时不穿这种衣服,今天穿了,站在厨房里,有点不自在,但脸上是笑的。她说:“旗开得胜。”知意说:“妈,你穿这个干嘛。”母亲说:“讨个吉利。”知意笑了一下。
她吃了几口粥,吃不下了。母亲说:“再吃一口。”她又吃了一口。父亲说:“东西都带齐了吗?准考证,身份证,笔。”她说:“带了。”父亲说:“走吧。”
父亲开车送她去考场。母亲坐在副驾,红色的旗袍在座位上铺开一小片。车停在校门口,知意推开车门,背着书包下来。校门口站满了人,有考生,有家长,有老师。有人穿着红衣服,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加油”。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人群上,照在那些红色的衣服上,亮堂堂的。她站在人群边上,回头看了一眼父母。母亲朝她摆了摆手:“去吧。”父亲没说话,但朝她点了点头。
她一个人走进了考场。
考场里很安静。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桌子是新的,椅子是新的,桌角贴着她的准考证号。她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有点汗。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放回桌上。铃声响了,卷子发下来。她翻开,看了一眼作文题,又看了一眼前面的题。她拿起笔,开始写。
语文考完,她出来。父母还在门口等着。母亲站在人群里,红色的旗袍很显眼。她走过去,母亲递给她一瓶水。她喝了一口。父亲说:“怎么样?”她说:“还行。”下午考数学。数学是她的强项,但最后一道大题她想了很久,还是没做出来。她有点慌,但忍住了。她跳过去,把前面的检查了一遍。
第二天考理综。理综是她最怕的。物理、化学、生物混在一张卷子上。她先做生物,再做化学,最后做物理。物理还是难,有几道题她不确定。她凭感觉选了,然后往下做。她告诉自己:做你能做的。剩下的,不是你能控制的。
考完理综那天中午,她回家吃了饭。母亲做了她爱吃的菜。她吃了一点,没什么胃口。下午考英语。英语她还好。听力她每天都听,MP3里的对话她几乎都能背下来。作文她写了,写的是关于“坚持”的话题。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铃声响了。
全部考完了。
她从考场出来。天很热,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站满了家长,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她看见一个女生从考场里冲出来,跑向一个中年女人,两个人抱在一起,女生哭了。她看见一个男生接过妈妈递过来的花,笑得露出一排牙。她看见一个父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眶红了。她看见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父母不撒手,有人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站在人群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母亲。母亲站在人群里,红色的旗袍被太阳照得很亮。她正踮着脚往考场方向看,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父亲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大大的花盘,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
知意走过去。
母亲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来:“考完了?”
知意说:“考完了。”
父亲把那束向日葵递给她,说:“一举夺魁。”
知意接过来。花很重,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低头看了一眼,金黄的一片,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说:“谢谢爸。”
母亲说:“走,回家。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
知意说:“妈,我想去散散心。”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说:“去吧。早点回来。”
父亲说:“注意安全。”
知意说:“嗯。”
她把向日葵放在单车篮子里。花太大了,篮子装不下,花瓣露在外面,被风吹得轻轻颤。她骑上车,往老城区的方向走。
她没告诉父母去哪里。她只是说散散心。
到了老城区,她把单车停在巷口。她推着车,走进巷子。向日葵放在篮子里,跟着车一晃一晃的。她刚拐进巷口,就看见周姨坐在门口择菜。周姨抬起头,看见她,看见她车篮子里的向日葵,愣了一下。
周姨的眼神有点恍惚。她看着知意,看了好几秒,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然后她说:“考完了?”
知意说:“考完了。”
周姨说:“你骑着车带着花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知意没说话。
周姨说:“沈先生。他当年考完试,也是这么骑着车回来的。篮子里放着一束花,是他妈给他买的。他骑得很慢,怕花掉了。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的,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但那天,他笑了。”
知意愣了一下。
周姨又说:“你和他真有缘呐。”她笑了笑,说:“祝你有个好成绩。也恭喜你,过了一个坎。高考嘛,是人生的一道坎。你过了。”
知意说:“谢谢周姨。”
她推着车继续往里走。经过陈大爷那棵榕树的时候,陈大爷正坐在树下。他看见她,看见她车篮子里的花,也愣了一下。
陈大爷说:“考完了?”
知意说:“考完了。”
陈大爷说:“你这样子,让我想起那小子。他当年考完试,也是这么骑着车回来的。篮子里的花,跟他妈买的那束差不多。他骑得可慢了,怕花被风吹坏了。”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一晃这么多年了。”
知意没说话。她推着车继续走。
她走到老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龙眼树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她坐在石阶上,把向日葵放在旁边,抱着书包。她什么也没想。她只是坐着。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动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风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觉得,身体里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风吹走了一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棵龙眼树。阳光在叶子上跳,亮闪闪的。她忽然想,砚秋当年高考完之后,是不是也坐在这里?他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坐在石阶上,什么也不做,只是吹风?他那时候,心情是什么样的?是松了口气,还是空空的?他有没有人给他送花?他有没有人穿红衣服等他?
她和他,坐在同一个地方,隔着几十年。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两个人,但都坐在这里,都看着这棵龙眼树。她想,时间是一条很长的线。他们在这条线上,隔得很远。但此刻,她坐在这里,好像离他很近。
她坐在那儿,天慢慢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黄灯。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书包背上。她把向日葵拿起来,花还开着,金黄的一片。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龙眼树安安静静的。她锁上门,走出巷子。
她推着车走出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骑上车,回家。向日葵放在篮子里,跟着车一晃一晃的。路上风很凉,吹得她眼睛有点干。但她心里很轻。她想,她考完了。不管考得好不好,她考完了。她过了这一关。接下来,是另一关。但她不急。她一关一关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