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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矛盾 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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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知意在写试卷。
是一张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她想了很久,草稿纸写了两页,还是没做出来。她把笔放下,看着那道题,眼睛有点酸。她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笔,重新算了一遍。算到一半,还是卡住了。她把笔扔在桌上,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哭。是那种压着的、不出声的哭。眼泪掉在卷子上,把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站在那儿,看着知意。知意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母亲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坐在她旁边。
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问为什么。母亲只是看着她,说:“没事的。考不好也没关系。”
知意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说:“你长得漂亮,以后找个好老公就行了。不用那么辛苦。”
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母亲。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母亲不是不爱她。母亲是觉得,这是在安慰她。母亲觉得,一个女孩,考不好没关系,长得漂亮就行。找个好老公,日子就有着落了。这是母亲那个年代的想法。这是母亲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但知意听到的不是安慰。
她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有人在她背后说闲话,她告诉母亲,母亲说:“这不是很好吗?发现她们是这样的人,就不要跟她们玩了。这样子还没人来打扰你学习。你专心读书就行了,别管那些。”那时候母亲觉得,学习重要到可以不在乎她的社交关系。学习是第一位的。现在她考不好了,母亲又说,考不好也没关系,长得漂亮就行。
她看着母亲,心里想,为什么?为什么之前学习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我不要朋友?为什么现在学习不好了,又告诉我没关系?那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她没有问出口。但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觉得,有些话,母亲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母亲只是凭本能说话,凭那个年代留给她的东西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妈。”
母亲看着她。
她说:“我可以找一个老公。但我不能指望找一个老公为我兜底。”
母亲愣了一下。
她说:“如果我只能指望一个人为我兜底,那么连我自己都看不上我,谁又能把我看得起呢?”
母亲没说话。
她说:“我并不想用我的子宫去换钱。也不想要生活经济命脉都掌握在一个男人手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干了。
母亲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她看着知意,眼神很复杂。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把那碗汤往知意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了。
知意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汤。汤还冒着热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汤,放了红枣,有点甜。
她喝着汤,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她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跟爷爷奶奶一起住。爷爷每天早上带她去菜地,奶奶在后面喊“慢点”。她记得村里那棵大榕树,记得田里的青蛙叫,记得夏天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谷子。后来父母把她接到了城里。她离开了爷爷奶奶,跟着父母过。
她能感觉到父母的爱。母亲每天早起给她做饭,父亲赚了钱给她交学费。她生病了,母亲守在她床边。她考好了,父亲会笑。这些都是真的。但她也能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那种说不清的、有时候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
她觉得,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有时候很复杂。他们在她小的时候,是她的全世界。她的经济来源,她的住处,她能不能出门玩,都是他们说了算。他们对她有责任感,但那种责任感里,也带着一种掌控感。你要听我的。你要按我的想法走。你不按我的想法做,就是错的,就是不好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想,为什么有些父母很开明?她想,也许是因为那些父母有钱。有钱的父母可以为孩子兜底。无论孩子做了什么,他们都可以接住。但没有钱的父母,他们没有办法。他们只能指望孩子自己走出一条光明的路。因为他们兜不住。他们怕。他们怕孩子走错了,就回不来了。所以他们会忍不住去指点孩子。哪怕他们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他们也要说。因为不说,他们心里不安。
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一段话。她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今天在想,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有时候觉得,像主人与宠物。在孩子出社会之前,父母就是他的全世界。是他的经济来源,是他能不能去哪里逛的决定者。很多时候,父母对孩子是有责任感的,但更多时候,是掌控感。你是我什么,你就必须听我的。你要向我的想法来走。你不按我的想法来做,就是错误的,就是不好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可是仔细想,那些有钱人,却又觉得其实也有些父母很开明。可是为什么是有钱的父母才开明呢?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有钱的父母可以为孩子兜底。无论孩子做了什么都可以为孩子兜底。但是没有钱,父母没有办法,他只能指望孩子自己走出一条光明的路。但是因为他是生活上的前辈,他就会忍不住的去指点孩子怎么做。”
“人们常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可是养儿是用来防老的吗?我认为孩子其实是自由的。他并不是你意志的延伸。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认为,在我做好准备前,我并不打算去结婚。并不是到了年龄就去结婚,到了年龄就去生孩子。因为我不打算连累他人。也因为我觉得,我们没有经过孩子的同意,就把他带来这个世上。但是如果你没有能力给孩子最好的,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孩子,对孩子是不公平的。”
“我并不认为我能做好一个好的父亲。我也并不认为我有能力教好他,教给他一个正确的三观,正确的道德。我希望一次性灌注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是我并不认为我认为的对是对,我认为的错是错。世界上没有对错,有的只是立场。”
“所以呀,当父母难,当孩子也难。已经到了一个既能理解父母,也能理解孩子的时候了呀。”
她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她想,他早就想过了。他想过婚姻,想过孩子,想过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他没有结婚,没有生孩子。也许不只是因为身体。也许是因为他想得太清楚了。他知道自己做不好,所以他选择不做。
她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她想,她和他,在这个问题上,也许是一样的。她也不想连累别人。她也不想在没想清楚之前,就走进一段婚姻,生一个孩子。她也不想把自己没想通的东西,强加给另一个人。
她把汤喝完,把碗放在一边。她把那张数学卷子重新摊开,把最后一道大题又看了一遍。她没有再做。她只是看着。
她想,她和母亲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是整整一个时代。
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母亲说,考不好也没关系,长得漂亮可以找个好老公。我告诉她,我不想用我的子宫换钱。她没说话。我知道她不懂。但我说了。我总要说一次的。”
“我还想起她之前说,别人在背后说我,她说‘这不是很好吗,没人打扰你学习’。那时候学习是最重要的。现在学习不好了,她又说考不好没关系。我搞不懂。也许她自己也搞不懂。”
“但我不怪她。她只是活在另一个时代里。她和我的关系,也许就像主人和宠物。她养我,爱我,但也有掌控。她怕我走错路,因为她兜不住我。我能理解。但我不会听她的。”
“今天还看到他在日记里写的一段话。他说孩子是自由的,不是父母意志的延伸。他说他没有做好准备,所以不结婚,不生孩子。他说世界上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他说当父母难,当孩子也难。他说,已经到了一个既能理解父母,也能理解孩子的时候了。”
“我想,我好像也在这个阶段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她和母亲,也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彼此。但她不怪她。母亲只是活在另一个时代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