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23、轻舟 轻舟未过万

　　高三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今天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一十三天”。红色的数字每天在变，她看多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刺眼了。她只是习惯了。

　　知意是独生女。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她身上。母亲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晚上等她回家才睡。父亲话不多，但每次模考成绩出来，都会问一句“怎么样”。她有时候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在高考。她背着三个人在跑。

　　晚修是最难熬的。

　　教室里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在每个人头顶上。桌子上的书堆得很高，有的同学把书立起来，挡着前面，像一堵小墙。空气里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到了晚上八九点，大家都有点撑不住了。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撑着下巴发呆，有人偷偷在下面看手机。

　　知意也撑不住了。她的物理练习册摊在面前，她做了一道题，做不下去。她看着那道题，眼睛有点酸。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林晚正在写英语作文，写了两行，停住了，盯着纸发呆。

　　过了一会儿，林晚撕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成小方块，悄悄推过来。知意伸手接住，打开。

　　上面写着：“累死了。”

　　知意看了她一眼。林晚朝她眨了眨眼。

　　知意拿起笔，在下面写：“我也是。”

　　她把纸条推回去。林晚看完，又写了几个字，推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怎么过？”

　　知意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写：

　　“我想做能帮到别人的事。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你呢？”

　　她把纸条推回去。林晚接过去，低头写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纸条推回来。上面写着：

　　“我是家里的大姐，底下有一个弟弟。我不打算结婚。我想养爸爸妈妈，然后去看那些自己喜欢的书。”

　　知意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但耳朵有点红。

　　知意在纸条下面写：“可是你有一个弟弟，将来他应该会结婚，和爸爸妈妈住一起吧？”

　　她把纸条推回去。林晚看了，低头写了一会儿，推回来：

　　“我不放心我弟弟。他粗心大意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以后他结了婚，我也不放心把爸妈交给他。我还是自己来吧。”

　　知意看了，没再写。她把纸条折好，收进了笔袋里。

　　两个人继续写作业。晚修结束的时候，铃声响了。大家收拾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很吵，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约明天几点到。知意和林晚一起走出教学楼。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林晚说：“你刚才写的，是真的吗？”

　　知意说：“什么？”

　　林晚说：“你说想做能帮到别人的事。”

　　知意说：“真的。”

　　林晚说：“那挺好的。”

　　知意说：“你也是。”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各自骑车回家。知意骑上车，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想起林晚写的那句话：“我不放心我弟弟。他粗心大意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林晚有林晚的。她有她的。她们都在往前走。

　　元旦晚会那天，学校拉他们去了大礼堂。

　　大礼堂很旧，椅子是木头的，一排一排的，坐上去吱吱响。灯光有点暗，台子上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写着“高三加油”。学弟学妹们准备了节目，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小品。有一个节目是诗朗诵，一群初一的学弟学妹站在台上，齐声念：“祝高三的学长学姐，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知意坐在台下，听着那些话，没什么感觉。她觉得有点像形式主义。每年都这样，念一样的话，喊一样的口号。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有人鼓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小声聊天。

　　她没怎么听。她只是在想，这些祝福，真的有用吗？考不考得上，还是靠自己。别人喊再多“金榜题名”，也不能帮她多做对一道题。

　　但后来，很久以后，她再想起那个元旦晚会，想起那些学弟学妹站在台上，认认真真地念着祝福，她忽然觉得，学校其实还是很暖心的。只是当时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感受。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她当时不懂这句话，后来才慢慢懂了。

　　高三的课间，大家都饿。

　　食堂的饭不好吃，油多，量少。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肚子就开始叫。有人带了饼干，有人带了水果，有人带了面包。但大家都舍不得一个人吃。一个人吃，旁边的人看着，不好意思。

　　有一次，知意带了一个苹果。她坐在座位上，正准备吃。林晚凑过来，说：“你苹果大不大？”

　　知意说：“不大。”

　　林晚说：“那我分一半。”

　　知意掰了一半给她。旁边的陈念看见了，说：“我也要。”知意又掰了一小块给她。四个人分一个苹果，一个人一小口，吃完嘴里还是馋。

　　还有一次，有人带了一块饼干。饼干很小，比手掌还小。两个人分。你一半，我一半。吃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那种日子，很苦，但也很暖。

　　有一次，知意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头很沉，嗓子疼。母亲让她请假。她说：“不行，下午还有三节课。”她吃了药，骑车去了学校。一上午她都是昏昏沉沉的。老师讲课，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同桌林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你发烧了。”

　　知意说：“没事。”

　　下午三节课，她硬撑下来了。她笔记写了一行又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节课下课，她站起来，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去。

　　那天傍晚，她骑车回家的路上，看到了晚霞。

　　天边烧了一大片，橘红色的，从西边一直铺到头顶。云是薄的，被染成了金色，一条一条横在那里。远处有几栋楼，被霞光照成了剪影。她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看晚霞，是高二的夏天，和江栾在阳台上。那天江栾靠在她旁边，说：“知意，你以后想去哪里？”她说不知道。江栾说：“我想去北方。去看雪。”她说：“好。你去的时候，给我发照片。”

　　现在江栾在四楼，她在二楼。两个人还在一所学校，但见面的时间少了。江栾有江栾的功课，她有她的。她们还是在吃饭的时候聊天，但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晚霞慢慢暗下去。她想，时间真无情。它一直在往前走，带走了身边的人。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感情不够深，是到了分岔路口。

　　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一段话：

　　“有时候觉得，身边的人一直在变换。但人生注定是独木桥。你能在一些道路上和人同行，但无法一直与人同行。就算是夫妻也是一样的。所以有时候和一些朋友走散了，那就不是我们感情不够深，只是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

　　她看着晚霞，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骑上车，继续回家。

　　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骑着骑着，忽然想起一句话。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想，她现在还在万重山里。但有一天，她也会过去的。她也会变成一叶轻舟，回头看那些山，发现它们已经在了身后。

　　她骑到家，停好车，上了楼。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错题本，把每一道错题重新抄了一遍。她写得很慢，但写得很认真。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她想，轻舟已过万重山。她也要做那一叶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