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22、生物老师 当课代表了

　　高三开学后，原来的生物课代表不想当了。那天上课前，石妍站在讲台上，问：“有没有同学想当生物课代表？”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没人举手。

　　知意坐在座位上，犹豫了一会儿。她想起江栾跟她说过的话。江栾在理科班，生物特别好。有一次两个人吃饭，江栾跟她讲：“你知道吗，生物其实就是一堆细胞。一个个细胞组成了不同的组织，组织组成器官，器官组成一块肉。一块肉，它有自己的意识，有反应。一些化学物质，能让我们产生感情，驱使我们的选择。”江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我们就是一堆细胞，但我们能爱，能恨，能想一个人想得睡不着。”

　　知意当时没说话。但她记住了。

　　现在石妍站在讲台上，问谁想当生物课代表。知意想起了江栾的话。她觉得生物真的很神奇。她想探索一下。她举了手。

　　石妍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好，那就你了。”

　　石妍很年轻。她今年二十四岁，刚毕业，教第一届。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二，穿平底鞋，站在讲台上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后排的同学。她喜欢穿马卡龙色系的衣服，浅粉的、淡蓝的、薄荷绿的，有时候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她的脸很温柔，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舒服。眼睛不大，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鼻梁不高，但鼻头圆圆的，有点孩子气。嘴唇薄薄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在跟你聊天。

　　她不像别的老师那么凶。别的老师上课会拍桌子，会吼人。她不会。她最多就是停下来，看着说话的人，说：“你们讲完了吗？讲完了我再讲。”说话的人就不好意思了。

　　有一次公开课下课，知意看见石妍被校长拉着在走廊上聊了很久。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眼镜，说话的时候手比划来比划去。石妍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偶尔点点头，看起来有点局促。知意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觉得石妍好像有点难过。

　　她走过去，等校长走了，才开口：“石老师。”

　　石妍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怎么了？”

　　知意说：“您是不是被校长批评了？”

　　石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就是聊了聊公开课的事。”

　　知意说：“那您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石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挺细心的。”

　　知意说：“我就是觉得您好像不太高兴。”

　　石妍说：“我没事。谢谢你。”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拉近了。石妍上课的时候会多看她一眼，她有问题去问，石妍总是很耐心。

　　有一次，是下午第三节课。快放学了，教室里有点闷。知意坐在座位上，脸色发白。她中午没怎么吃饭，有点低血糖。石妍在讲台上讲题，讲着讲着，提问：“叶知意，你来说一下这道题的思路。”

　　知意站起来，脑子有点空。她看着黑板上的题，想了半天，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石妍看着她，没说什么，让她坐下了。过了一会儿，石妍巡堂，走到知意旁边的时候，悄悄把一颗糖放在她桌上，低声说：“加油。”

　　同学们没有注意到。知意低头看那颗糖，是水果糖，橙子味的，用透明纸包着。她把糖握在手心里，觉得手心有点暖。她悄悄把糖剥开，含在嘴里。很甜。

　　周末，知意和江栾约了去糖水店做练习。

　　那家糖水店在城西老街，铺子不大，门口摆着一个旧冰箱，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木头桌面，上面铺着塑料桌布，边角有点卷。墙上挂着一台老式吊扇，转得慢悠悠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阿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杂志。

　　知意和江栾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一桌是一个老爷爷，正在喝芝麻糊，喝完用勺子刮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另一桌是两个女生，在低头玩手机，偶尔笑一下。店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粤剧，调子很慢。

　　知意和江栾把书包打开，掏出练习册。江栾掏出来的是生物，知意也掏出来的是生物。她们刚翻开，店门推开了，石妍走了进来。

　　石妍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知意和江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也在这？”

　　知意说：“石老师。”

　　江栾说：“石老师好。”

　　石妍走过来，看了一眼她们桌上的练习册，说：“你们在做生物？”

　　知意说：“嗯。”

　　石妍说：“今天我请你们吃糖水。想吃什么？”

　　知意说：“不用不用。”

　　石妍说：“没事，我请。”

　　她走到柜台前，跟阿婆点了三碗糖水。阿婆说：“绿豆还是红豆？”石妍回头问她们。知意说：“红豆。”江栾说：“绿豆。”石妍说：“那我要芝麻糊。”

　　她端着三碗糖水回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坐下来，看了一眼知意的练习册，说：“有什么不会的吗？”

　　知意翻到一道大题，指给她看。石妍看了一眼，说：“这道题，你们是怎么想的？”

　　知意说：“不知道从哪下手。”

　　石妍说：“这道题不是考你记不记得知识点，是考你怎么思考。你看这个题干，它给了你几个条件，你要先找出它们之间的关系。不要急着算，先想。”

　　她讲了一遍。知意和江栾都听得有点茫然。石妍看了看她们的表情，说：“那我再讲一遍。”

　　她又讲了一遍。这一次讲得更慢，每一步都停下来问：“这里懂了吗？”知意点点头。江栾也点点头。石妍笑了一下，说：“你们不是不会，是没找到方法。”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聊天。她讲完，端起芝麻糊喝了一口，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生物也不好。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不聪明，是我没找对方法。你们现在找到方法，还来得及。”

　　知意说：“石老师，你为什么会想当老师？”

　　石妍愣了一下，说：“因为我觉得，能帮到别人，是一件很好的事。”

　　知意没说话。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那句话：“想做一个能听懂别人难过的人。”

　　吃完糖水，石妍起身走了。知意和江栾继续做练习。但知意有点走神。

　　有一次，知意心里堵得慌。她担心考不上，担心分数线会涨，担心自己怎么努力都差那几分。她想去办公室找石妍说心里话。她想问石妍，你当年高考是什么感觉？你有什么学习心得？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看见石妍坐在里面，和另一个年轻老师在说笑。石妍笑得很大声，眼睛弯成月牙，手还在比划着什么。另一个老师也在笑，两个人聊得很开心。

　　知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想，是啊。无论怎么说，石妍也只是一个年轻人。她不是长辈。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烦恼。她不一定能接住自己的沉重。而且她跟别人谈心的时候，好像也有点害羞。她不忍心把自己的沉重倒给她。

　　她转身走了。

　　石妍没有发现她来过。这件事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