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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烦恼 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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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物理,是知意的短板。
她不是不努力。她的课桌上永远摊着物理练习册,一本基础,一本拔高。每天晚修,她把物理放在最前面,先做物理,再做别的。课间别人去小卖部,她在座位上啃物理题。周末回家,她把错题本翻出来,一道一道重做。她花在物理上的时间,比任何科目都多。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已经挂上了。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今天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三天”。那块牌子挂在黑板旁边,每天早上一进教室,第一眼就能看见。她看多了,觉得那个红色有点刺眼。
老师们也在说。
数学周老师说:“你们现在不努力,以后拿什么跟别人争。高考是你们这辈子最公平的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物理吴老师说:“这道题我讲过多少遍了。高考要是考这道题,你们还做不出来,那就是态度问题。”
新来的英语老师说:“你们高三了,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你们就记住一句话,多做一套题,多拿一分。一分,就是几千人。”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你们现在坐在这里,是全家人的希望。你们父母供你们读书,不容易。你们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对得起谁。”
每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压在知意心上。
她还随身带着一个旧MP3。是父亲淘汰下来的,屏幕有点花,但还能用。她往里面存了英语听力,走在路上听,吃饭的时候听,睡前也听。耳机是有线的,白色的线从校服口袋里垂下来,有时候缠在一起,她要解半天。她听得很慢,一句一句地听,听不懂就倒回去重听。有时候一段对话要听十几遍。
语文作文她也不落下。每周至少写一篇,写完给刘老师看。刘老师在她的作文后面写评语,有时候写“有真情实感”,有时候写“这一段可以再展开”。她把作文本收好,下次写的时候翻出来看。她还刷题。数学、化学、生物,每一科都有练习册。她的书包很重,每天背来背去,肩膀都压出了印子。
但物理不一样。物理她花的时间最多,效果却最差。
她的物理成绩一直在六十多分晃。不高,但也不算太差。她想着,再冲一冲,也许能上七十。她下课追着物理老师问题目。吴老师四十多岁,戴一副方框眼镜,讲课很快。知意总是趁着课间十分钟,拿着练习册跑到讲台前,指着某道题问:“吴老师,这道题为什么这样解?”吴老师讲一遍,她没听懂,又问。吴老师讲第二遍,她点点头,回到座位,自己再推一遍。有时候推不出来,下节课课间又去问。吴老师不烦,每次都讲。但她看得出来,吴老师讲的时候,她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得回去自己磨。
但那次月考,物理她考砸了。
发卷子那天是下午。天阴着,教室里开了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在黑板上,照在倒计时牌上。那个红色的数字格外刺眼。物理卷子发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先看了分数。四十七。比上次低了将近二十分。
她拿着卷子,坐在座位上,盯着那个红色的分数看了很久。卷面上的红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她看了一会儿,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里。
那天晚修,她没有做物理。她拿出草稿纸,开始算分。
她是理科生,高考考语文、数学、英语、理科综合。理综是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合在一张卷子上,总分三百。她把自己最近几次模考的成绩抄出来。语文,一百一。数学,一百零五。英语,一百二。理综,一百八十二。她加了加,总分五百一十七。
她记得,她想考的那所大学,去年的录取线是五百六十。
差了四十三分。
她又算了一遍,怕自己算错。还是五百一十七。还是差四十三。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理综三百,她只考了一百八十二。物理拖了多少?她不知道。物理、化学、生物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科拖了后腿。但她知道,物理一定是拖得最狠的那一科。
草稿纸上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箭头、圈、划掉又重新写的数字。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四十三分。理综一科就拖了多少。如果理综能考二百二,就多三十八分。如果理综能考二百三,就多四十八分。但物理就是上不去。她做了那么多题,还是上不去。
她坐在那儿,看着草稿纸上的数字,觉得心里很沉。那种沉,不是哭得出来的沉,是压着的,说不出来的沉。
晚修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她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把练习册合上,趴在桌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趴着,眼泪慢慢地流出来,浸湿了袖子。她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动。她只是趴着,让眼泪流。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有人站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厕所。她还是趴着。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叫她。
“知意。”
是江栾的声音。
她抬起头。江栾站在她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江栾是从四楼跑下来的,呼吸还有点急,刘海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看见知意的脸,愣了一下。
知意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江栾没说话。她把牛奶放在知意桌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她没问怎么了。她只是坐着,看着知意。
过了一会儿,知意说:“物理没考好。”
江栾说:“多少?”
知意说:“四十七。”
江栾沉默了一下。她说:“那你哭一场吧。”
知意看着她。
江栾说:“我陪你。”
知意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忍,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江栾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过了一会儿,知意不哭了。她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江栾把牛奶递给她,说:“喝点。”
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
江栾说:“你物理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哭一场可以,哭完接着做。”
知意说:“嗯。”
江栾说:“我物理也不好。但我没你那么认真。你比我努力多了。”
知意说:“努力有什么用。”
江栾说:“努力没用的话,你早就不做了。你还在做,说明你觉得有用。”
知意没说话。她把牛奶喝完,把空盒放在桌上。江栾站起来,说:“我上去了。你早点回家。”
知意说:“好。”
江栾走了。知意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的空牛奶盒。她把物理练习册重新翻开,看着上面的题。她没有做。她只是看着。
周末放学,她骑着单车去了老城区。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她把单车停在巷口,走进巷子。巷子里很静,没有人。周姨家的门关着,陈大爷的棋盘也不在榕树下。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龙眼树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枝干光秃秃的,叶子还没长出来。薄荷还在,但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她没浇花,也没进屋。她就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抱着书包。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书包打开,拿出那张物理卷子和那张草稿纸。她看着那个四十七分,看着那个四十三分的差距,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哭得比晚修那次更久。她趴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对着院子说:“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间院子听,说给那棵龙眼树听,说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听。
“我每天都在做物理。我做了一本又一本。我还去追着老师问。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别人能考好,我就不行。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她说了一会儿,不说了。她坐在那儿,眼泪慢慢停了。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
她在老屋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黄灯,光打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张揉皱的物理卷子和那张草稿纸叠好,放回书包里。她走出巷子,去骑单车。
路过那棵榕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树上有新的芽,很小,嫩绿嫩绿的,藏在老枝里。
她骑上车,回家。路上风很凉,吹得她眼睛有点干。耳机里还在放着英语听力,她没关,就那么听着。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饭。母亲看她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物理没考好。”
母亲说:“下次努力就行。”
她说:“嗯。”
她坐下来吃饭。吃完,她回到房间。她把那张物理卷子摊开,用一本书压平。她又把那张草稿纸拿出来,看着上面那个五百一十七和那个五百六十。差了四十三分。
她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然后她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箱子安安静静地放在书桌旁边。她忽然很好奇。她想,他和我一样大的时候,也在为考试发愁吗?他也在为未来焦虑吗?
她走过去,打开箱子,翻出他高二那年的日记。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烦恼。他也在那个年纪,面对着考试,面对着未来,面对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自己。他写:“今天在想,我以后能做什么。心脏不好,很多事做不了。但我想,总能做点什么。”
她继续翻。翻到一段: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她以前也看过,但今天再看,感觉不一样了。她想知道,他后来是怎么走出来的。她合上这本,又抽出后面几本。她翻过他高中后面那段日子,翻过他高考结束之后,翻过他上大学之后。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关关难过,关关过。”
再往后翻了翻,又看到一行: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她看着这些字,坐在那里,很久没动。她想,他写这些的时候,和她差不多大。他也觉得难。他也觉得累。他也觉得有些关过不去。但他还是过了。他过了心脏病的关,过了孤独的关,过了不能跑不能跳的关。他一关一关地过,过到六十岁,过了最后一关。
她想,她现在的烦恼,只是现在的烦恼。没有哪一道坎,能伴她一辈子。高考会过去,物理会过去,这些压力也会过去。她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就算失败了,她也不后悔。
她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日记放回箱子。她拿出错题本,把每一道错题重新抄了一遍。她写得很慢,但写得很认真。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她想,关关难过,关关过。她也要一关一关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