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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信 依赖 ...

  •   第二天上学,莫愁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知意说:“还行。”

      “还行什么,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莫愁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该不会是连夜看那些日记吧?”

      知意没说话。

      莫愁说:“叔公确实挺有趣的,他写的东西是很好看。但你也不用连夜看啊,身体不要了?”

      知意说:“知道了。”

      但她没告诉莫愁,她昨晚确实看得很晚。也不是因为多有趣。是有些话,她看着看着,就想再看一遍。

      那天之后,她把箱子放在了书桌旁边,没再天天翻。日子照过,上课,写作业,考试。日记就搁在那儿,像一个她随时可以打开、但不急着打开的东西。

      直到月考成绩出来。

      知意的成绩不算差,班里中上。但父母不满意。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坐在客厅里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小说。客厅的电视开着,父亲在看新闻,声音不大。母亲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说:“又在看小说。”

      知意没抬头。

      母亲坐了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语气不算凶,但那种语气她太熟了:“你看看隔壁家的,人家这次考了第几?你以为人家是天生聪明?人家私下肯定用功的。你要努力啊,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人家,你怎么办?”

      知意把书合上了。

      她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回了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没开灯。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声音一阵一阵的。

      她不是不想努力。她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可道理这东西,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谁不知道努力就能考好?谁不知道专心就能学好?可努力也是一种天赋。不是每个人的神经都能一直绷着,不是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能一直钉在同一件事上。

      她说不出来这些话。就算说出来,母亲也只会觉得她在找借口。

      她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箱子,随手抽了一本。

      是砚秋初二时写的。她翻了几页,停在一段话上:

      “今天母亲又说我。她说,你要争气。我说,我知道了。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知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台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纸页上,字有点模糊。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她没有再往下翻。她把日记合上,放回箱子,然后去洗了澡,睡了。

      那天晚上,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好像有一个人,在她这个年纪,也听过差不多的话。

      但后来的日子里,不知怎么的,她开始时不时地打开那个箱子。

      有时候是写完作业,还不想睡,就抽一本出来翻几页。有时候是心里有点闷,说不出来为什么,就坐在书桌前,把日记摊开。有时候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路过书桌,看见那个箱子,就顺手打开。

      她不是每天都看,也不是一口气看完。她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很久。

      她开始不只是看,还会想。想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想他坐在教室里写“如果我只能活到六十岁”的时候,窗外是什么天气。想他被母亲说“你要争气”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然后她会往后翻。翻过几页,翻过几个月,翻过几年,看他后来是怎么想的,怎么过的。

      有时候能找到答案。有时候找不到,只是看到他也在同样的问题里,绕了很久。

      但就算找不到答案,她也不觉得白翻了。因为知道有人和她一样,在同样的问题里绕过,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没那么孤单。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她不是没有朋友。她有莫愁。她也不是没有家。她有父母。可有些话,她就是说不出口。

      父母不会懂。他们只会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把成绩搞好就行了。他们不是不爱她,他们是觉得,爱她就是让她好好读书,考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是多余的。

      莫愁不一样。莫愁是朋友。可她跟莫愁,到底不一样。莫愁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事。她不敢肯定,莫愁愿不愿意听她说这些。就算愿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些话太重了,说出来,怕把别人也压着。

      所以她不说。

      她把这些话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久了,就变成了一块石头。石头压在那儿,不疼,但一直在。

      直到她翻开日记。

      日记不会反驳她,不会觉得她矫情,不会说“你想太多了”。日记只是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写着一个同样说不出话的人,在很多年前,也这样坐着。

      她看着那些字,觉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从那以后,她翻日记的次数多了起来。

      她开始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砚秋在初中后面的日子里,写的东西慢慢变了。他不再只是写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开始写一些更大的问题。

      他写自由。

      “今天他们在操场上跑。我坐在窗边看。我忽然想,自由是什么。我想到了风。可风也不是自由的。风是高压区压向低压区,它有方向,有路线,它也是被推着走的。”

      知意看到这里,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风也是被推着走的。

      再往后翻,是高二那年。

      “今天又想自由。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是,拥有选择的权利,付出行动的能力,还有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底气。”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再往后,他开始写成长。

      “成长不是年岁的增长。成长是接受失去。接受有些东西回不来,有些话说不出,有些人留不住。然后还能继续往前走。”

      他开始写死亡。

      “死亡其实不是结束。死亡是另一种开始。”

      “我希望我死的时候,是在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太阳暖暖地照着我,风吹着草,像海浪一样荡来荡去。鼻尖是青草的香味。风慢慢吹,身体慢慢变轻,思绪也慢慢飘走。”

      “我死后,不用那些奔丧的过程。直接烧成灰就好。一半埋在离父母不远不近的地方。近了,怕近乡情怯。远了,会想。落叶总要归根。我来自母亲的身体,我死的时候,也要在母亲的身边。”

      知意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把日记合上了。

      她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她想,一个人要多温柔,才会在写自己死亡的时候,还在想着离父母“不远不近”。

      后来,班里有个女生跟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挺奇怪的?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合群。你这样,以后出社会怎么办?”

      知意没回嘴。她只是笑了一下,说“哦”。

      但那天回家,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她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是不是应该更开朗一点,更合群一点,更像别人一点?

      她打开了箱子。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她只是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段话的时候,她停住了。

      “今天有人说我性格孤僻。我听了,没说话。但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其实我认为,并没有所谓的缺点。喜欢你的人会说你温柔、勇敢、果断。不喜欢你的人会说你软弱、鲁莽、冲动。所谓的优缺点,只是他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对你的批判。那不是你的缺点,那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形状。它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底色,属于你一个人的色彩。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温和的还是璀璨的,稳步向前的还是一往无前的。”

      她继续往下翻。

      “而且性格也是一张天然的过滤网。和你合得来的人,自然而然会待在你身边。和你合不来的人,自然而然会远离你。这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时间会过滤掉一切不适合你的人,会伤害你的人。如果有一天你和某个人越走越远,说明你们的缘分太浅了。”

      知意把这两段话读了三遍。

      然后她合上日记,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她前几天从文具店买回来的,还没用过。封面是深蓝色的,纸张有点糙。她在第一页上写:

      “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合群。我说不出话。但日记里有一句话,说性格是过滤网。我想,也许她说得对。别人并不值得我改变。如果我因为别人的话就改变自己,那我还是我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日记箱子的旁边。

      她想,这是她第一次给砚秋回信。

      过了几天,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一幅画。知意画了一下午,画完觉得不好看,想重画。旁边一个同学看了一眼,说:“你画得也不怎么样嘛,还画那么久。”

      知意没说话。她把画收了起来。

      这件事她没有再提。回家照常写作业,吃饭,洗澡。只是画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晚上,她写完作业,没什么事,就把箱子打开,随便翻翻。翻到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今天有人看了我画的画,说不好看。我听了,一开始有点不舒服。后来我想,我画画,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了想,发现我不是为了画得好看。我是喜欢那个过程。喜欢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理出来,摆到纸上的那个过程。画得好,我开心。画得不好,我下次再来。没有东西值得我斤斤计较,一直刺挠我。”

      知意看着这段话,想起了几天前的事。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第二页,写:

      “前几天有人说我画得不好看。我本来有点难过。但今天翻日记,看到一段话。他说他画画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那个过程。我想,我也是。画得好不好看,是别人的事。画得开不开心,才是我的事。”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水坑的天暗下来了。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她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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