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得到日记本 ...
-
那天放学,天已经没那么热了。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干干的味道,吹得路边的榕树叶子轻轻翻。莫愁收拾书包的时候,把拉链拉上,转头说:“今天要去我叔公家收拾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知意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说:“好。”
两个人背着书包,从学校后门出去。后门外那条路两边种满了榕树,气根从头顶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老人的胡子。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动了。
莫愁说:“我叔公上个月走了。家里人要把他住的地方收拾一下。”
知意没说话。她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莫愁的叔公吗?好像没有。她只知道莫愁有个叔公,住在老城区,一个人住。
她们认识三年了。莫愁五年级转来,和她是同桌,一起上了初中,又分在同一个班。但有时候,知意还是不知道能和她聊什么。莫愁走在旁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路上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下,莫愁往旁边让了让。
学校在水坑,叔公的老屋在肇庆老城区。她们要先坐公交。
公交站台上人不多,一个阿婆拎着一袋菜站在旁边,塑料袋里露出一把青绿的菜心。车来了,她们上车。车上人不多,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窗外的骑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楼下的铺子有的开着,有的关了。一家凉茶铺门口摆着一个大铜壶,壶嘴冒着白气。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过了五六个站,莫愁说:“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穿过几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长着青苔,墙头有榕树的气根垂下来,风一吹就晃。地上是青石板,有些地方被踩得发亮,有些地方积了水。有个大爷坐在门口择菜,面前摆着一个竹篮,手里捏着一把通菜。他抬头看见莫愁,说:“莫愁,来帮你叔公收拾房子啊?”
莫愁说:“是啊,办完丧礼都差不多一个月了。”
大爷点点头,说:“你叔公那房子,空了可惜了。他那些书,你们要是不留,可以拿来给我,我孙子爱看书。”
莫愁说:“好,我回头看看。”
大爷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择菜。
她们拐过几个弯,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莫愁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来。门前有一棵龙眼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叶子是黄褐色的,有些已经干了,卷起来。房子是两层的,带一个小院子,外墙的青砖被雨水浸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墙根处有一片青苔,绿得发黑。看着有些破旧了。
莫愁掏出钥匙。钥匙是铜的,齿被磨得发亮。她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莫愁推开门,院子比外面看着要小。靠墙砌了一排矮砖,种着几样东西。知意认得薄荷,叶子已经蔫了,垂着头,颜色发暗。还有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菜,也都黄了,叶子卷起来。一个月没人管,都枯败了,但能看出来,以前是有人天天浇水、天天打理的。土还是湿过又干的那种,裂了细细的纹。
两个人穿过院子,进了屋。
里面很温馨。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桌角磨圆了。书架上还有书,塞得满满的,有的横着放,有的竖着放。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模糊了。窗台上放着几个手捏的陶花盆,歪歪扭扭的,但都还活着,里面种着薄荷,叶子有点蔫,但还绿着。只是东西已经收拾过一遍了,大部分都堆进了里屋。
莫愁带她进了那个房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东西:“就收拾这些。”
两个人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整理。旧衣服,旧书,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知意拿起一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磨破了。她把它叠好,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本书,封面已经掉了,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一片干了的叶子。
知意收拾到一半,手碰到一个箱子。有点沉。她好奇,打开了。
里面全是日记本。一本摞一本,按时间排列,封皮上整整齐齐地写着年份。最早的那本写着“1975”,最新的一本写着“2030”。最上面那一本,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沈砚秋。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写的是他初二时的事。她看了几行,停住了。
“今天又没去上体育课。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突然想,如果我只能活到六十岁,那现在还有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够我写很多字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她问莫愁:“这些日记……能不能给我?”
莫愁说:“当然可以。”
她顿了一下,又说:“叔公是个很温和的人。不过他有点孤独。我觉得就算他活着,他也很乐意把这些日记给你。他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知意没说话。她把箱子合上,抱了起来。箱子比她想的沉。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还是坐公交。这回车上人多了点,她们站在过道里。莫愁扶着吊环,说起了叔公。
莫愁说,叔公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住。年轻的时候心脏就不好,很多事做不了。但他养猫,种花,写日记。退休以后更是,每天就是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出门走走。
“我小时候去过他家几次,”莫愁说,“他话不多,但每次都会给我准备糖。那种水果糖,放在一个铁盒里。他院子里的薄荷,他还会摘下来泡水给我喝。他说薄荷自己种的,干净。”
知意听着,没怎么插话。她抱着那个箱子,觉得有点沉。车窗外,西江在远处,江面灰蓝色的,有船慢慢地走。
回到家,她把箱子放在书桌旁边。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
那天晚上,她翻开了第一本。
之后连续几天,她每天写完作业就翻。像看小说一样,一本接一本地看。慢慢地,沈砚秋这个人,在她心里有了轮廓。
日记是从小学开始的。
最早的那几本,字歪歪扭扭的,写的都是些很小的事。今天和谁说了话,明天要交什么作业,妈妈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他不喜欢那个颜色。像所有小学生写的日记一样,流水账,干巴巴的。
但翻着翻着,就不一样了。
大概从初一开始,字迹慢慢端正了。写的东西也变了。
“今天又没去上体育课。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突然想,如果我只能活到六十岁,那现在还有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够我写很多字了。”
知意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纸页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水坑的夜里很安静,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不知道一个人要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算自己还能活多少年。
再往后翻,是他高中的日记。
“今天在想,我以后能做什么。心脏不好,很多事做不了。但我想,总能做点什么。”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写:“今天有人跟我表白。我说算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怕连累她。其实不全是。我是怕,我自己还没活明白。”
三十多岁,他捡了一只猫。
“今天在巷子口捡了一只猫。很小,躲在垃圾桶旁边。我把它抱回来,它没跑。是只狸花猫,母的,很安静,不黏人。”
后来那只猫生了一只小猫,和它长得一模一样。
“老猫生了一只小猫。我本来想送人,后来没舍得。给它取名叫浮云。”
再后来,老猫走了。
“今天老猫走了。浮云还在。”
浮云陪了他很久。比老猫久。
但浮云也走了。
“今天浮云也走了。院子里的薄荷还活着。我给它浇了水。”
知意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停了很久。她把日记摊在桌上,手放在纸页上,没翻。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送别。送别猫,送别时间,送别自己。但他送别的方式,是给剩下的薄荷浇水。
四十多岁,他写:“姐姐又催我。我说,我这辈子就想一个人好好过。她哭了。我说,姐,我过得很好,真的。”
五十岁那年,他退休了。
“今天不用上班了。以后的日子,都是自己的了。”
从那以后,日记变得更厚了。他写书,写猫,写院子里的薄荷。写今天天气好,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太阳。写今天下雨,猫趴在窗台上看雨,他看猫。
也写一些很静的东西。比如:
“最近老忘事。写下来就不怕了。万一忘了,还能回来看。”
知意一本一本地翻着,越翻越慢。窗外天暗了,台灯还亮着。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读日记了,她是在看着一个人长大,变老,然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