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3、蝴蝶 去抓蝴蝶

　　期末考，知意考得比上次好了一点。母亲没说什么，但脸色比上次好看。知意也没多高兴，只是觉得，暑假终于来了。

　　莫愁在放学路上说：“暑假要不要出去走走？”

　　知意说：“去哪？”

　　莫愁想了想：“去公园吧。抓蝴蝶。”

　　知意笑了：“你几岁了还抓蝴蝶。”

　　莫愁说：“你管我几岁。”

　　于是暑假第三天，两个人带了一袋面包、两瓶水、一个空饼干盒，去了公园。

　　公园很大，草长得高，没到膝盖。草叶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吹，一片一片地翻，露出浅色的背面。蝴蝶不少，黄的白的，在草尖上飞，飞得不高，但快。莫愁跑得快，追着一只黄的满草地跑，鞋子踩在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跑得满头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嘴里喊着“别跑别跑”。

　　知意不跑。她蹲在花丛边，等蝴蝶自己过来。她蹲了很久，腿都麻了。旁边有一棵榕树，树荫落下来，盖住她半边身子。她看着草叶上的蝴蝶，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等了很久，真的有一只白蝴蝶落在她旁边的叶子上。翅膀一开一合，很慢。她轻轻伸手，合拢，捉住了。手心感觉到翅膀在颤动，很轻，很薄，像一片会呼吸的纸。

　　莫愁跑过来看，额头上都是汗：“你居然抓到了。”

　　知意说：“它自己过来的。”

　　“它自己过来的”这句话，后来知意想起来，觉得有点像她和砚秋。不是她去找他，是他自己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蹲回花丛边，等下一只蝴蝶的时候，看见草丛里长着几个小蘑菇。蘑菇很小，伞盖是浅褐色的，圆圆的，矮矮的，长在树根旁边。有一朵歪着脑袋，像在往旁边看。她伸手碰了一下，蘑菇伞盖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凉凉的，软软的。她没有摘，只是看了看。她想，这个公园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树下睡觉，但这些小蘑菇，就长在角落里，没人看见。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公园里人不少。远处有一家人在草地上铺了野餐垫，小孩在垫子上跑来跑去。近处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爷爷在看报纸，老奶奶在织毛衣。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草丛里，一个人跑过来捡，差点踩到那朵蘑菇。知意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那个男生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不好意思”，抱着球跑了。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蘑菇。它还在那儿。歪着脑袋。

　　莫愁在远处喊她：“知意，快来，这边有一只大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跑了过去。

　　两个人抓了一下午，抓了四五只，装在那个空饼干盒里。饼干盒是铁的，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花纹，是莫愁从家里翻出来的。蝴蝶在盒子里扑腾，翅膀撞在铁皮上，发出轻轻的“扑扑”声。知意把盒子盖了一条缝，怕它们闷死。

　　回家的时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跟着她们走。莫愁说：“养着吧。死了的话，做成标本。”

　　知意说：“你会做标本？”

　　莫愁说：“不会。但可以学。”

　　后来那几只蝴蝶真的没活太久。莫愁上网查了怎么做标本，两个人笨手笨脚地弄了一个下午。桌上摊着书、镊子、纸板，还有几根大头针。莫愁捏着蝴蝶的翅膀，手有点抖，试了好几次才把针扎进去。最后做出来的标本不算好看，翅膀歪歪扭扭的，有一只的触角还断了一截，掉在桌上。莫愁把它捡起来，想装回去，装不上，只好放在旁边。

　　知意看着那个标本，看了很久。标本放在一块硬纸板上，翅膀用大头针固定着，歪歪扭扭的。它的触角断了一截，放在旁边，像一根很细的线。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哪本日记里看到的，还是一本什么书里看到的。

　　“风可以吹起一张纸，却吹不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的意义在于不顺从。”

　　她看着那只被钉住的蝴蝶。

　　它现在一动不动了。风也吹不走它了。它已经不需要“不顺从”了。

　　但她还是觉得，那句话是对的。

　　她看着那只蝴蝶，忽然想：把它做成标本，算不算是一种“定格的美”？

　　它活着的时候，翅膀是会动的，会扇，会颤，会突然飞走。现在它不动了。它被钉在盒子里，翅膀张开，是它最好看的样子。

　　可是，它愿意吗？

　　它活着的时候，是不会乖乖停在那里让人看的。它会飞，会躲，会拼命地扇翅膀。它拼命地活过。然后它死了。她们把它钉住了。

　　这算不算，违背了它的意愿？

　　她说不上来。

　　莫愁在旁边收着工具，看她发呆，问：“你想什么呢？”

　　知意说：“没什么。”

　　但她心里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也这样把我记住，我愿不愿意？

　　她把那个标本放在书架上，靠着墙。旁边是她的课本，还有几本从图书馆借的小说。标本在那些书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它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只蝴蝶。她想起它落在叶子上的样子，翅膀一开一合，很慢。她想起自己伸手合拢的那一瞬间，手心感觉到它翅膀的颤动，很轻，很薄。她想，它当时一定很害怕。但它还是动了。它拼命地扇翅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耳朵。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很密。

　　第二天，莫愁来她家玩。两个人坐在房间里，莫愁看见书架上那个标本，说：“你还留着啊。”

　　知意说：“嗯。”

　　莫愁说：“做得那么丑。”

　　知意说：“丑也是我做的。”

　　莫愁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坐在知意的床上，翻着知意借来的小说。翻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知意说：“不知道。”

　　莫愁说：“我想开一家店。卖糖水，或者卖花。反正不用天天对着课本。”

　　知意说：“那挺好的。”

　　莫愁说：“你呢？”

　　知意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做点跟人有关的事吧。”

　　莫愁说：“什么叫跟人有关的事？”

　　知意说：“就是……能帮到别人的那种。”

　　莫愁看着她，说：“你这个人，想得真多。”

　　知意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那个暑假过去了。开学之后，两个人升了初三。功课忙了起来，作业多了，考试也多了。她们见面的时间少了，聊天的时间也少了。但那个标本一直放在知意的书架上，落了灰，她也没擦。

　　有时候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看见那个标本。翅膀歪歪扭扭的，触角断了一截。她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她想，它还在那儿。它不会动了。但它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