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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理学 产生了兴趣 ...

  •   高二的春天,知意发现有人在背后说她。

      那阵子回南天刚过,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潮气,墙角的水痕还没干透,地砖踩上去有一点黏。校园里的榕树开始换叶子,旧叶子黄了,落了,新的嫩芽冒出来,绿得发亮。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她走读,不住校,平时和内宿的女生来往不多。但有几个女生,平时跟她关系还可以,见面会打招呼,偶尔也会聊几句。她一直觉得,她们算是朋友。

      其中一个叫陈思敏,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嘴角往两边咧,说话声音很尖。她坐在知意斜前面的位置,平时课间会转过头来跟知意借笔记,借完会说“谢谢啊知意”,语气很亲热。还有一个叫黄晓彤,高个子,头发拉得直直的,喜欢在课间拿小镜子照。她偶尔会拉着知意一起去小卖部,路上聊几句明星八卦。

      直到有一天,同班一个女生悄悄跟她说:“你知不知道,她们在背后说你?”

      这个女生叫林晚。林晚坐在她斜后方,戴一副圆框眼镜,脸有点圆,说话慢条斯理的。两个人偶尔一起去食堂,偶尔一起走一段路。不是特别亲密,但知意觉得,她是个实在人。

      那天是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收作业,有人在聊天。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雨前的闷。林晚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声音小得只有知意能听见。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陈思敏她们怪怪的?”

      知意说:“没有啊。”

      林晚犹豫了一下,说:“她们在背后说你。”

      知意说:“说什么?”

      林晚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说你老是周六跑去那个老房子。不知道你去干嘛。还说你成绩也就那样,平时看着挺努力,其实也没什么用。还有……”

      她顿了一下。

      知意说:“还有什么?”

      林晚说:“说你装。说你平时不说话,好像很清高。其实什么都不是。”

      知意没说话。

      林晚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们当面跟你笑,背后又说这些,我觉得不太好。前两天陈思敏还拉着我跟她们一起聊,我没接话。我觉得这种事,太没意思了。”

      知意说:“谢谢你告诉我。”

      林晚说:“你别太往心里去。她们就那样。”

      知意点点头。但她心里,还是沉下去了。

      她坐在座位上,回过头看了一眼陈思敏的方向。陈思敏正和黄晓彤凑在一起说话,两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陈思敏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咧。黄晓彤拿手挡着嘴,也笑。知意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那天下午的课是物理。天更暗了,教室里开了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在黑板上,照在桌面上。老师讲着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的声音。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雨不大,但很密,把窗外的榕树模糊成了一片绿影。

      她坐在座位上,听着雨声。她看着自己的手,觉得有点凉。

      她想起陈思敏上次跟她借笔记的时候,笑着说“知意你最好了”。她想起黄晓彤拉着她去小卖部,路上说“咱们班就你看着舒服”。那些话,她当时听着,觉得是真的。现在她想起来,觉得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她想不通。她不是没被人说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当面笑着,背后说着。

      第二天,她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周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看见她进来,摘下眼镜,说:“有事吗?”

      知意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她说:“周老师,我想跟您说件事。”

      周老师说:“什么事?”

      知意说:“班里有些同学,在背后说我。”

      周老师看着她,说:“说什么?”

      知意把林晚告诉她的话说了一遍。她说的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哭。她只是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周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好,我知道了。我会找她们谈的。”

      知意说:“谢谢老师。”

      周老师说:“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

      知意点了点头,走了。

      过了几天,陈思敏和黄晓彤被叫去办公室谈了一次。回来之后,她们没再说什么。但看知意的眼神变了。不再跟她打招呼,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像没看见她一样。陈思敏从她旁边过的时候,头转过去,跟黄晓彤说话,声音故意放大了。

      知意也没主动说话。但她以为老师说了,事情会好一点。但没有。老师说了之后,她们不说话,但也不理她了。那种感觉更难受。以前她们表面还笑,现在连笑都省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饭桌前。母亲看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知意放下筷子,说:“妈,班里有些同学在背后说我。”

      母亲停下筷子,看着她。

      知意说:“我跟老师说了。但说了之后,她们更不理我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知意碗里,说:“这不是很好吗?”

      知意愣了一下。

      母亲说:“你现在是学习的关键时期,发现了她们是这样的人,就不要跟她们玩了。这样子还没人来打扰你学习。你专心读书就行了,别管那些。”

      知意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她本来想说,我不是不想跟她们玩,我是觉得难受。但听母亲这么一说,她把话咽了回去。

      父亲在旁边说:“你妈说得对。高二了,别把心思放在这些事上。”

      知意说:“嗯。”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那口饭很干,她咽得很慢。

      她发现,她没有人可以说这件事。老师说了,没用。父母说了,他们的回答是“这不是很好吗”。她不能跟陈思敏她们说。她能跟谁说?她想到了莫愁。但莫愁最近在忙自己的事,谈恋爱,上课,考试。她不想拿这些事去烦她。她又想到了江栾。江栾会听,但江栾在理科班,隔了两层楼。她不想跑上去找她,就为了说这些。

      她把这些话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久了,就变成了一块石头。石头压在那儿,不疼,但一直在。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打开箱子。她抽出一本日记。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她只是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段话的时候,她停住了。

      “今天有人说我性格孤僻。我听了,一开始不舒服。后来我想,别人的话,是别人的事。我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台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纸页上,字有点模糊。

      她忽然想:是啊。那些女生在背后说她,是她们的问题。她为什么要因为她们的话,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受?

      她继续翻。翻到另一段:

      “今天在想,人为什么这么复杂。有人当面笑,背后说。有人表面温和,心里算计。我搞不懂。但后来我想,我搞不懂也没关系。我只要搞清楚自己就好了。”

      她盯着这段话,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

      第二天到学校,雨停了。空气很湿,操场上有积水,天还是灰的。她刚坐下,周晴从前排走过来。

      周晴就是上次在走廊上哭的那个女生。她走到知意桌前,站了一会儿,说:“你还好吧?”

      知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还好。”

      周晴说:“我听说了。她们在背后说你的事。”

      知意没说话。

      周晴说:“我上次哭的时候,你陪我去洗手间。我一直记着。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闲的。”

      知意说:“谢谢。”

      周晴拍了拍她的桌子,走了。

      后来,林晚也走过来,说:“你没事吧?”

      知意说:“没事。”

      林晚说:“我那天跟你说了之后,有点后悔。怕你难过。”

      知意说:“你告诉我,是对的。”

      林晚说:“你真的没事?”

      知意说:“真的没事。想通了。”

      林晚看着她,点了点头,走了。

      知意坐在座位上,心里很复杂。有人来安慰她,她感激。但她心里还是堵。那种堵,不是安慰能解决的。她知道那些话是假的,但她还是不舒服。她说不清。

      那天晚上回家,她写完作业,打开箱子。她继续翻日记。她翻到他二十多岁,在图书馆工作那一段。她翻到他写的那段关于心理的话。她把那段话读了三遍。

      “今天有人问我,什么是心理健康。我想了很久,没答上来。后来我回去想,其实世界上没有真正健康的人。有的只是没有影响到他人而已。”

      “所谓的心理治疗,其实也只是心理干预。让那些会影响到他人的人,变成不会影响他人。说白了,就是一种社会化训练。”

      “如果论真正的健康,世界上其实没有。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毛病。有的人藏得好,有的人藏不住。有的人被看见了,就变成了‘病人’。有的人没被看见,就成了‘正常人’。”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我也有我的毛病。我只是尽量不让它影响到别人。”

      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说她“奇怪”的人。想起母亲说“你要努力”。想起那些当面笑、背后说的女生。

      她想,也许他说得对。人没有真正健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有的人的问题被看见了,就成了“不对”。有的人的问题没被看见,就成了“正常”。

      她合上日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台上。窗外那棵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她坐了很久。忽然,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就是忽然觉得,没那么重了。那些女生的话,还是会在她心里留一段时间。但她不再觉得,那是她的问题了。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书店。

      书店在城中心,两层,一楼卖文具和畅销书,二楼是社科和文学。她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心理学那一排。书架上的书不少,有的封面很学术,有的封面很花哨。她一本一本地看,挑了几本。

      《九型人格》。她翻了几页,看到把人分成九种类型,每种类型有自己的恐惧和欲望。她看了一会儿,想,砚秋是哪一型?她自己又是哪一型?她不知道。

      《心理学与读心术》。封面写得很玄,什么“一眼看穿人心”。她翻了几页,觉得有些夸张,但还是买了。

      《微表情心理学》。里面讲人脸上的表情是怎么泄露情绪的。她看到有一章讲“假笑和真笑的区别”,说真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假笑没有。她想起陈思敏的笑,想起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但眼睛没动。

      《微动作心理学》。讲人身体的小动作怎么暴露内心。她看到一段:“当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他可能会不自觉地摸鼻子、摸脖子、或者把手藏起来。”

      《催眠术》。这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她想知道,一个人能不能通过某种方式,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

      还有两本小说类的。《天才在左,疯子在右》,讲作者和精神病人的对话。《疯人说》,也是类似的书。她翻了几页,觉得很有意思。

      其中有一段,一个病人说:“你们觉得我疯了,是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们太一样了?”

      还有一段:“如果一个人领先时代太久,他就会变成疯子。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他。”

      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住了。

      她想,砚秋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他不结婚,一个人住,写了几十年日记,在别人眼里,也许就是个“怪人”。但他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他只是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她又想起那句:“太过特立独行的人,会被大多数人排斥。”

      她把这几本书抱回家。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一本一本地翻。台灯亮着,灯光照在纸页上。她看得很慢,有时候一段话要看很久。

      她发现,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有些她很熟悉。比如微表情里说的“假笑”,比如九型人格里说的“恐惧”。她觉得,她身边每个人都有这些书里写的东西。陈思敏的假笑,黄晓彤的附和,母亲的“为你好”,老师的“我会跟她们说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藏着什么。

      但那些书里写的病人,那些“疯子”,却比她身边的人更真实。

      他们说的话,有时候她也有同感。比如“我和别人不一样”,比如“我搞不懂人为什么这么复杂”,比如“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但她不敢说出来。那些人说出来了,就被当成病人。

      她想,也许不是他们疯了。是他们太诚实了。诚实到别人受不了。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砚秋写的那句话:“世界上没有真正健康的人。有的只是没有影响到他人而已。”

      她想,也许她也是那个“没有影响到他人”的人。她把所有的不一样都藏起来,做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但她心里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打开本子,写:

      “今天买了几本心理学的书。看了很多。书里说,人有九种类型,有微表情,有微动作。但我觉得,那些被叫做‘疯子’的人,可能只是比我们更诚实。他们敢说出我们不敢说的话。如果一个人领先时代太久,他就会变成疯子。我不知道砚秋是不是这样的人。但我想,他一定也是那种,敢说自己不一样的人。”

      “我想学心理学。我想看懂人。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我,是为了看懂那些看不懂的事。也许有一天,我能帮到一个人。就像他在日记里写的那样。”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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