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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改变 一切都在发 ...

  •   分手之后,顾修远那几天训练一直不在状态。

      教练骂了他两次,第一次他低着头没说话,第二次他说“对不起”。阿豪在旁边看着,不敢吭声。跑圈的时候,他跑着跑着就慢了,眼睛往看台上瞟。看台上空空的,那个位置没有人。

      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床。习惯了。起来之后,走到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他没有买牛奶。买了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了。知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很轻,像没笑一样。他牵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跟她说话,她听着,但眼睛有时候会飘到别的地方去。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看别的地方。

      他想过很多次,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他训练太忙了,陪她太少。是不是他不够聪明,不会说话。是不是他送的礼物她不喜欢。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

      后来他想通了。不是他的问题。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他之前,就一直在那里了。他争不过一个不在的人。

      他没有恨她。他只是有点难过。但难过归难过,他还是希望她好。

      知意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分手之后,顾修远没有来找过她。走廊上碰到,他会点点头,然后走开。他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训练还在继续,阿豪说他跑得比以前还快了。

      确认自己喜欢砚秋之后,知意去老城区的次数更多了。

      高二的周末,她常常一个人坐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显示:2017年11月4日,星期六,下午两点十七分。

      窗外是西江,江面很宽,水是灰蓝色的。远处有船,很慢地走。她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被风吹得很凉。

      下了车,穿过那几条巷子。巷口的榕树还是老样子,气根从墙头垂下来。地上有几片落叶,是秋天落下来的,被风扫到墙角。她走过周姨家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走过陈大爷下棋的那棵榕树,棋盘不在,只有一张空凳子。她走过李婆婆的门口,李婆婆也不在。

      她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被她用得多了,齿上的铜锈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一点亮色。她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院子里,龙眼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薄荷还在,但长得慢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土,是干的。她起身去厨房找了个旧水壶,接了水,浇了一遍。水渗进土里,发出很小的“滋滋”声。

      浇完水,她进了屋。屋里有一股旧房子的味道,潮湿的木头,很久没开窗的灰尘。她开了窗,风灌进来,窗帘动了动。

      她走到书架前,把上次没擦完的书接着擦。她把书一本一本拿下来,用干布擦干净,再放回去。擦到一半,一本《庄子》从架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捡起来。

      书页已经发黄,页边写满了批注。他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画了线。她翻到一页,看到他写:“今天读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忽然觉得,人活着,就是在有限里找无限。”

      她看着那行字,想,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多大?二十岁?三十岁?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手指从书架边缘划过,留下一道痕。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写这些字的时候,她还没出生。现在她站在这里,摸着他摸过的书。

      那天下午,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台上那几个手捏的陶花盆。她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部用指甲刻了一个很小的字:“秋”。她愣了一下。这是他做的。他做的时候,可能很年轻。她忽然想,他年轻的时候,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捏这个花盆,心里在想什么。

      她把花盆放回去。桌上还有一个旧闹钟,指针不走了,停在三点二十七分。她拿起来,上了发条。指针动了。咔哒,咔哒。

      她看着那个闹钟,想,时间又开始走了。虽然他不在了。

      从老屋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龙眼树光秃秃的。她想,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

      周一回到学校,一切照常。上课,写作业,考试。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课间,有个女生跟她说:“你最近怎么老发呆?是不是有什么事?”

      知意看了她一眼。初二时,有人说她“奇怪”,她会笑一下,说“哦”,然后回家翻日记。但现在她没有。

      她说:“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点事情。”

      女生说:“想什么?”

      知意说:“想我自己的事。”

      女生没再问。

      知意低下头,翻开课本。她忽然想起初二那年,母亲说她不够努力,她坐在黑暗里,翻日记找答案。现在,她不再翻了。她自己能想明白。

      课间的时候,她去饮水机接水。走廊上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其中一个在哭。

      哭的是她们班的周晴。周晴趴在栏杆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湿了一圈,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红红的,像被冷风吹过。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眼泪又掉下来。旁边几个女生在劝,说“别哭了”“没事的”“不就是一次考试嘛”。

      知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走过去。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人在哭。我猜她遇到了很难的事。我想过去问问,后来没去。”

      她把水杯接满,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她走回去,站在周晴旁边。周晴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的嘴唇在抖,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知意说:“你要不要去洗把脸?我陪你去。”

      周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旁边几个女生看着知意,有点意外。知意没看她们,只是等着周晴。

      周晴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知意陪她走到洗手间。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地砖上。周晴走得很慢,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到了洗手间,周晴拧开水龙头,用手捧水洗了脸。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她洗了两遍,用纸巾擦了擦。纸巾上沾了睫毛膏,黑黑的一小块。她看着纸巾,愣了一下,然后扔掉了。

      知意站在旁边,没说话。她靠着墙,看着洗手间的镜子里,周晴红红的眼睛和鼻尖。

      过了一会儿,周晴说:“谢谢。”

      知意说:“没事。”

      周晴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一次考试就哭。”

      知意说:“不是。每个人都有难过的时候。”

      周晴看着她,说:“你怎么知道?”

      知意说:“有一个人告诉我的。”

      周晴没问那个人是谁。她又洗了一把脸,说:“我好了。谢谢你。”

      知意说:“不客气。”

      她们走回教室。周晴坐回自己的位置,知意也坐回自己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周晴从前面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你人真好。”

      知意把纸条折好,放进课本里。

      那天下午,她在走廊上碰到了顾修远。

      分手之后,他们很少碰到。就算碰到,也只是点点头,或者装作没看见。但那天,两个人正好在楼梯口撞上了。

      顾修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的T恤。他刚训练完,额头上还有汗,几缕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他的黑框眼镜有点歪,他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手臂上还是那层薄薄的肌肉。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知意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旁边有人经过,有人说话,有人笑。但那一瞬间,好像周围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顾修远先开口了。他说:“最近怎么样?”

      知意说:“还行。你呢?”

      顾修远说:“也还行。训练挺忙的。”

      知意说:“嗯。”

      顾修远说:“你平时还在看那些书吗?”

      知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说:“在看。”

      顾修远说:“那就好。”

      他推了一下眼镜,说:“那我先走了。教练等着。”

      知意说:“好。”

      他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愧疚。就是有点感慨。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喜欢他的人。她不是那个人,但她希望他找到。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莫愁发来的消息。莫愁问:“最近怎么样?”

      知意回:“还行。”

      莫愁说:“你和那个体育生,后来怎么样了?”

      知意说:“分了。”

      莫愁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你还好吗?”

      知意说:“还好。”

      莫愁说:“那就好。我还怕你难过。”

      知意说:“没有。就是觉得,感情不对等,不能一直拖着他。”

      莫愁说:“你想清楚了就好。”

      过了一会儿,莫愁又发来一条:“我跟他还在谈。有时候也觉得,感情挺复杂的。”

      知意回:“你们挺好的。他看起来很喜欢你。”

      莫愁说:“嗯。他确实挺好的。”

      知意看着屏幕,没再回。

      然后她打开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

      “今天去了他家。看到一本《庄子》,他写过一句话。我想,他二十岁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现在我站在他站过的地方,摸他摸过的书。时间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今天还陪一个女生去了洗手间。她哭了。我想起他写的那句话。我本来想走过去,后来真的走过去了。我好像开始做他说的那种人了。”

      “今天在走廊上碰到了顾修远。他瘦了一点,但还是那样。我们说了几句话。很平静。我忽然觉得,分手是对的。他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喜欢他的人。我希望他找到。”

      “莫愁问我最近怎么样。她说她还在谈恋爱。我问她什么感觉。她说,感情挺复杂的。我想,大概是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那个箱子的旁边。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本子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她好像越来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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