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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恋爱 恋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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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顾修远对她很好。
早上他会给她带一盒牛奶,放在她课桌抽屉里。盒子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别忘吃早饭”。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便利贴是黄色的,边角有点翘。
知意第一次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把它撕下来,夹进了课本里。后来课本里夹了一沓便利贴。有“今天降温,多穿点”,有“体育课别坐风口”,有“考试加油”,有“明天有雨,带伞”。她没扔,但也没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有时候早上她到教室,抽屉里除了牛奶,还有一颗糖。糖是水果糖,橙子味的,用透明纸包着。她不知道他从哪里买的,但每天都有。她把糖放在抽屉里,攒了一堆,没舍得吃。
她同桌林晚看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顾修远又给你送东西了?”
知意说:“嗯。”
林晚说:“你们到底在一起没有啊?隔壁班都传遍了。”
知意说:“传什么?”
林晚说:“说顾修远追到你了。阿豪那帮人天天在操场喊他‘脱单了脱单了’,搞得教练都知道了。教练还骂他,说你要是成绩掉了,就把你恋爱的事告诉你妈。”
知意没说话。她低头把牛奶盒上的便利贴撕下来,夹进课本里。
林晚看着她,说:“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啊?”
知意说:“他很好。”
林晚说:“‘他很好’是什么意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知意说:“就是……他很好。”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高中是禁止早恋的。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走廊上不能并排走,食堂里不能坐太近,手机里不能存合照。老师们嘴上不说,但眼睛都盯着。尤其是班主任周老师,每次看到男女同学走在一起,就会多看两眼。
所以她和顾修远在学校里,很小心。
走廊上碰见,不会停下来。她走过去,他走过来,两个人擦肩的时候,他可能会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背,或者低声说一句“中午食堂见”。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知意能感觉到。那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手背上。
食堂里,他们不会坐同一张桌子。他和他那帮兄弟坐一桌,她和林晚、江栾坐一桌。隔着两张桌子,偶尔抬头,视线碰一下,又各自低下去。有一次,阿豪端着盘子从知意旁边经过,故意大声说:“嫂子今天吃什么?”顾修远在后面踢了他一脚,阿豪龇牙咧嘴地走了。知意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耳朵有点红。
晚修的时候,他偶尔会传纸条。不是直接递过来,是让坐在中间的兄弟一层一层传。纸条折得很小,方方正正的,上面写着“今天物理听懂了吗”或者“明天降温,多穿点”。她回不回,他都传。有时候她只回一个“嗯”字,他也能高兴半天。阿豪后来说,顾修远每次收到纸条,都会在桌子底下展开看,看完还要折好,夹进书里。
有一次,班主任周老师上课的时候,忽然说:“最近班里有些同学,心思不在学习上。”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知意低着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周老师说:“高二了,离高考还有一年半。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她说完,继续讲课。知意松了口气,但手心有点汗。她偷偷看了顾修远一眼。他坐在斜对面,也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但下了课,他们还是会见面。
有时候是放学后,两个人约在学校后门的那条小路上。那条路没什么人,两边种着榕树,树冠很密,把天遮了一半。他们并排走,间隔一拳的距离。偶尔,他会伸手牵她。他的手暖暖的,有点糙,掌心有茧。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
有一次,他们正走着,前面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体育老师。就是顾修远的教练,一个黑黑壮壮的中年男人,平时训练的时候嗓门最大。
顾修远反应快,一把拉着知意闪进了旁边一棵大榕树后面。树很粗,两个人挤在树后,屏住呼吸。教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等教练走过去了,顾修远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知意,说:“吓死我了。”
知意说:“你反应真快。”
顾修远说:“练体育的,反应能不快吗。”
知意笑了一下。
两个人从树后出来,继续走。路边的榕树气根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顾修远说:“你说,我们这样躲来躲去,像不像在拍谍战片。”
知意说:“像。”
顾修远说:“你怕不怕被老师发现?”
知意想了想,说:“不知道。”
顾修远说:“我有点怕。但也不是特别怕。”
知意说:“为什么?”
顾修远说:“因为跟你在一起,就算被发现了,我也觉得值。”
知意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还有一次,他们在操场的看台上坐。是周末,学校里没什么人。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田径队在训练。顾修远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瓶水。天很蓝,风很轻。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知意说:“还不知道。”
他说:“我想开一家体育用品店,卖球鞋、球衣什么的。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来帮我管账。”
知意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你不愿意?”
知意说:“没有。挺好的。”
他看着她,说:“你好像总是笑得很轻。”
知意说:“有吗?”
他说:“有。你笑起来,像没笑一样。”
知意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她想,他说得对。她笑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别人。
体育课的时候,他在跑道上跑圈。知意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他跑过去的时候,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笑一下。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步子很稳。他跑完步,满头是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身上带着一股汗味和操场的塑胶味。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一张擦汗,又抽一张递给她:“你手脏了。”
知意说:“我不脏。”
他看了看她的手,说:“刚才你摸栏杆了。”
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确实有一点灰。她接过纸巾,擦了擦。
他的几个兄弟也在看台上。阿豪嗓门最大,看见顾修远坐在知意旁边,就吹了一声口哨。旁边几个也跟着起哄。阿豪说:“顾哥,你这成绩能跑进三分吗?跑不进别谈恋爱了。”
顾修远说:“你管我。”
阿豪说:“我是为你好。你跑不进,教练要骂你的。”
另一个兄弟说:“阿豪你别说了,人家女朋友在这儿呢。”
阿豪说:“女朋友怎么了,女朋友也不能耽误训练啊。”
顾修远回头瞪了他一眼,阿豪就笑。知意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周末他们会出去走走。去过一次鼎湖山,爬到半山腰,知意爬不动了,坐在石头上歇。冬天山上的风很凉,吹得她头发乱飞。顾修远在旁边站着,递给她一瓶水,说:“要不我背你?”
知意说:“不用。”
他也没坚持,就在旁边站着,等她歇够了,两个人继续走。到了山顶,风很大,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知意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还有一次是去看电影。电影院里很黑,屏幕上放着什么,知意没太看进去。顾修远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悄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暖暖的,有点糙,掌心有茧。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
情人节那天,顾修远送了她一盒巧克力。盒子是心形的,红色的,上面系着一根丝带。他递给她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巧克力。不喜欢的话,你跟我说,我下次换别的。”
知意说:“喜欢。”
她拿回宿舍,打开盒子。巧克力是黑巧,一颗一颗的,摆得很整齐。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有点苦,但后面是甜的。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今天有人送了我一盒糖。我没舍得吃。放在抽屉里,放了好久。”
她把巧克力盒合上,放在书桌旁边,和那个箱子放在一起。
她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本书。《小王子》。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希望你永远是你自己。”
他很好。好得知意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她有时候会看着顾修远,想起砚秋。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那句:“今天有人跟我表白。我说算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怕连累她。其实不全是。我是怕,我自己还没活明白。”
她想,砚秋拒绝了别人。而她答应了。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回南天的时候,宿舍的墙上都是水珠,地板湿漉漉的,踩上去黏黏的。走廊里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用手一抹,能抹出一道清晰的痕迹。知意有时候站在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一道线,看着那条线慢慢又模糊回去。
她发现,她和顾修远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容易走神。
有一次,顾修远牵她的手。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指,他的掌心是热的,指腹有一点粗糙。知意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如果是砚秋,他会怎么牵?他的手是什么温度的?他的指腹是光滑的,还是也有茧?
她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顾修远感觉到了,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手有点凉。”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说:“那我给你暖着。”
知意没说话。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比她的粗,指节分明。她想,这双手和砚秋的手,是不一样的。
有一次,顾修远在食堂讲一件很好笑的事。他说他体育课跳远,跳进沙坑的时候,鞋子里进了半斤沙,回教室走了一路,沙子漏了一路,后面的人以为他鞋破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镜都歪了,阿豪在旁边拍桌子,笑得饭都喷出来了。知意看着他笑,忽然想:如果是砚秋,他会怎么笑?会不会也这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还是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眼睛弯一弯?
她想到这里,笑了一下。但她的笑,和顾修远的笑,不在同一个地方。
有一次,顾修远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说:“没什么。”
但她心里知道,她在想另一个人。她不敢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那天晚上,她在食堂门口遇到江栾。江栾问她:“你和顾修远到底怎么样啊?”
知意说:“挺好的。”
江栾说:“你骗人。”
知意看着她。
江栾说:“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你在看别的地方。”
知意没说话。
江栾说:“你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知意还是没说话。
江栾说:“不是他。”
她说完,拍了拍知意的肩膀,走了。
知意站在原地,看着江栾的背影。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风从食堂门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回南天的潮湿味道。
她开始明白,她不只是喜欢砚秋的文字。她想他。想他的脸,想他的手,想他说话的样子。想他如果在,会怎么看她,会怎么对她。
她手机里存着一张翻拍的照片。那张他站在门槛上的照片。她不敢设成屏板,只存在相册最深处。偶尔一个人的时候,会翻出来看一眼。有一回她看的时候,顾修远正好发消息过来。她把照片关掉,才点开消息。那一刻她心里有点慌,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知道自己不对。顾修远什么都没做错。他认真,他温柔,他每天早上给她带牛奶,他在体育课上对她笑,他爬山的时候给她披外套,他情人节送她巧克力,他生日送她《小王子》。他应该被好好对待。但她给不了他。
她试过。她试着不去想砚秋。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在顾修远身上。她试着看他打篮球,试着听他讲笑话,试着在他牵她手的时候,只想着他的手。但越试,越发现做不到。砚秋在她心里那个位置,太深了。深到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一闭眼就能想起。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砚秋还在,会是什么样。他会不会也这样牵着她的手?他会不会也给她写便利贴?他会不会也带她去看电影?但她想不出来。因为砚秋留给她的,只有那些日记,那些照片,那些别人口中的碎片。她永远不知道,他真正牵一个人的手时,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