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15、被表白 被人表白了

　　高二的秋天，有人跟知意表白了。

　　那天走廊外面的榕树开始落叶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干干的味道。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斜斜地照在地砖上，颜色是暖的，但已经不烫了。

　　是隔壁班的。叫顾修远。

　　他是体育课代表，也是体育生。平时穿校服看不出什么，一到体育课，他换运动服，才看出来肩膀比一般男生宽，手臂上有薄薄一层肌肉。他跑起来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的，呼吸也匀。他不算特别帅，但干净，五官周正，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有点憨。

　　他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在班里属于中上游。他不太爱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实在话，不绕弯子。他有一帮玩得好的兄弟，都是体育生，平时下了课就在操场打球，吵吵闹闹的。他夹在中间，不算最吵的那个，但也不闷。

　　他训练很苦。每天早上六点就要到操场跑圈，下午放学还要练两个小时。他的膝盖有一道旧伤，是高一的时候拉伤的，阴天会隐隐地疼。他从来不跟人说，但有一次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说“今天膝盖又疼了”。知意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老毛病了”。

　　他是通过QQ空间找到她的。那天晚上，知意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头像，备注写着“隔壁班顾修远”。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点了同意。

　　后来聊了几次，都是很平常的话题：今天的作业、下周的体育课、食堂哪道菜好吃。他说话不油，也不冷，就是很平实。他打字不快，有时候一句话要想一会儿才发过来，发过来之前还会“正在输入”很久，久到知意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结果只过来一句“你今天上课听懂了吗”。

　　她回：“听懂了。”

　　他说：“我没听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知意愣了一下。她数学不算差，但也从来没给人讲过题。她说：“你问老师啊。”

　　他说：“老师讲太快了。”

　　知意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了一段解题思路发过去。她打得很慢，一边打一边想，怕自己讲错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懂了。谢谢。”

　　后来他经常问她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物理。他问得不算笨，只是基础差一点，底子薄。他体育训练占了很多时间，文化课落下来不少。知意给他讲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拿笔记下来。他字不好看，但记得很仔细。

　　有一次，他问她：“你成绩这么好，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知意说：“还没想好。”

　　他说：“我想考体育学院。但文化课得够线，所以得补。”

　　知意说：“那你就好好补。”

　　他说：“嗯。你教我，我就好好补。”

　　知意没回这句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旁边的箱子。箱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

　　慢慢地，两个人聊得多了。从题，聊到别的。聊食堂的菜，聊体育课的跑步，聊他训练的时候膝盖疼，聊她最近在看什么书。他问她看什么书，她说《庄子》。他说：“那是什么书？”她说：“讲道理的。”他说：“你这个人，看的东西都跟别人不一样。”

　　知意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别人看小说，你看道理。”

　　知意没说话。她想，她看的不是道理。她看的是一个人。

　　再后来，他在学校走廊上叫住她。

　　那天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一摞书经过，书角蹭到了她的胳膊。有人靠着栏杆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顾修远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瓶水，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瓶壁上还挂着水珠。他攥得有点紧，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

　　他的耳朵有点红，但眼睛很直，没躲。他平时打球的时候很放松，跑起步来步子很稳，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好像比跑八百米还紧张。

　　“我喜欢你。”他说。

　　知意看着他。她的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到脸边，她伸手别了一下。她的眼睛很黑，很静，看着他，没有躲。

　　她站在那儿，有几秒钟没说话。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大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清楚。

　　她想了想，说：“好。”

　　顾修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那……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牛奶。”

　　知意说：“好。”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差点撞到走廊的柱子上。他旁边的阿豪正好看见，吹了一声口哨，顾修远的脸一下子红了，快步走了。

　　那天下午的课，知意没怎么听进去。她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她想，她为什么要答应。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很好。也许是因为她想试一试。也许是因为她想弄清楚，她对砚秋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课间的时候，江栾从四楼跑下来找她。江栾趴在教室门口，朝她招手。知意走出去。

　　走廊外面那棵榕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几片叶子滚到她们脚边。江栾缩了缩脖子，说：“今天怎么突然冷了。”

　　知意说：“秋天了。”

　　江栾说：“我听说了。”

　　知意说：“听说什么了。”

　　江栾说：“顾修远。你们隔壁班的。他今天在走廊上跟你表白了，阿豪那帮人全看见了。现在两个班都知道了。”

　　知意说：“哦。”

　　江栾看着她，小鹿眼眨了眨，说：“你就‘哦’？”

　　知意说：“不然呢。”

　　江栾说：“你答应了？”

　　知意说：“嗯。”

　　江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说：“行啊你。不声不响的。”

　　知意说：“你觉得怎么样。”

　　江栾说：“什么怎么样。”

　　知意说：“他这个人。”

　　江栾想了想，说：“我不太熟。但阿豪那帮人说挺靠谱的。训练认真，不偷懒。对朋友也好。上次他们队里有人受伤，他背着他去了医务室。”

　　知意说：“嗯。”

　　江栾说：“你喜欢他吗？”

　　知意没说话。

　　江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问问。”

　　知意说：“我不知道。”

　　江栾说：“什么叫不知道？”

　　知意说：“就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江栾说：“那你为什么答应他？”

　　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试试。”

　　江栾看着她，没再问。她拍了拍知意的肩膀，说：“行。试试就试试。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可以骂他。”

　　知意笑了一下。

　　江栾说：“那我上去了。中午一起吃饭。”

　　知意说：“好。”

　　江栾走了。知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风又吹过来，几片榕树叶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子是黄的，边缘有点卷。她回到座位，坐下来。她翻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知意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箱子安安静静地放在书桌旁边，里面是砚秋的日记，按时间排着。她打开本子，写了一行：“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我答应了。”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台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她想，也许谈一次恋爱，就能把这件事弄清楚。她想知道，她对砚秋的感情，到底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她能喜欢上顾修远，那就说明，她对砚秋，也许只是错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今天有人跟我表白。我说算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怕连累她。其实不全是。我是怕，我自己还没活明白。”

　　她想，砚秋拒绝了别人。而她答应了。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又想，江栾问她“你喜欢他吗”。她说不知道。这是真话。但她心里有一点隐隐的不安。她怕的不是顾修远不好。她怕的是，她答应他，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太想弄清楚自己对砚秋的感觉。如果是这样，那对顾修远不公平。

　　她想了很久，才睡着。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窗帘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