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14、生日 高一过生日

　　暑假结束，高二开学。

　　分班表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知意挤在人群里看。她先找自己的名字，在三班。然后她找江栾的，在七班。

　　三班在二楼，七班在四楼。隔了两层。

　　她从人群里退出来，江栾正站在旁边等她。江栾说：“看到了？”

　　知意说：“嗯。你在七班。”

　　江栾说：“我知道。我在公告栏另一边看的。”

　　知意说：“隔了两层。”

　　江栾说：“没事。吃饭还是一起。下课我下来找你，或者你上来找我。”

　　知意说：“好。”

　　江栾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连分班都不紧张。”

　　知意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江栾说：“也是。反正我们还在一个学校。”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楼梯口人很多，有人在上楼，有人在下楼。知意在三楼拐角处停下来，说：“我到了。”

　　江栾说：“我上四楼。中午见。”

　　知意说：“中午见。”

　　她看着江栾往上走，波波头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看不见了。她转身进了三班的教室。

　　开学之后没多久，就是知意的生日。

　　那天她本来没打算声张。她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生日嘛，吃碗面，跟爸妈说声谢谢，就过了。但江栾不答应。

　　早上一进教室，江栾就凑过来，说：“今天你生日。”

　　知意说：“你怎么还记得。”

　　江栾说：“去年你生日我就记得了。今年当然也记得。”

　　知意说：“你记那个干嘛。”

　　江栾说：“你管我。”

　　上午课间的时候，江栾把知意支去小卖部买水。等知意回来，发现课桌上多了一堆东西。一个抱枕，方形的，上面印着一只猫，是那种懒洋洋趴着的橘猫。一盒巧克力，包装纸上系着丝带。一包零食，有薯片、辣条、话梅。还有几张卡片，上面写着祝福的话。

　　江栾说：“这是我和林晚、许静，还有陈念她们一起凑的。”

　　知意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愣了一下。

　　林晚说：“生日快乐。”

　　许静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笑了一下，把一张卡片递给她。卡片上是她一贯工整的字迹：“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陈念嗓门最大，从后面探过头来：“知意，蛋糕是大家一起凑钱买的，不大，但好吃。你别嫌小。”

　　知意说：“不嫌。”

　　蛋糕是那种小小的圆形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摆了几颗草莓。江栾说：“中午吃。”

　　中午的时候，几个人围在知意桌子旁边，把蛋糕切开。江栾切的第一刀，切歪了，奶油蹭到手指上，她舔了一下，说：“挺甜。”

　　知意分到一块，吃了一口。奶油很滑，草莓有点酸，但咬下去很清爽。她看着围在她身边的这几个人，江栾、林晚、许静、陈念，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今天也凑过来的同学。她想，她在班里不算活跃，平时也不怎么主动跟人打交道。但今天，这些人都在。

　　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蛋糕。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走进教室，说：“叶知意，有人找你。”

　　知意出去一看，是学校的保安，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盒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家蛋糕店的名字。保安说：“你家长让送过来的。说是你生日。”

　　知意愣了一下。她把盒子接过来，有点沉。

　　她抱着盒子回教室，放在讲台上。江栾凑过来看了一眼：“哇，这么大。”

　　盒子里是一个大蛋糕，比中午那个大好几倍。奶油是淡粉色的，上面摆着水果，还写了一行字：“知意，生日快乐。”是母亲的字迹。

　　知意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个蛋糕。她没想到父母会订蛋糕送到学校。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今天早点回来”。她以为他们忘了。原来他们没忘。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没哭。她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分一下吧。”

　　江栾负责切。她切得很认真，一块一块地摆在纸盘上。知意端着盘子，一块一块地分给同学。她先给了坐在前排的几个，然后往后走。走到黄芩面前，黄芩说：“生日快乐。”知意说：“谢谢。”

　　她走到后排的时候，看见周予原来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问旁边的人：“周予呢？”

　　旁边的人说：“转去艺术班了。上周就走了。”

　　知意愣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块蛋糕放在周予的桌子上。

　　她想起运动会那天他弹的钢琴曲。后来他转去了艺术班，学唱歌。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端着蛋糕往前走，没再回头。

　　她走到方宇面前，方宇说：“生日快乐！蛋糕好吃！”知意笑了一下，说：“谢谢。”

　　她端着最后几块，去了办公室。语文老师刘老师在改作业，看见她进来，摘下眼镜，说：“有事吗？”

　　知意说：“刘老师，今天我生日。给您一块蛋糕。”

　　刘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接过蛋糕，说：“谢谢你。生日快乐。”

　　她看了看蛋糕上的奶油，说：“我小时候过生日，我妈就给我煮一个鸡蛋，放在我枕头边上。她说，吃了这个蛋，一年就圆圆满满。”

　　知意说：“那您今天吃这个蛋糕。”

　　刘老师笑了：“好。我吃。”

　　她又去了数学老师周老师的办公室，去了英语老师，去了生物老师。最后一块，她留给了班主任。班主任接过蛋糕，看了她一眼，说：“你爸妈有心了。”知意说：“嗯。”

　　分完蛋糕，知意回到座位。江栾凑过来，说：“你爸妈真好啊，还订蛋糕送到学校。”

　　知意说：“嗯。”

　　江栾说：“我小时候过生日，我妈就给我煮一碗面，加个荷包蛋。她说，长寿面。”

　　知意说：“那也挺好的。”

　　江栾说：“你呢？你小时候怎么过？”

　　知意想了想。她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外婆给她做红鸡蛋，用红纸染的，放在米缸里。她说：“我外婆给我做红鸡蛋。染红的。”

　　江栾说：“那今年你外婆做了吗？”

　　知意说：“做了。我回村子的时候她给我做了。”

　　江栾说：“你外婆真好。”

　　知意说：“嗯。”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礼物。抱枕、巧克力、零食、卡片。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想起砚秋。

　　砚秋小时候，是怎么过生日的？

　　她不知道。日记里没写过。但她想，他的家人一定很爱他。他身体不好，家里人肯定比别家更小心，也更心疼。他过生日的时候，家里人会给他做什么？会不会也像外婆一样，给他煮红鸡蛋？会不会也给他买新衣服？会不会也有人给他送礼物？他心脏不好，很多东西不能吃，很多东西不能做。那他生日那天，会不会比平时开心一点？会不会有人多陪他一会儿？

　　她又想，如果她生在他那个年代，她会送他什么？她没有钱，买不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她可能会给他画一张画，画一只猫，像浮云那样的狸花猫。或者给他抄一首诗，抄在卡片上。或者，什么也不送，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一会儿天。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满。那种满，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有一个人，你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他不在。

　　那天放学，江栾叫住她。

　　“等一下。”江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的。她递给知意，说：“这个，是单独给你的。”

　　知意接过来，有点沉。她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相册。封皮是深蓝色的，摸上去有点粗，像旧书的封面。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她坐在窗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照在她肩颈线上。她记得这张，是大扫除那天江栾拍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那天阳光很好，你坐在窗边，我觉得你像一幅画。”

　　她翻到第二张。是运动会那天，她在跑道上跑步的侧影。有点模糊，但能看见飞扬的发尾，和被风吹起的衣角。她跑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背面写着：“你努力的样子，太帅了，像动漫女主角。”

　　第三张，是吃饭的时候。她低着头，细嚼慢咽，筷子夹着一根菜。背面写着：“今天的菜很好吃，而且你吃起来细嚼慢咽的，很下饭。”

　　第四张，是晚修前，她靠在栏杆上看日落。天被染成了粉色，她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背面写着：“我们平时在努力的时候，会不会也忽略了身边的风景呢？说起来，其实高中挺忙的，但是因为有你的陪伴，也没有那么紧张了。我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

　　她一张一张地翻。有下课的时候，她趴在桌上；有大扫除的时候，她拖地；有在小卖部门口吃辣条；有在公园的紫荆花树下，花瓣落在她肩膀上。

　　每一张背面都写了字。有长有短，有的文艺，有的跳脱，有的只是简单一句“今天你笑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她们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江栾举着手机拍的。江栾笑得很开，小梨涡露出来。知意站在旁边，没怎么笑，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背面写着：“高二了。分班了。你在三班，我在七班。隔了两层楼。但吃饭还是要一起。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知意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热。

　　江栾说：“你别哭啊。”

　　知意说：“没哭。”

　　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她想，这是她第二次收到这样的东西。上次是星星罐，这次是相册。都是江栾做的。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都不是买的。

　　她说：“江栾。”

　　江栾说：“嗯？”

　　知意说：“谢谢你。”

　　江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从来不说谢谢的。”

　　知意说：“今天说一次。”

　　江栾说：“那我也说一次。谢谢你当我的朋友。”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江栾说：“走吧，回家了。”

　　知意说：“好。”

　　那天晚上，知意坐在书桌前，把相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每一张照片，每一行字，她都看得很慢。她打开江栾送的那个抱枕，橘猫的脸朝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把抱枕放在椅子上，靠着腰，翻开本子，写：

　　“今天是我生日。江栾她们凑钱给我买了蛋糕，还有抱枕、巧克力、零食、卡片。我妈订了一个大蛋糕送到学校。我一块一块分给了同学和老师。江栾还送了我一本相册，里面全是她拍的照片。每一张背面都有字。我看了很久。”

　　“但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是问他，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生日的？有没有人给你煮红鸡蛋？有没有人给你买新衣服？有没有人给你送礼物？我想，他的家人一定很爱他。”

　　“我不知道你生日是哪一天。日记里没写。但我猜，一定是在秋天。因为你的名字里有秋。”

　　“今天分蛋糕的时候，我留了一块。用纸盘装着，放在老屋的桌子上。我没有人可以给他。但我想，他应该也在。”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抱枕在她腰后，软软的。相册放在桌上，深蓝色的封面，安安静静的。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闭上眼，没有睡。她只是靠着，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