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13、喜欢 发现自己的

　　升高二的暑假，天气热得厉害。

　　知意和莫愁约在街口那家糖水铺。铺子不大，墙上挂着一台老式吊扇，转得慢悠悠的，风一阵一阵地扫过来，带着点凉意，又不全是凉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边角卷了起来。阿婆在柜台后面用勺搅着一锅绿豆沙，锅边冒着细细的白气。门口的风帘是塑料条做的，有人进出的时候，条子哗啦哗啦地响。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知意要了一碗红豆沙，莫愁要了绿豆的。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声音在热空气里散得很快。

　　莫愁舀着碗里的绿豆沙，忽然说：“我问你个事。”

　　知意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颗红豆。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吊扇的风吹到脸边。她伸手别了一下，露出侧脸。皮肤被暑气蒸得微微泛红，白里透粉。眼睛还是那双乌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莫愁。

　　“什么？”

　　莫愁也看着她。莫愁比初中时长开了一些，脸圆圆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一对小梨涡。但此刻她没笑。

　　“你对我叔公，现在是什么印象？”

　　知意想了想，放下勺子，说：“很好。很温柔。很通透。很干净。”

　　莫愁听着，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敲了敲碗沿，像是在想什么。吊扇转过去的时候，她的刘海被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觉得，你对叔公有点太关注了吗？”

　　知意愣了一下。

　　她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铺子里的吊扇还在转，阿婆的勺还在搅。但她好像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点不对劲。但被莫愁这么一说，她才发现，好像真的不只是“有点”。

　　莫愁看着她，没有催。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猜到的答案。她的桃花眼微微垂着，看着碗里的绿豆沙，手指还在碗沿上转。

　　知意沉默了很久。

　　糖水铺里有一桌客人在聊天，说的是粤语，语速很快，她听不太清。阿婆把搅好的绿豆沙盛出来，碗碰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有苍蝇在飞，嗡嗡的，绕着吊扇转。

　　然后她说：“是。”

　　莫愁没说话。

　　知意也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豆沙。红豆沉在碗底，一颗一颗的，泡在糖水里。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但她没哭。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莫愁说：“其实也挺正常的。叔公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知意抬起头看她。莫愁对她笑了一下，那个小梨涡又出来了。

　　知意也笑了一下。很轻。她低头舀了一口红豆沙，放进嘴里。红豆煮得很烂，甜味很正。她嚼了嚼，咽下去。

　　莫愁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绿豆沙。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吊扇还在转，阿婆的勺还在搅。窗外有人经过，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知意坐在书桌前。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上挂着的红绳轻轻晃。她翻开那个本子，忽然想起了初三那年的事。

　　那天放学，榕树底下，傍晚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边。那个男生站在她面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说喜欢她。

　　她问他喜欢什么。他说了一堆。然后她说：“可是，这只是你认为的我呀。”

　　她盯着本子上那行字，忽然愣住了。

　　她想：我对砚秋的感情，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喜欢的，是日记里的他，是照片里的他，是别人口中的他。但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他。我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没有看过他笑，没有听过他叹气。

　　我喜欢的，是不是也只是我认为的他？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幻影？”

　　写完，她看着那句话，很久没动。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本子上，照在那行字上。

　　她合上本子，关灯，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但脑子还在转。她想，如果砚秋在，她会问他什么？她想问他，你怕过吗？你一个人住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孤单？你有没有喜欢过谁？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有人看到你的日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她想起莫愁说的“挺正常的”。她想，正常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停下来。

　　很久之后，她才睡着。

　　暑假还长。

　　接下来的日子，江栾经常约她出去。有时候是去逛街，有时候是去公园，有时候只是去糖水铺坐一个下午。知意发现，自己跟江栾在一起的时候，话比以前多了。以前她和莫愁走在一起，常常不知道说什么。但江栾不一样，江栾话多，问东问西，知意不用想话题，只要回答就行。

　　有一天，江栾约她去爬山。是鼎湖山，不高，但树多，路两边都是密密的林子。江栾一路走一路拍，拍花拍树拍石头，也拍知意。知意说：“你别老拍我。”江栾说：“你好看嘛。”知意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爬到半山腰，有一个亭子。两个人坐下来歇。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树叶的味道。江栾说：“知意，你以后想做什么？”

　　知意说：“不知道。”

　　江栾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意说：“真的不知道。”

　　江栾说：“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知意想了想。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那段话。他写：“我希望我死的时候，是在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太阳暖暖地照着我，风吹着草，像海浪一样荡来荡去。”她忽然觉得，她想要的生活，大概也是那样的。安静的，温暖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她说：“我想过安静的生活。”

　　江栾说：“什么叫安静的生活？”

　　知意说：“就是……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一个自己的地方。”

　　江栾说：“你这个人，怎么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知意笑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江栾在前面走，知意跟在后面。走到一个拐弯处，知意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一棵树，树干很粗，枝叶伸得很开。她看着那棵树，想，砚秋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树？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夏天，爬过一座山，坐在一棵树下歇过？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江栾回头喊她：“知意，你干嘛呢？”

　　知意说：“来了。”

　　她快步跟上去。

　　后来，知意回了村子。

　　是她小时候长大的那个村子，在鼎湖山脚下。外婆还在，老房子还在。夏天的村子比城里凉快，树多，水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湿的凉意。

　　村里的朋友约她出去玩。其中一个，是她从小的发小，叫阿娣。

　　阿娣比知意大几个月，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村子里长大。后来阿娣的爸妈去了佛山打工，在那边开了个小铺子，慢慢地就很少回来了。阿娣跟着爷爷奶奶过，一年到头见不了爸妈几次。她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牙齿很白，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她在村里的小学代课，教一二年级的语文。她跟知意不一样，知意安静，她热闹。但两个人从小玩到大，知意回来，她第一个来找她。

　　阿娣说：“走，去摘黄皮。我家那棵黄皮今年结了好多。”

　　知意说：“好。”

　　两个人搬了梯子，去了阿娣家的院子。黄皮树不高，果子一串一串的，黄的褐的，挤在一起。阿娣爬上去摘，知意在树下接着，果子落进袋子里，沉甸甸的。知意摘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酸，但后面是甜的。

　　她忽然想，砚秋有没有吃过黄皮？他好像是在城镇里长大的。他有没有见过黄皮树？有没有自己摘过？

　　她又想，如果他吃过，他会怎么写？他大概会写：“今天摘了黄皮。酸得很。但吃完之后，嘴里是甜的。”

　　她笑了一下。

　　阿娣在树上问：“你笑什么？”

　　知意说：“没什么。”

　　阿娣说：“你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老是一个人笑。”

　　她们又去溪边抓鱼。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缝里有小鱼，还有小虾，还有小螃蟹。阿娣脱了鞋，踩进水里，弯着腰，双手伸进水里。知意也脱了鞋，水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

　　阿娣说：“你动作要快。看到鱼，唰一下，合拢。”

　　知意试了几次，没抓到。有一次，有一条小鱼从她手边游过，她猛地合拢手掌，没抓到，水花溅了一脸。阿娣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知意也笑了。

　　她站在溪水里，水从脚边流过去，凉凉的。她忽然想，砚秋有没有在溪里抓过鱼？他心脏不好，大概不能下水。他只能坐在岸边看。看别人抓鱼，看水里的虾和小螃蟹。然后写：“今天他们在溪里抓鱼。我坐在岸边看。水很清。有一条小鱼从我脚边游过去。我没抓。我看着它游走了。”

　　她想着想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站在溪水里，看着水从脚边流过。

　　阿娣喊她：“知意，快来，这边有好多！”

　　她说：“来了。”

　　她踩着水走过去。

　　傍晚的时候，她们去游泳。村里有一个水塘，不大，但水很清。夏天的傍晚，水塘边坐满了人，有小孩在浅水里扑腾，有老人在岸上聊天。知意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她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暮色里慢慢变暗。

　　阿娣在水里朝她喊：“知意，下来啊！”

　　知意说：“我不游。我看着。”

　　阿娣说：“你从小就这样。就爱坐着看。”

　　知意笑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她想，砚秋有没有游过泳？他心脏不好，大概没怎么游过。他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坐在水边，脚伸进水里，看着别人游？

　　天慢慢暗了。阿娣喊她回去。她从石头上站起来，脚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水塘。水面很静，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她想，他应该也看过这样的傍晚。

　　回到城里之后，她又去了老屋。

　　她推开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结满了果子。她没有摘，只是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进屋，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写：

　　“这个暑假回了村子。摘了黄皮，抓了鱼，看了别人游泳。我站在溪里的时候，想，你有没有抓过鱼？我坐在水边的时候，想，你有没有游过泳？我摘黄皮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吃过黄皮？”

　　“我不知道。但我走到哪里，都会想到你。”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她想起江栾问她的话：“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她还是没有答案。但她想，也许喜欢一个人的第一步，就是走到哪里，都会想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