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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高一生活 出去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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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运动会,知意报了四百米接力。
她其实不太想报。她跑步不算快,也不慢,但接力这种事,跑不好会拖累别人。是黄芩拿着报名表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腿长,跑接力合适。”知意说:“我跑得不快。”黄芩说:“不用你快,稳就行。”她说完,把名字写上去了。
江栾什么也没报。她举着手机,站在跑道旁边,说:“我负责拍照。你们跑,我拍。”
运动会那天,天很蓝,太阳很晒,操场上连一棵遮阴的树都显得金贵。各班坐在自己的区域里,塑料凳一排一排摆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给跑道上的同学喊加油。广播里一直在放各班投稿的加油词,声音很大,混着操场上的风声和哨声。空气里有汗味、塑胶味,还有不知道谁打翻的橘子汽水的甜味。
知意在第三棒。她站在接力区,手心有点汗。前面两棒跑完,接力棒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听见江栾在跑道旁边喊:“知意加油——”
她跑出去了。风从耳边过,跑道是蓝色的,阳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跑得不快,但没有掉棒,稳稳地把棒递给了第四棒。跑完,她弯着腰喘气,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小点湿痕。
江栾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说:“你跑了小组第三。”
知意说:“还行。”
江栾说:“我在广播里给你投稿了。你听见没有?”
知意说:“没听见。太吵了。”
江栾说:“那我念给你听。‘致叶知意,你跑起来的样子像一阵风,安静的风,但很有力量。’”
知意说:“你写的?”
江栾说:“嗯。我写了三遍才投的。”
知意没说话。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灌进喉咙里,很舒服。
后来她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静静歇了一会儿。操场上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她忽然想起,砚秋日记里好像也写过运动会。
她记得那一段。他写:“今天学校开运动会。别的同学都在跑,在跳,在喊。我坐在看台上,看他们。我也想跑,但心脏不允许。我就坐着,看了一下午。风吹过来,也挺好的。”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她想,他也是这样看的。坐在一边,看别人跑。但他不抱怨。他只是看,然后觉得“也挺好的”。
运动会那天,她第一次注意到班里的一个男生。
他叫周予,坐在她们组后面。平时不怎么说话,课间总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那天下午,广播里突然放了一首歌,是钢琴曲。弹得不算完美,中间有几个音错了,但旋律很好听。整个操场安静了一下。有人在问:“谁弹的?”
知意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手里抱着一个电子琴。他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动着。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在发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写的曲子。黄芩后来说:“周予要转去艺术班了,学唱歌。他钢琴过了十级。”
知意愣了一下。她想起周予平时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不说话。原来他一直在听那些东西。
班里还有一个特别显眼的男生,叫方宇。他特别喜欢演戏。英语话剧报名的时候,他第一个举手,说要演罗密欧。排练的时候,他比谁都认真,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还自己设计了动作。演出那天,他在台上又哭又笑,把罗密欧演得夸张又动人,台下笑成一片,也鼓掌鼓得最响。后来老师给他颁了一个“最佳表演奖”,奖品是一包薯片和一瓶可乐。他站在台上,举着薯片,说:“这是我人生第一个表演奖。”全班都笑了。
知意站在侧幕后面,看方宇举着薯片笑,看周予弹琴,看江栾在台下拍照。她忽然觉得,这个班其实挺好的。每个人都有一点自己的东西,藏着的,露着的,都是真的。
运动会结束之后的那个周末,江栾约知意出去玩。
“就随便逛逛。我好久没出去玩了。”江栾说。
知意想了想。她每个周末都会去老屋,但去得多了,她也觉得不能太频繁。她怕有一天,老屋变成她唯一想去的地方。她说:“好。”
那个周末,两个人去了老城区。不是砚秋住的那片,是另一片,更热闹一些。街两边是骑楼,柱子刷了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白。楼下开着各种小店,卖凉茶的,卖糖水的,卖旧书的,卖小玩意的。人很多,声音很吵。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骑车的人回头喊一声“唔好意思”。空气里混着凉茶铺的药材味、糖水铺的甜味,还有炸油条的油烟味。
江栾拉着她,一家一家地逛。
她们先去了糖水铺。铺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式吊扇,转得慢悠悠的。江栾要的是绿豆沙,知意要的是芝麻糊。芝麻糊是现磨的,很稠,盛在白色的瓷碗里,黑亮黑亮的。知意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很香,很滑。江栾舀了一勺尝她的,说:“你这个好吃。”
知意说:“你的也好吃。”
江栾说:“那我们换着吃。”
两个人换了碗。知意低头喝绿豆沙,绿豆煮得很烂,加了海带,有一点咸味。她忽然想起砚秋也喜欢绿豆加海带。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吃完糖水,她们又去了一家卖旧货的小店。店很小,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有旧书、旧唱片、旧钟表、旧相机、旧陶瓷。架子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江栾拿起一个旧相机,看了半天,说:“这个好看。”
知意拿起一本旧书,翻了几页。书页泛黄,边角卷了,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一九九八年,于肇庆。”她看着那行字,想,那时候砚秋还在。他那时候在做什么?在图书馆上班?在写日记?在给浮云喂食?
她把书放回去了。
江栾说:“你不买?”
知意说:“不买。看看就好。”
她们又逛了一会儿。江栾买了一个小摆件,是个陶瓷小猫,白色的,眼睛画得歪歪的。知意买了一支旧钢笔。钢笔不贵,笔杆是深绿色的,笔尖有点涩。她试了试,还能写。她想,可以用它来写本子。
从旧货店出来,天还没暗。江栾说:“那边有个公园,去不去?”
知意说:“去。”
公园不大,但树多。两个人沿着小路走,路边种着一排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落了一地。有人在树下拍照,有人在长椅上坐着聊天。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江栾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紫荆花。然后她转过来,对着知意拍了一张。知意说:“别拍。”
江栾说:“你站在花底下好看。”
知意没再说什么。她站在树下,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膀上。江栾按下快门,低头看了一眼,说:“这张我要留着。”
两个人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来。江栾靠着椅背,仰头看天。天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地移。她说:“知意,你以后想去哪里?”
知意说:“不知道。”
江栾说:“我想去北方。去看雪。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雪。”
知意说:“广东哪有雪。”
江栾说:“所以我要去北方。去看一次。然后拍很多照片。”
知意说:“好。你去的时候,给我发照片。”
江栾说:“一定。”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等车。站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边角卷了起来。路灯亮了,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江栾说:“今天好开心。”
知意说:“嗯。”
江栾说:“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知意说:“没什么。看看书,写写东西。”
江栾说:“你写什么?”
知意说:“随便写写。”
江栾说:“你这个人,好多秘密。”
知意笑了一下,没说话。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后排。江栾靠着窗,看外面的灯。知意也靠着窗,看外面的灯。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很舒服。窗外的骑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凉茶铺的招牌、糖水铺的灯、卖旧货的小店,都慢慢远了。
知意想,今天她没去老屋。但她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栾。江栾靠着窗,眼睛快闭上了,波波头贴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她笑了一下。
英语话剧排了两周。知意没报,但江栾拉着她去帮忙。搬道具、递台词、调灯光。她在幕后待了整整两周,最后演出那天,她站在侧幕后面,看台上的同学演戏。灯光打在演员脸上,台下坐满了人。她站在暗处,看那些光。
演出结束,掌声响起来。江栾从后台跑过来,说:“我们成功了。”
知意说:“嗯。”
江栾说:“你站在这儿干嘛?去前面啊。”
知意说:“这儿挺好的。”
她站在侧幕后面,看台上的人笑,看台下的人鼓掌。她想,站在暗处看光,也挺好的。
还有合唱比赛。
班里选了一首歌,练了一个月。知意站在第二排,不太会唱,但跟着张嘴。比赛那天,灯打在脸上,很亮,她看不清台下。她只能听见旁边的同学在唱,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太出来。但她觉得,那个声音是暖的。
比赛结束,她们班拿了三等奖。黄芩站在台上领奖,马尾一甩,笑得很开心。江栾在台下举着手机拍,拍完跑过来给知意看:“你看,你嘴巴张得不够大。”
知意说:“我本来就不会唱。”
江栾说:“没关系。你站那儿好看就行。”
高一这一年,知意还注意到了一个女生。叫许静。她坐在知意斜前面,很安静,几乎不说话。但每次班里有同学生病请假,第二天她的桌上就会多一份抄好的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但知意有一次去得早,看见许静正把一份笔记放在一个空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知意没跟任何人说。她只是记住了。
高一她生日那天,江栾送了她一个罐子。
罐子是玻璃的,不大,里面叠满了星星。星星是彩色的,粉的、黄的、蓝的、紫的,叠得很小,一颗一颗挤在一起。江栾递给她的时候,说:“你拆开看。”
知意拿了一颗,拆开。星星里面有一行小字:“今天你笑了,很好看。”
她又拆了一颗:“你吃饭慢,但很可爱。”
再拆一颗:“谢谢你陪我去小卖部。”
再拆一颗:“你是我的好朋友。”
她拆了十几颗,每一颗里面都有一句话。有的写她,有的写江栾自己,有的写两个人一起做过的事。她拆着拆着,眼睛有点热。
江栾说:“你别哭啊。”
知意说:“没哭。”
她把剩下的星星放回罐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书桌上。罐子不大,但放在那儿,很显眼。她每天写作业的时候,都能看见它。
她想,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不是买的,是一颗一颗叠出来的。每一颗里面,都有一句话。那些话不重,但叠在一起,就重了。
那天晚上,她拆完了所有的星星。她把每一句话都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放回罐子里。她拿出那个本子,写:“今天是我生日。江栾送了我一个罐子,里面是星星。每一颗里面都有话。我拆了很久。我想,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有虫叫,很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罐子放在书桌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罐子上,玻璃泛着一点光。
她想,高一好像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