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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龙眼树 打扫他的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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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开始打扫那间老屋。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只扫了院子。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龙眼树的叶子,干的湿的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一点黄。她找了把旧扫帚,从院子这头扫到那头。扫到角落的时候,扫帚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蹲下来看。是一根逗猫棒。塑料杆已经旧了,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羽毛只剩一根,灰扑扑的,铃铛哑了,摇起来不响。上面蒙着一层灰,灰里还夹着几根猫毛。
她把逗猫棒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的那几根猫毛,她也没再擦。她把它放在窗台上,靠着一盆薄荷。
那盆薄荷枯了大半,但根还活着,有几株冒出了新叶,嫩绿的,小小的。她找了一个旧水壶,接了水,浇了一遍。水渗进土里,发出很小的“滋滋”声。
她扫完院子,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门槛是石头的,坐上去凉凉的。那天风干干的,广东秋天的风不冷,但吹久了嘴唇会干。她舔了一下嘴唇,抬起头,看那棵龙眼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往灰蓝色的天上伸着。
她想,他以前是不是也坐在这儿,看这棵树。
过了几个星期,莫愁来了。
莫愁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好久没去看看了。”
两个人一起坐公交,穿过那几条巷子。莫愁走得比知意快,拐弯的时候都不用想,到了门口直接伸手去花盆底下摸钥匙,摸了个空。
知意说:“我有钥匙。”
她掏出来,开门。莫愁走在前面,进了院子,看了一圈,说:“我妈偶尔来收拾,但还是有点乱。”
知意没说话。她想,其实不乱了。她上次扫过了。她上次浇过水了。窗台上那根逗猫棒,也是她放好的。
两个人进了屋。莫愁在里屋整理东西,知意在外屋擦书架。她把书一本一本拿下来,用干布擦干净,再放回去。有一本《诗经》,书页泛黄,里面有几页折了角。她翻到折角那一页,是《王风·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莫愁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窗台上那根逗猫棒,说:“这个还在啊。”
知意说:“嗯,上次扫院子的时候捡到的。”
莫愁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她捏着那根剩下来的羽毛,说:“这是浮云的。叔公以前老拿这个逗它。浮云年轻的时候跳得很高,一扑就扑到了。后来老了,跳不动了,他就把逗猫棒放在它面前晃,浮云就用爪子轻轻拨一下。叔公说,它拨一下,他就晃一下。能玩很久。”
知意听着,没说话。她想起日记里写过:“今天猫不跳了,我晃逗猫棒,它用爪子拨了一下。我们就这样玩了一个下午。”
原来就是这根。
莫愁把逗猫棒放回窗台,说:“走吧,天快黑了。”
那天走的时候,知意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逗猫棒还在那里。羽毛只剩一根,铃铛哑了。但她觉得,它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后来,天冷了。
她再去的时候,龙眼树已经全秃了。枝干光秃秃的,一根一根,像老人伸出来的手指。天是灰的,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灌进院子,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她蹲在薄荷旁边,看了看。薄荷还在,但长得慢了,叶子有点蔫。她浇了水,水从叶子滚下去,落在土里。
屋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翻开一本日记,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她想,冬天了。他以前也是一个人过冬的。
再后来,是春天。
回南天来了。墙上、地板上都是湿的。她推开门,摸了一下门轴,手上是湿的。她开窗通风,把被子拿出去晒。院子里那棵薄荷,她浇了水。枯掉的那些她剪了,新长出来的叶子是嫩绿的。她蹲在那儿,手指上沾了薄荷的味道,凉凉的,很久没散。
龙眼树也开始冒新芽了。嫩嫩的,黄绿色的,一簇一簇。她站在树下抬头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眯了一下眼,伸手挡了挡。
她忽然想起日记里砚秋写过:“今天院子里的龙眼开花了。去年结的果子很甜。今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
她看着那些花,想,今年她替他吃。
初夏的时候,龙眼树的花谢了,结出了小小的青果子。一串一串挂在枝头,还没熟,硬硬的,绿色的。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阳光很亮,蝉开始叫了。她搬了一把旧竹梯,靠在墙上,爬上去摸了摸那些果子。还是硬的。她没摘,下来了。
那天她没有打扫。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
她想,她好像越来越习惯来这里了。不是来打扫,不是来找东西。就是来坐坐。坐在他坐过的地方,看他看过的树。
龙眼的果子一天天变大。她每次去,都看一眼。从青的,到浅黄的,到慢慢变黄。
盛夏的时候,果子熟了。
知意给莫愁发了消息:“你叔公院子里的龙眼熟了。”
莫愁回:“你去摘吧,反正没人吃。”
知意说:“你也来。”
莫愁说:“行。”
两个人约了一个下午。莫愁带了两个塑料袋,还带了一把剪刀。她站在树下抬头看,说:“这么多。”
知意搬出那把旧竹梯,靠在墙上。莫愁扶着梯子,知意爬上去摘。果子是圆的,壳是黄褐色的,有些还带着一点青。她的手指被树枝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她没在意,继续摘。莫愁在下面接着,装进袋子里。
摘了满满两袋。莫愁说:“够了吧,吃不完。”
知意说:“够了。”
她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收好,靠回墙边。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各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黏黏的。莫愁说:“叔公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他每年都摘,摘了也吃不完,就送给邻居。”
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龙眼壳,没说话。
她忽然想,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坐在这里,剥龙眼吃。
她笑了一下。
莫愁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她把剩下的龙眼装好,说:“走吧,天快黑了。”
那天走的时候,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龙眼树。果子已经摘了大半,但树上还挂着一些。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她想,秋天的时候,树叶又要落了。
她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