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潮汐》北鹤江烙

9、第 9 章 第九章

　　第九章《坟》
　　莫芩说：“哥，我想回老家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棵刚冒芽的花苗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落在泥土上，渗下去。他低着头，没有看柒。
　　柒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
　　莫芩说：“明天。”
　　柒说：“好。”
　　莫芩说：“你陪我去？”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浇完水，把水壶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哥，我好久没回去了。”
　　柒说：“嗯。”
　　莫芩说：“上次回去，还是去年清明。”
　　柒说：“嗯。”
　　莫芩说：“那时候我一个人。”
　　柒没有接话。
　　莫芩说：“现在有你陪我了。”
　　柒说：“嗯。”
　　莫芩说：“哥，你说爹娘看到你，会高兴吗？”
　　柒说：“会。”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你高兴，他们就高兴。”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花树。嫩叶在风里轻轻摇动，阳光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说：“哥，我有点怕。”
　　柒说：“怕什么？”
　　莫芩说：“怕回去看到那间老房子，心里难受。”
　　柒说：“我陪你。”
　　莫芩说：“嗯。”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门。
　　莫芩背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壶酒、一包点心，还有三炷香。柒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些水果和纸钱。两人沿着山路走，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山路上，露水还没干。
　　莫芩走在前面，柒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山路蜿蜒，两边的野花开了一路。莫芩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还记得这条路吗？”
　　柒说：“记得。”
　　莫芩说：“小时候，爹带我们走过这条路。”
　　柒说：“嗯。”
　　莫芩说：“那时候你走前面，我走后面。爹说，走快点，天要黑了。”
　　柒说：“嗯。”
　　莫芩说：“那时候我觉得，这条路好长，怎么走都走不完。”
　　柒说：“现在呢？”
　　莫芩说：“现在觉得，也没那么长。”
　　两人继续走。太阳越升越高，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多了起来，遮住了阳光，路上阴凉凉的。莫芩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棵老槐树，说：“哥，你看那棵树。”
　　柒抬头看了一眼：“嗯。”
　　莫芩说：“小时候，我们经常在树下玩。”
　　柒说：“嗯。”
　　莫芩说：“有一次，我爬树，摔下来了，膝盖磕破了。你背我回去的。”
　　柒说：“嗯。”
　　莫芩说：“你背了我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柒说：“嗯。”
　　莫芩说：“到家了，你才说了一句‘下次别爬了’。”
　　柒说：“嗯。”
　　莫芩说：“你那时候真话少。”
　　柒说：“现在也不多。”
　　莫芩说：“但比以前多了。”
　　柒说：“嗯。”
　　莫芩笑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哥，你说那间老房子还在吗？”
　　柒说：“在。”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我修过。”
　　莫芩说：“你什么时候修的？”
　　柒说：“去年。”
　　莫芩说：“你去年回来过？”
　　柒说：“嗯。”
　　莫芩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柒说：“你那时候不在。”
　　莫芩没有接话。他走了一会儿，说：“哥，你为什么要修那间房子？”
　　柒说：“怕你回来没地方住。”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真好。”
　　柒说：“嗯。”
　　又走了一个时辰，两人到了村口。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莫芩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瓦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到了。”
　　柒说：“嗯。”
　　两人走进村子。村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莫芩走在前面，柒跟在他身后。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有个大娘正在晒衣服，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说：“是芩子吗？”
　　莫芩停下来，转头看她：“王婶，是我。”
　　大娘放下衣服，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长这么大了。你哥呢？”
　　莫芩说：“我哥在后面。”
　　柒从莫芩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大娘看了他一眼，说：“是阿柒啊。你们兄弟俩回来了？”
　　柒说：“嗯。”
　　大娘说：“回来看看？”
　　莫芩说：“嗯。回来看看爹娘。”
　　大娘叹了口气，说：“去吧。你爹娘的坟，我前些日子还去拔过草。”
　　莫芩说：“谢谢王婶。”
　　大娘说：“谢什么。你们兄弟俩好好的就行。”
　　莫芩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柒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过村道，拐了一个弯，看到一间老房子。房子不大，青瓦土墙，院门虚掩着。莫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长满了草，但草不高，像是被人清理过。莫芩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旧了。墙角的青苔厚了一些，屋檐下的燕子窝还在，但已经空了。
　　他看了一会儿，说：“哥，你修的？”
　　柒说：“嗯。”
　　莫芩说：“你修了哪些地方？”
　　柒说：“屋顶，门，窗户。”
　　莫芩说：“你怎么会修这些？”
　　柒说：“学的。”
　　莫芩说：“跟谁学的？”
　　柒说：“自己学的。”
　　莫芩没有接话。他走到屋檐下，伸手摸了摸那根柱子。柱子是新换的，木头还带着淡淡的木香。他摸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去年回来，一个人修的？”
　　柒说：“嗯。”
　　莫芩说：“你一个人，修了多久？”
　　柒说：“三天。”
　　莫芩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天？”
　　柒说：“嗯。”
　　莫芩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柒说：“你那时候不在。”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屋檐下，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尖，然后说：“哥，你以后做什么，都叫上我。”
　　柒说：“好。”
　　莫芩说：“不管我在不在。”
　　柒说：“好。”
　　莫芩说：“你答应得这么快？”
　　柒说：“嗯。”
　　莫芩说：“那你以后别一个人回来了。”
　　柒说：“好。”
　　莫芩说：“你以后回来，都带上我。”
　　柒说：“好。”
　　莫芩说：“哥，你什么都说好。”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也说好？”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草，然后说：“哥，我们去看看爹娘吧。”
　　柒说：“好。”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村后走。村后有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青草，零星开着几朵野花。山坡中央，有两座坟，并排立着。坟头长了一些草，但不算茂密，像是有人清理过。
　　莫芩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坟头的草拔了拔。他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柒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莫芩拔完草，从包袱里拿出那壶酒，倒了一杯，放在坟前。又拿出那包点心，打开，放在酒杯旁边。然后他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的土里。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柒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莫芩跪在坟前，看着那三炷香。香烟袅袅，在风里飘散。他看了一会儿，说：“爹，娘，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动坟头的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莫芩说：“我哥陪我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哥对我很好。他给我做饭，陪我逛集市，还给我种了一棵树。”
　　他低着头，声音轻了一些：“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别担心。”
　　风又吹过，草叶沙沙响。
　　莫芩说：“我以后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站在坟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们走吧。”
　　柒说：“好。”
　　两人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走了几步，莫芩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坟头的草被清理干净了，三炷香还在燃着，香烟袅袅，在风里飘散。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爹娘会看到我们吗？”
　　柒说：“会。”
　　莫芩说：“那他们看到我们这样，会高兴吗？”
　　柒说：“会。”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你高兴，他们就高兴。”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两座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以后每年都回来看他们。”
　　柒说：“好。”
　　莫芩说：“你陪我。”
　　柒说：“好。”
　　莫芩说：“每年都陪？”
　　柒说：“好。”
　　莫芩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柒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山路，走回村子，走回那间老房子。
　　莫芩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间老房子，看了一会儿，说：“哥，我们今晚住这儿吧。”
　　柒说：“好。”
　　莫芩说：“你做饭。”
　　柒说：“好。”
　　莫芩说：“我烧火。”
　　柒说：“好。”
　　莫芩说：“哥，你什么都说好。”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也说好？”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走进院子，推开屋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板凳都在，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到桌边，伸手抹了一下桌面，看着指尖的灰，说：“哥，你去年修完房子，没打扫？”
　　柒说：“打扫了。”
　　莫芩说：“那怎么还有灰？”
　　柒说：“一年了。”
　　莫芩说：“……也是。”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照进来，落在屋里的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慢落下来。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草，然后说：“哥，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以后，回这里住好不好？”
　　柒说：“好。”
　　莫芩说：“真的？”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们就在院子里种菜，养几只鸡。”
　　柒说：“好。”
　　莫芩说：“你做饭，我浇菜。”
　　柒说：“好。”
　　莫芩说：“哥，你什么都说好。”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也说好？”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草，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饿了。”
　　柒说：“我去做饭。”
　　莫芩说：“我帮你。”
　　两人走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是土砌的，锅是新的。柒蹲下来，生火。莫芩站在旁边，看着他生火。火苗舔着柴，慢慢旺起来，照亮了厨房。
　　莫芩说：“哥，你去年回来，还买了锅？”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什么都买了？”
　　柒说：“嗯。”
　　莫芩说：“那你去年回来，住了几天？”
　　柒说：“三天。”
　　莫芩说：“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害怕？”
　　柒说：“不怕。”
　　莫芩说：“我要是你，我肯定怕。”
　　柒说：“你怕什么？”
　　莫芩说：“怕黑。”
　　柒说：“我不怕。”
　　莫芩说：“那你晚上干什么？”
　　柒说：“修房子。”
　　莫芩说：“你晚上也修？”
　　柒说：“嗯。”
　　莫芩说：“你不累？”
　　柒说：“不累。”
　　莫芩说：“……你真是。”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噼啪响了一声。他蹲在那里，看着火，说：“哥，你以后别那么累了。”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以后做什么，都叫上我。”
　　柒说：“好。”
　　莫芩说：“你答应得这么快？”
　　柒说：“嗯。”
　　莫芩说：“那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柒说：“好。”
　　莫芩说：“你以后有我。”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蹲在灶膛前，看着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饭好了吗？”
　　柒说：“快了。”
　　莫芩说：“我饿了。”
　　柒说：“马上。”
　　莫芩说：“你做什么？”
　　柒说：“面条。”
　　莫芩说：“你还会做面条？”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什么都会。”
　　柒说：“嗯。”
　　莫芩说：“你只会说‘嗯’吗？”
　　柒说：“嗯。”
　　莫芩笑了。
　　面条煮好了。一人一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莫芩坐在桌边，低头吃面。他吃了一口，嚼了嚼，说：“哥，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尝尝。”
　　柒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
　　莫芩说：“不是还行，是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嗯’是什么意思？”
　　柒说：“好吃。”
　　莫芩笑了。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说：“哥，你说爹娘以前，是不是也坐在这张桌上吃饭？”
　　柒说：“嗯。”
　　莫芩说：“他们吃什么？”
　　柒说：“面。”
　　莫芩说：“他们也吃面？”
　　柒说：“嗯。”
　　莫芩说：“那他们吃面的时候，说什么？”
　　柒说：“不说话。”
　　莫芩说：“为什么？”
　　柒说：“爹吃饭快，娘吃饭慢。爹吃完了，娘还在吃。爹就坐着等。”
　　莫芩说：“等什么？”
　　柒说：“等娘吃完。”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记得真清楚。”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什么都记得。”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小时候的事，你也记得？”
　　柒说：“记得。”
　　莫芩说：“那我小时候尿床的事，你也记得？”
　　柒说：“记得。”
　　莫芩说：“……你别说了。”
　　柒说：“嗯。”
　　莫芩低头吃面，耳朵尖有点红。
　　夜里，莫芩躺在床上。床是旧的，但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在被子里，看着黑漆漆的房顶。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安静。
　　柒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
　　莫芩说：“哥，你睡了吗？”
　　柒说：“没有。”
　　莫芩说：“你怎么不睡？”
　　柒说：“等你睡。”
　　莫芩说：“我睡了你就睡？”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睡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哥。”
　　柒说：“嗯。”
　　莫芩说：“我今天，在爹娘坟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柒说：“嗯。”
　　莫芩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柒说：“我知道。”
　　莫芩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柒说：“嗯。”
　　莫芩说：“因为你。”
　　柒没有接话。
　　莫芩说：“哥，谢谢你。”
　　柒说：“不用。”
　　莫芩说：“要的。”
　　柒说：“不用。”
　　莫芩说：“……行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柒。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柒的脸上。他看了一会儿，说：“哥，晚安。”
　　柒说：“晚安。”
　　窗外，虫鸣声还在响。月光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