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潮汐》北鹤江烙

10、第 10 章 第十章

　　第十章《暖》
　　莫芩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暗沉沉的。他缩在被子里，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
　　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院子里，落在花树上，落在屋顶上。那棵花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着雪。他种的那几棵花苗，已经长高了，但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枯枝。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下雪了。”
　　柒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衣服。他走过来，站在莫芩身边，看了一眼窗外：“嗯。”
　　莫芩说：“今年雪来得早。”
　　柒说：“嗯。”
　　莫芩说：“你冷吗？”
　　柒说：“不冷。”
　　莫芩说：“我冷。”
　　柒转身，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拿出一件厚棉袄，递给他：“穿上。”
　　莫芩接过来，穿上。棉袄是新的，厚实，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他拢了拢衣领，说：“哥，你什么时候买的？”
　　柒说：“上个月。”
　　莫芩说：“你上个月就买了？”
　　柒说：“嗯。”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会下雪？”
　　柒说：“每年都下。”
　　莫芩说：“……也是。”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他看了一会儿，说：“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柒说：“好。”
　　两人穿好衣服，出了门。雪落在身上，凉凉的。莫芩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他说：“哥，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柒说：“堆过。”
　　莫芩说：“跟谁堆的？”
　　柒说：“你。”
　　莫芩愣了一下：“我？”
　　柒说：“你三岁那年，下大雪，你非要堆雪人。我堆了一个，你嫌不好看，哭了。”
　　莫芩说：“……你还记得？”
　　柒说：“记得。”
　　莫芩说：“那后来呢？”
　　柒说：“后来我又堆了一个，你笑了。”
　　莫芩没有接话。他走在雪地里，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了一会儿，说：“哥，我们再堆一个吧。”
　　柒说：“好。”
　　两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块空地。莫芩蹲下来，用手拢了一捧雪，捏了捏，说：“哥，雪够吗？”
　　柒说：“够。”
　　他蹲下来，开始滚雪球。莫芩蹲在旁边，看着他滚。雪球越滚越大，柒的手冻得通红。莫芩说：“哥，你手不冷吗？”
　　柒说：“不冷。”
　　莫芩说：“你骗人。”
　　他站起来，跑进屋，拿了一副手套出来，递给柒：“戴上。”
　　柒看了一眼手套，接过来，戴上。他继续滚雪球，滚了一会儿，雪球滚好了。他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放在大雪球上面。
　　莫芩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雪人。雪人圆滚滚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光秃秃的。他说：“哥，它没有脸。”
　　柒说：“你给它画。”
　　莫芩蹲下来，用手指在雪人脸上画了两个眼睛，又画了一个鼻子，画了一个嘴巴。他画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哥，好看吗？”
　　柒说：“好看。”
　　莫芩说：“真的？”
　　柒说：“嗯。”
　　莫芩笑了。他站在雪人旁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柒说：“叫什么？”
　　莫芩想了想，说：“叫‘归栖’。”
　　柒没有说话。
　　莫芩说：“它站在这里，就像回家了一样。”
　　柒说：“嗯。”
　　莫芩说：“哥，你说我们以后，每年下雪，都堆一个雪人，好不好？”
　　柒说：“好。”
　　莫芩说：“每年都堆？”
　　柒说：“好。”
　　莫芩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雪人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落在花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他们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饿了。”
　　柒说：“我去做饭。”
　　莫芩说：“我帮你。”
　　两人走进厨房。柒生火，莫芩洗菜。灶膛里的火旺起来，厨房里渐渐暖了。莫芩蹲在灶膛前，烤着手，说：“哥，你说这雪要下多久？”
　　柒说：“下到明天。”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每年都这样。”
　　莫芩说：“……你什么都知道。”
　　柒说：“嗯。”
　　莫芩说：“你只会说‘嗯’吗？”
　　柒说：“嗯。”
　　莫芩笑了。
　　吃完饭，莫芩坐在窗台边，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个雪人站在院子里，身上落满了雪，像是穿了一件白衣服。
　　他看了一会儿，说：“哥，你说那个雪人，明天还在吗？”
　　柒说：“在。”
　　莫芩说：“雪化了怎么办？”
　　柒说：“化了明年再堆。”
　　莫芩说：“那它就不在了。”
　　柒说：“它还在。”
　　莫芩说：“在哪儿？”
　　柒说：“在心里。”
　　莫芩没有接话。他坐在窗台边，看着院子里的雪，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柒说：“一直会。”
　　莫芩说：“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柒说：“以前不用。”
　　莫芩说：“现在呢？”
　　柒说：“现在想说了。”
　　莫芩说：“那你多说点。”
　　柒说：“说什么？”
　　莫芩说：“说你想说的。”
　　柒沉默了一会儿，说：“莫芩。”
　　莫芩说：“嗯？”
　　柒说：“你回来以后，我每天都很高兴。”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也是。”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花树被雪覆盖，枝头挂着雪，安安静静的。那个雪人站在院子里，圆滚滚的，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眼睛和嘴巴，像是在笑。
　　下午，韩烈来了。他顶着雪走进院子，看到那个雪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堆的？”
　　莫芩说：“嗯。”
　　韩烈说：“……还挺像样。”
　　莫芩说：“我哥堆的。”
　　韩烈说：“你哥还会堆雪人？”
　　莫芩说：“他什么都会。”
　　韩烈说：“……行吧。”
　　他走进屋，抖了抖身上的雪，在桌边坐下来。莫芩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莫芩，首领让我来问问你哥，有个任务，去不去。”
　　莫芩说：“什么任务？”
　　韩烈说：“暗杀一个官员。报酬不错，来回三天。”
　　莫芩说：“远吗？”
　　韩烈说：“不远，就在隔壁城。”
　　莫芩说：“那我去问问我哥。”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柒正在灶台边忙活，看到他进来，说：“怎么了？”
　　莫芩说：“韩烈说，有个任务，去不去？”
　　柒说：“不去。”
　　莫芩说：“他说不远，来回三天。”
　　柒说：“不去。”
　　莫芩说：“为什么？”
　　柒说：“下雪了，路不好走。”
　　莫芩说：“……就因为这个？”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以前下雪也出任务的。”
　　柒说：“以前是以前。”
　　莫芩说：“现在呢？”
　　柒说：“现在不想去。”
　　莫芩说：“为什么不想去？”
　　柒说：“想陪你。”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柒的背影。柒穿着深色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切菜。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那我去回韩烈。”
　　柒说：“好。”
　　莫芩转身，走回堂屋。韩烈正坐在桌边喝茶，看到他回来，说：“怎么样？”
　　莫芩说：“我哥不去。”
　　韩烈说：“为什么？”
　　莫芩说：“他说下雪了，路不好走。”
　　韩烈说：“……就这个？”
　　莫芩说：“嗯。”
　　韩烈说：“你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莫芩说：“以前是以前。”
　　韩烈说：“现在呢？”
　　莫芩说：“现在想陪我。”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知道了。我去回首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莫芩，你哥对你真好。”
　　莫芩说：“我知道。”
　　韩烈说：“你以后别让他担心了。”
　　莫芩说：“我尽量。”
　　韩烈说：“不是尽量，是必须。”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韩烈的背影消失在雪里，然后关上门，转身走回厨房。
　　柒还在切菜。莫芩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切了一会儿，莫芩说：“哥，我帮你。”
　　柒说：“好。”
　　两人一起做饭。莫芩洗菜，柒切菜。灶膛里的火旺旺的，厨房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晚饭是热汤面。一人一碗，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下午，白得像奶。面是手擀的，筋道。莫芩坐在桌边，低头吃面，吃了一口，说：“哥，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尝尝。”
　　柒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
　　莫芩说：“不是还行，是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嗯’是什么意思？”
　　柒说：“好吃。”
　　莫芩笑了。
　　夜里，雪还在下。莫芩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暖烘烘的。他侧过身，看着柒。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莫芩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哥，你睡了吗？”
　　柒说：“没有。”
　　莫芩说：“你怎么不睡？”
　　柒说：“等你睡。”
　　莫芩说：“我睡了你就睡？”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睡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哥。”
　　柒说：“嗯。”
　　莫芩说：“今天下雪了。”
　　柒说：“嗯。”
　　莫芩说：“我们堆了雪人。”
　　柒说：“嗯。”
　　莫芩说：“我给它起名叫‘归栖’。”
　　柒说：“嗯。”
　　莫芩说：“你说，我们以后每年下雪，都堆一个雪人，好不好？”
　　柒说：“好。”
　　莫芩说：“每年都堆？”
　　柒说：“好。”
　　莫芩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往柒那边靠了靠，说：“哥，晚安。”
　　柒说：“晚安。”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院子里，落在花树上，落在那个雪人身上。雪人站在院子里，圆滚滚的，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眼睛和嘴巴，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