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潮汐》北鹤江烙

8、第 8 章 第八章

　　第八章《节》
　　莫芩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子先醒了。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混着油脂的焦香，从窗外飘进来。他躺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然后坐起来。
　　柒不在身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莫芩下了床，披上外衣，推开窗。院子里，韩烈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炭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对着炉口扇风，扇得炭火通红。
　　莫芩说：“韩烈，你干什么？”
　　韩烈抬起头，脸上沾着一点灰：“做桂花糕。”
　　莫芩说：“……你一大早跑来，就为了做桂花糕？”
　　韩烈说：“今天中秋。”
　　莫芩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中秋？”
　　韩烈说：“是啊。你不知道？”
　　莫芩说：“……忘了。”
　　韩烈说：“你哥呢？”
　　莫芩说：“不知道。我一醒他就不在了。”
　　韩烈说：“他是不是去买东西了？”
　　莫芩说：“不知道。”
　　他关上门，走出院子，站在韩烈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口锅。锅里是浅黄色的糊糊，冒着泡，散发着一股桂花香。他说：“你这次能做成吗？”
　　韩烈说：“能。”
　　莫芩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韩烈说：“上次是意外。”
　　莫芩说：“你上上次也这么说。”
　　韩烈说：“……你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
　　莫芩说：“行。”
　　他蹲下来，看着韩烈扇火。扇了一会儿，韩烈说：“莫芩，你哥是不是去集市了？”
　　莫芩说：“不知道。”
　　韩烈说：“你也不问问？”
　　莫芩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醒。”
　　韩烈说：“你哥真是，走也不说一声。”
　　莫芩说：“他可能很快就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柒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篮子，一个装着菜和肉，一个装着水果和点心。他走进院子，看到韩烈，点了点头，然后把篮子放在地上。
　　莫芩走过去：“哥，你去集市了？”
　　柒说：“嗯。”
　　莫芩说：“怎么不叫我？”
　　柒说：“你还在睡。”
　　莫芩说：“你可以叫醒我。”
　　柒说：“让你多睡会儿。”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有鸡、有鱼、有肉，还有一包月饼。他拿起那包月饼，打开，里面是四个圆圆的月饼，表面印着花纹。他说：“哥，你买月饼了？”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买月饼了？”
　　柒说：“路过，看到，就买了。”
　　莫芩说：“你以前不买这些的。”
　　柒说：“以前不用。”
　　莫芩说：“现在呢？”
　　柒说：“现在有你。”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月饼，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今晚我们赏月吧。”
　　柒说：“好。”
　　莫芩说：“在院子里。”
　　柒说：“好。”
　　莫芩说：“在花树下。”
　　柒说：“好。”
　　莫芩说：“哥，你什么都说好。”
　　柒说：“嗯。”
　　韩烈蹲在炭炉边，扇着扇子，看着他们。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这样？”
　　莫芩说：“哪样？”
　　韩烈说：“就是……这样。”
　　莫芩说：“我们哪样了？”
　　韩烈说：“你们自己知道。”
　　莫芩说：“我不知道。”
　　韩烈说：“……行，你不知道。”
　　他低头继续扇火。过了一会儿，他说：“柒哥，你买了什么菜？”
　　柒说：“鸡、鱼、肉，还有一些菜。”
　　韩烈说：“今晚谁做饭？”
　　柒说：“我做。”
　　莫芩说：“我帮忙。”
　　韩烈说：“那我呢？”
　　莫芩说：“你继续做你的桂花糕。”
　　韩烈说：“……行吧。”
　　下午，院子里热闹起来。
　　赤牙来了。他走进院子，看到韩烈蹲在炭炉边，锅里的桂花糕已经成型了，散发着一股甜香。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韩烈，你做的？”
　　韩烈说：“嗯。”
　　赤牙说：“能吃吗？”
　　韩烈说：“你尝尝。”
　　赤牙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韩烈说：“真的？”
　　赤牙说：“比上次好。”
　　韩烈笑了。
　　曼珠沙华也来了。她穿了一身红衣，走进院子，看到花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月饼和水果。她走过去，拿起一块月饼，看了看，说：“这月饼谁买的？”
　　莫芩说：“我哥买的。”
　　曼珠沙华说：“你哥还会买月饼？”
　　莫芩说：“他什么都会。”
　　曼珠沙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羽和石门也来了。白羽手里拎着一壶酒，石门手里拎着一只烤鸭。他们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白羽说：“今晚人齐了？”
　　莫芩数了数：柒、韩烈、赤牙、曼珠沙华、白羽、石门，加上自己，一共七个人。他说：“还差玖和青眠。”
　　白羽说：“玖说他晚点到。青眠说他有事，来不了。”
　　莫芩说：“那就不等他了。”
　　厨房里，柒正在忙活。莫芩站在他旁边，帮忙洗菜、切菜。柒掌勺，他打下手，配合默契。韩烈蹲在院子里，继续扇他的炭炉。赤牙和白羽坐在桌边，喝酒聊天。石门站在花树边，低头看着那几片嫩叶，说：“这树活了。”
　　莫芩从厨房里探出头：“嗯，春天到了。”
　　石门说：“你种的？”
　　莫芩说：“我哥种的。”
　　石门说：“你哥还会种树？”
　　莫芩说：“他什么都会。”
　　石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变了。”
　　莫芩说：“没变。”
　　石门说：“变了。”
　　莫芩说：“他只是对我这样。”
　　石门没有接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光洒满院子。柒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鸡、鱼、肉、菜，还有一锅汤，冒着热气。
　　韩烈的桂花糕也做好了。他端着一盘桂花糕走过来，放在桌上。桂花糕金黄色的，切成小块，散发着甜香。他说：“这次真的能吃了。”
　　赤牙说：“我尝尝。”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嗯，真的能吃。”
　　韩烈说：“我就说。”
　　赤牙说：“但也就‘能吃’。”
　　韩烈说：“……你闭嘴。”
　　众人笑了。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月光照在桌上，照在菜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莫芩坐在柒旁边，柒坐在他左边。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身边的人，然后说：“哥，今天人真齐。”
　　柒说：“嗯。”
　　莫芩说：“除了青眠。”
　　柒说：“他下次来。”
　　莫芩说：“下次我们叫上他。”
　　柒说：“好。”
　　白羽举起酒杯，说：“来，中秋快乐。”
　　众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莫芩也举起了杯子，里面是热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他嚼了嚼，说：“哥，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尝尝。”
　　柒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还行。”
　　莫芩说：“不是还行，是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嗯’是什么意思？”
　　柒说：“好吃。”
　　莫芩笑了。
　　韩烈坐在对面，看着他们，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样？”
　　莫芩说：“哪样？”
　　韩烈说：“就是……这样。”
　　莫芩说：“我们哪样了？”
　　韩烈说：“你们自己知道。”
　　莫芩说：“我不知道。”
　　韩烈说：“……行，你不知道。”
　　赤牙说：“韩烈，你管他们呢。”
　　韩烈说：“我就是觉得……”
　　赤牙说：“你觉得什么？”
　　韩烈说：“没什么。”
　　他低头喝酒，不说话了。
　　曼珠沙华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菜。她吃了几口，说：“莫芩，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莫芩说：“是吗？”
　　曼珠沙华说：“嗯。以前你脸色总是白的，现在红润了。”
　　莫芩说：“可能是我哥做饭好吃。”
　　曼珠沙华说：“你哥以前不做饭。”
　　莫芩说：“他以前是一个人。”
　　曼珠沙华没有接话。她看了柒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菜。
　　白羽说：“莫芩，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莫芩说：“什么打算？”
　　白羽说：“就是以后的日子。”
　　莫芩想了想，说：“没什么打算。就这样过。”
　　白羽说：“就这样过？”
　　莫芩说：“嗯。跟我哥一起，种种花，做做饭，逛逛街。挺好。”
　　白羽说：“你不接任务了？”
　　莫芩说：“接。但只接近的。”
　　白羽说：“为什么？”
　　莫芩说：“不想离开我哥。”
　　白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也是这么说的。”
　　莫芩说：“他怎么说？”
　　白羽说：“他说，以后只接近处的任务，远的不去。”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哥他……真的这么说的？”
　　白羽说：“嗯。”
　　莫芩没有接话。他放下筷子，侧过头，看着柒。柒正安静地吃着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莫芩说：“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月亮升得更高了。银白色的光洒满院子，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众人吃完饭，散坐在院子里。韩烈蹲在炭炉边，继续折腾他的桂花糕。赤牙和白羽坐在桌边，喝酒聊天。石门站在花树边，看着那几片嫩叶。曼珠沙华坐在台阶上，安静地看月亮。
　　莫芩和柒坐在屋顶上。
　　他们是从后墙翻上去的。屋顶铺着青瓦，月光照在瓦上，泛着淡淡的光。莫芩坐在瓦上，双腿悬空，看着远处的山。山影连绵，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
　　柒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
　　莫芩说：“哥，你看月亮。”
　　柒抬头看了一眼：“嗯。”
　　莫芩说：“真圆。”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以前看过月亮吗？”
　　柒说：“看过。”
　　莫芩说：“什么时候？”
　　柒说：“出任务的时候。夜里赶路，抬头就能看到。”
　　莫芩说：“那时候你一个人？”
　　柒说：“嗯。”
　　莫芩说：“你一个人看月亮，是什么感觉？”
　　柒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感觉。”
　　莫芩说：“现在呢？”
　　柒说：“有感觉。”
　　莫芩说：“什么感觉？”
　　柒说：“好看。”
　　莫芩笑了。他侧过头，看着柒。月光照在柒的脸上，轮廓清晰，眉眼安静。他看了一会儿，说：“哥，你比以前爱说话了。”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以前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柒说：“现在也不多。”
　　莫芩说：“但比以前多了。”
　　柒说：“嗯。”
　　莫芩说：“是因为我吗？”
　　柒说：“嗯。”
　　莫芩没有接话。他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爹娘现在在哪儿？”
　　柒说：“天上。”
　　莫芩说：“他们也看月亮吗？”
　　柒说：“看。”
　　莫芩说：“那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柒说：“能。”
　　莫芩说：“那他们看到我们这样，会高兴吗？”
　　柒说：“会。”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现在过得好，他们就会高兴。”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想他们了。”
　　柒说：“嗯。”
　　莫芩说：“但我现在有你。”
　　柒说：“嗯。”
　　莫芩说：“所以我不难过了。”
　　柒没有接话。他坐在莫芩身边，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搭在莫芩的肩上。
　　莫芩没有动。他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过了一会儿，他说：“哥，你以后每年中秋，都陪我赏月吗？”
　　柒说：“好。”
　　莫芩说：“每年都陪？”
　　柒说：“好。”
　　莫芩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坐在屋顶上，靠着柒的肩膀，看着月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韩烈抬起头，看到屋顶上的两个人，愣了一下。他转头看赤牙：“你看他们。”
　　赤牙抬头看了一眼，说：“怎么了？”
　　韩烈说：“你不觉得……”
　　赤牙说：“觉得什么？”
　　韩烈说：“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扇他的炭炉。
　　月亮升到中天。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炉里的火光还在闪动。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屋顶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月亮，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