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潮汐》北鹤江烙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夜》
　　莫芩第一次觉得，夜原来可以这么安静。
　　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夜里总是醒。有时候是疼醒的，有时候是冷醒的，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忽然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觉得夜很长，长到没有尽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躺在床的里侧，盖着两床被子，暖烘烘的。柒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莫芩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台上那盆花。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花瓣上，花瓣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哥，你睡了吗？”
　　柒说：“没有。”
　　莫芩说：“你怎么不睡？”
　　柒说：“等你睡。”
　　莫芩说：“我睡了你就睡？”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睡了。”
　　他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哥。”
　　柒说：“嗯。”
　　莫芩说：“我睡不着。”
　　柒说：“怎么了？”
　　莫芩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今天过得挺好的，不想睡。”
　　柒说：“明天还会过得好。”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我保证。”
　　莫芩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柒，说：“哥，你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会睡不着吗？”
　　柒说：“不会。”
　　莫芩说：“你倒头就睡？”
　　柒说：“嗯。”
　　莫芩说：“那你真厉害。”
　　柒说：“习惯了。”
　　莫芩说：“习惯了什么？”
　　柒说：“习惯了一个人。”
　　莫芩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经常睡不着。”
　　柒说：“嗯。”
　　莫芩说：“有时候是疼醒的，有时候是冷醒的。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忽然醒了，然后怎么也睡不着。”
　　柒说：“嗯。”
　　莫芩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柒没有说话。
　　莫芩说：“但我知道你不在。你出任务去了，或者你在你自己的房间。我喊你，你也听不到。”
　　柒说：“你喊过我？”
　　莫芩说：“喊过。很小声地喊。我知道你听不到，但我还是喊了。”
　　柒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你喊，我就能听到了。”
　　莫芩说：“真的？”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以后睡不着，就喊你。”
　　柒说：“好。”
　　莫芩说：“你会烦吗？”
　　柒说：“不会。”
　　莫芩说：“那我喊了？”
　　柒说：“喊。”
　　莫芩说：“哥。”
　　柒说：“嗯。”
　　莫芩说：“哥。”
　　柒说：“嗯。”
　　莫芩说：“哥。”
　　柒说：“嗯。”
　　莫芩笑了。他说：“行了，我困了。”
　　柒说：“睡吧。”
　　莫芩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困了。他听着柒的呼吸声，觉得夜好像没那么长了。
　　莫芩是被一阵风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但他睡不着了。
　　风越吹越大，窗棂响得越来越厉害。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他推开窗，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往外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柒。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还在睡。莫芩没有吵他，他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但他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一阵一阵地吹，像是什么东西在嚎叫。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点发毛。他往柒那边靠了靠，又靠了靠，直到肩膀贴上柒的手臂。
　　柒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伸手，轻轻搭在莫芩的肩上：“怎么了？”
　　莫芩说：“没什么。风太大了，睡不着。”
　　柒说：“嗯。”
　　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搭在莫芩的肩上。莫芩没有动，他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过了一会儿，他说：“哥，你睡吧。”
　　柒说：“嗯。”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莫芩。莫芩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风还在吹，但他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早上，莫芩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阳光已经照进房间了。他坐起来，看到柒不在身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下了床，走到厨房门口。柒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冒着热气。莫芩站在门口，说：“哥，早。”
　　柒头也没回：“早。粥快好了。”
　　莫芩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柒说：“好。”
　　莫芩说：“我后来也睡着了。”
　　柒说：“嗯。”
　　莫芩说：“风太大了，我有点怕。”
　　柒说：“怕什么？”
　　莫芩说：“怕风把屋顶掀了。”
　　柒说：“掀不了。”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我修的。”
　　莫芩说：“……行吧。”
　　他走进厨房，在灶膛前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发出噼啪的声响。他蹲在那里，看着火，说：“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柒说：“睡好了。”
　　莫芩说：“骗人。你昨晚翻身了。”
　　柒说：“……你感觉到了？”
　　莫芩说：“嗯。你翻了三次身。”
　　柒没有说话。
　　莫芩说：“哥，你以后别瞒我。”
　　柒说：“嗯。”
　　莫芩说：“你睡不好就告诉我。”
　　柒说：“嗯。”
　　莫芩说：“你只会说‘嗯’吗？”
　　柒说：“嗯。”
　　莫芩笑了。
　　吃完早饭，莫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花树。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说：“哥，我想给这棵树浇点水。”
　　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桶水：“浇吧。”
　　莫芩接过水桶，蹲在树边，慢慢把水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浇完水，把桶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树干：“哥，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发芽？”
　　柒说：“开春。”
　　莫芩说：“那快了。”
　　柒说：“嗯。”
　　莫芩说：“等它发芽了，我就每天来看它。”
　　柒说：“好。”
　　莫芩说：“等它开花了，我就在树下摆一张桌子，我们坐在下面吃饭。”
　　柒说：“好。”
　　莫芩说：“等它结果了，我就摘果子给你吃。”
　　柒说：“好。”
　　莫芩说：“哥，你什么都说好。”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也说好？”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蹲在树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哥，你以后别接那么多任务了。”
　　柒说：“为什么？”
　　莫芩说：“我想让你多陪陪我。”
　　柒说：“好。”
　　莫芩说：“你答应得这么快？”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柒说：“以前是以前。”
　　莫芩说：“现在呢？”
　　柒说：“现在想陪你。”
　　莫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到柒面前，看着他，说：“哥，你变了。”
　　柒说：“没变。”
　　莫芩说：“变了。”
　　柒说：“没变。”
　　莫芩说：“你以前不会说‘想陪你’这种话。”
　　柒说：“以前不用。”
　　莫芩说：“现在为什么用了？”
　　柒说：“因为你在。”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饿了。”
　　柒说：“我去做饭。”
　　莫芩说：“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阳光照在院子里，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傍晚的时候，韩烈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说：“莫芩，你哥在吗？”
　　莫芩坐在窗台边看书，头也没抬：“在厨房。”
　　韩烈说：“我找他有点事。”
　　莫芩说：“什么事？”
　　韩烈说：“任务的事。”
　　莫芩放下书，抬起头：“什么任务？”
　　韩烈走进院子，在窗台边站定：“有个任务，首领说想让柒哥去。”
　　莫芩说：“什么任务？”
　　韩烈说：“暗杀一个官员。报酬不错，但有点远，来回要半个月。”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看了一会儿，说：“我哥去吗？”
　　韩烈说：“首领让我来问问他。”
　　莫芩说：“他还没答应？”
　　韩烈说：“没。他说要考虑一下。”
　　莫芩说：“考虑什么？”
　　韩烈说：“不知道。他以前接任务从来不犹豫的。”
　　莫芩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他考虑吧。”
　　韩烈说：“行。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莫芩，你哥最近变了很多。”
　　莫芩说：“没变。”
　　韩烈说：“变了。他以前接任务从来不犹豫的。”
　　莫芩说：“那是以前。”
　　韩烈说：“现在呢？”
　　莫芩说：“现在他得考虑。”
　　韩烈说：“考虑什么？”
　　莫芩说：“考虑我。”
　　韩烈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莫芩，然后说：“行，我知道了。”他转身走了。
　　莫芩坐在窗台边，看着韩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花爆开的声响。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进厨房。柒正在炒菜，看到他进来，说：“饿了？”
　　莫芩说：“没有。”
　　柒说：“那你怎么进来了？”
　　莫芩说：“看看你。”
　　柒没有接话。他翻炒了几下锅里的菜，然后说：“韩烈来了？”
　　莫芩说：“嗯。他说有个任务。”
　　柒说：“我知道。”
　　莫芩说：“你去吗？”
　　柒说：“不去。”
　　莫芩说：“为什么？”
　　柒说：“太远。”
　　莫芩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柒说：“以前是以前。”
　　莫芩说：“现在呢？”
　　柒说：“现在不想去。”
　　莫芩说：“为什么不想去？”
　　柒说：“不想离开你。”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柒的背影。柒穿着深色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炒菜的动作很稳，锅铲在锅里翻动，菜在锅里打着转，热气升腾，把他的背影笼得有些模糊。
　　莫芩看了一会儿，说：“哥，你以后都别接远任务了。”
　　柒说：“好。”
　　莫芩说：“近的也别接太多。”
　　柒说：“好。”
　　莫芩说：“你就在家陪我。”
　　柒说：“好。”
　　莫芩说：“哥，你什么都说好。”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也说好？”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柒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帮你端菜。”
　　柒说：“好。”
　　两人把菜端到桌上，面对面坐下。莫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哥，你做的菜真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以后天天给我做。”
　　柒说：“好。”
　　莫芩说：“你做一辈子。”
　　柒说：“好。”
　　莫芩低头吃饭，没有说话。他吃了几口，又抬起头，说：“哥，你刚才说‘不想离开我’。”
　　柒说：“嗯。”
　　莫芩说：“你再说一遍。”
　　柒说：“不想离开你。”
　　莫芩说：“再说一遍。”
　　柒说：“不想离开你。”
　　莫芩说：“再说一遍。”
　　柒说：“……吃饭。”
　　莫芩笑了。他低头吃饭，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里，莫芩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他侧过身，看着柒。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莫芩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哥，你睡了吗？”
　　柒说：“没有。”
　　莫芩说：“你怎么不睡？”
　　柒说：“等你睡。”
　　莫芩说：“我睡了你就睡？”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睡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哥。”
　　柒说：“嗯。”
　　莫芩说：“我今天很开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开心吗？”
　　柒说：“开心。”
　　莫芩说：“你也会说‘开心’了。”
　　柒说：“嗯。”
　　莫芩说：“那你再说一遍。”
　　柒说：“开心。”
　　莫芩说：“再说一遍。”
　　柒说：“……睡觉。”
　　莫芩笑了。他往柒那边靠了靠，说：“哥，晚安。”
　　柒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