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潮汐》北鹤江烙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晨》
　　莫芩是被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金灿灿的。他眯了眯眼，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空了。柒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莫芩躺着没动，盯着那块叠好的被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房间里的炭盆还留着余温，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坐了一会儿，才披上外衣下床。
　　他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但带着一点草木的味道，不难闻。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花树前，蹲下来，看了看树干。光秃秃的，没有发芽，也没有花苞。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带着一点凉意。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传来动静。莫芩走到门口，看到柒站在灶台边，正在熬粥。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把柒的身影笼得有些模糊。柒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醒了？”
　　莫芩说：“嗯。”
　　柒说：“粥快好了，你先坐着。”
　　莫芩没有坐。他走进厨房，站在柒旁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粥。白米粥，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看着很稠。他说：“哥，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柒说：“卯时。”
　　莫芩说：“卯时？那才几点？”
　　柒说：“天没亮。”
　　莫芩说：“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柒说：“熬粥。”
　　莫芩说：“熬粥不用起那么早。”
　　柒说：“要熬得稠。”
　　莫芩说：“……行吧。”
　　他站在旁边，看着柒用勺子搅了搅粥。柒的动作很稳，勺子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粥在锅里打着旋。莫芩看了一会儿，说：“哥，你以前也起这么早吗？”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以前一个人，也熬粥？”
　　柒说：“不熬。”
　　莫芩说：“那你不吃早饭？”
　　柒说：“不吃。”
　　莫芩说：“那你现在怎么吃了？”
　　柒说：“你要吃。”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柒旁边，看着锅里的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帮你烧火。”
　　柒说：“不用。”
　　莫芩说：“我想帮。”
　　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坐着烧。”
　　莫芩在灶膛前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噼啪响了一声。他蹲在那里，看着火，说：“哥，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这样。”
　　柒说：“哪样？”
　　莫芩说：“就是，住在一起，早上起来，你熬粥，我烧火。”
　　柒说：“嗯。”
　　莫芩说：“我以前总觉得，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没什么盼头。现在觉得，有盼头了。”
　　柒没有接话。他舀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好了，吃饭。”
　　两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碗粥。莫芩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红枣的甜味渗进米香里，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了两口，说：“哥，你放了糖？”
　　柒说：“嗯。”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柒说：“你从小就爱吃。”
　　莫芩说：“你还记得？”
　　柒说：“记得。”
　　莫芩低头喝粥，没有说话。他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柒看着他，说：“慢点喝，烫。”
　　莫芩说：“没事。”
　　柒说：“你上次喝太快，烫了嘴，三天没好好吃饭。”
　　莫芩说：“……你还记得？”
　　柒说：“记得。”
　　莫芩说：“你什么都记得。”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小时候尿床的事，你也记得？”
　　柒说：“记得。”
　　莫芩说：“……你别说了。”
　　柒说：“嗯。”
　　莫芩低头喝粥，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早饭，莫芩端着碗去洗。柒坐在桌边，没有动。莫芩洗完碗，放回橱柜里，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花树前，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树干，说：“哥，你说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明年春天。”
　　莫芩说：“那还有好久。”
　　柒说：“不急。”
　　莫芩说：“我有点急。”
　　柒说：“为什么？”
　　莫芩说：“我想看它开花。”
　　柒说：“会开的。”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我种的，我知道。”
　　莫芩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哥，你今天有事吗？”
　　柒说：“没事。”
　　莫芩说：“那我们去集市逛逛吧。”
　　柒说：“好。”
　　两人换了衣服，出了门。莫芩走在前面，柒跟在他身后。山路两边的野花开了一路，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摇摇晃晃。莫芩边走边看，偶尔停下来，蹲下去摘一朵，拿在手里转两圈，又丢掉。
　　柒走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莫芩说：“哥，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走过这条路吗？”
　　柒说：“走过。”
　　莫芩说：“那你见过这些花吗？”
　　柒说：“没注意。”
　　莫芩说：“你以前走路都不看路的？”
　　柒说：“看路。”
　　莫芩说：“那你没看到花？”
　　柒说：“没看花。”
　　莫芩说：“那你现在看看。”
　　柒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野花，说：“看到了。”
　　莫芩说：“好看吗？”
　　柒说：“好看。”
　　莫芩说：“那你以前怎么不看？”
　　柒说：“以前没时间。”
　　莫芩说：“现在有时间了？”
　　柒说：“嗯。”
　　莫芩说：“那你以后多看。”
　　柒说：“好。”
　　集市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莫芩走在人群里，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柒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篮子，目光扫过人群，但比平时放松了一些。
　　莫芩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蹲下去，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又放下。摊主是个大娘，笑着说：“小伙子，这菜新鲜，今早刚摘的。”
　　莫芩说：“多少钱？”
　　大娘说：“三文钱一把。”
　　莫芩说：“能不能便宜点？”
　　大娘说：“两文半。”
　　莫芩说：“两文。”
　　大娘说：“两文半，不能再少了。”
　　莫芩说：“那我要两把。”
　　大娘笑了：“行，两文一把，给你两把。”
　　莫芩挑了两把菜，放进篮子里。柒站在旁边，从怀里掏出钱，递给大娘。莫芩说：“哥，我自己付。”
　　柒说：“我付。”
　　莫芩说：“我有钱。”
　　柒说：“我付。”
　　莫芩说：“……行吧。”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柒跟在他身后，拎着篮子。
　　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一些米、油、盐、酱、醋，还有一包点心。篮子越来越满，柒拎着，莫芩两手空空。莫芩说：“哥，我帮你拎。”
　　柒说：“不用。”
　　莫芩说：“我拎一点。”
　　柒说：“不用。”
　　莫芩说：“你这样像个小跟班。”
　　柒说：“嗯。”
　　莫芩说：“……你倒是应得痛快。”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莫芩的脚步慢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但目光在糖葫芦上多停留了一瞬。柒走在他身后，看到了。他没有说话，走到摊子前，掏钱，买了一串，转身递给莫芩。
　　莫芩愣了一下：“哥，我没说要吃。”
　　柒说：“你看了。”
　　莫芩说：“我就是看看。”
　　柒说：“看了就是想吃。”
　　莫芩说：“……行吧。”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碎开，酸酸甜甜的。他嚼了嚼，说：“哥，你还记得上次吃糖葫芦是什么时候吗？”
　　柒说：“记得。”
　　莫芩说：“什么时候？”
　　柒说：“你十岁那年，出任务回来，路过集市，你盯着糖葫芦看了半天，没说想吃。我买了一串，你吃了，哭了。”
　　莫芩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柒说：“嗯。”
　　莫芩说：“我那时候哭，是因为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柒说：“嗯。”
　　莫芩说：“现在我不哭了。”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说：“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对我好。”
　　柒没有说话。他走在莫芩身边，拎着篮子。莫芩吃着糖葫芦，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
　　回程的路上，莫芩手里拿着糖葫芦的竹签，边走边晃。他忽然说：“哥，你说我们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柒说：“哪样？”
　　莫芩说：“就是，一起逛集市，买菜，做饭，过日子。”
　　柒说：“能。”
　　莫芩说：“那暗影殿那边呢？”
　　柒说：“照常。”
　　莫芩说：“那我们以后少接点任务。”
　　柒说：“好。”
　　莫芩说：“我想多跟你待在一起。”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忽然说：“哥，你以前想过我们会这样吗？”
　　柒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
　　莫芩说：“那你现在想什么？”
　　柒说：“想以后。”
　　莫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柒说：“一直会。”
　　莫芩说：“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柒说：“以前不用。”
　　莫芩说：“现在呢？”
　　柒说：“现在想说了。”
　　两人走回暗影殿，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莫芩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花树，说：“哥，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有人卖花树苗。”
　　柒说：“嗯。”
　　莫芩说：“我想再买一棵，种在院子里。”
　　柒说：“好。”
　　莫芩说：“种两棵，一棵开红花，一棵开白花。”
　　柒说：“好。”
　　莫芩说：“等它们都开了，我们就在树下吃饭。”
　　柒说：“好。”
　　莫芩说：“你做饭，我浇花。”
　　柒说：“好。”
　　莫芩说：“哥，你什么都说好。”
　　柒说：“嗯。”
　　莫芩说：“那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也说好？”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花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忽然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柒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莫芩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屋吧，该做午饭了。”
　　莫芩说：“好。”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进屋里。阳光照在院子里，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