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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若真轮到我 沈家第二次 ...

  •   沈家第二次托人来问,是在清明过后不到半个月。

      这一次话比先前明白得多。钱氏娘家那个远亲亲自来了布庄,说沈家那边觉得第一次见过以后没有什么不妥,若赵家也愿意,可以再让两个年轻人见一回。第二回若仍觉得合适,就不再一直借亲戚家的地方碰面,该请正经媒人上门,把两边年庚、家里条件和聘礼这些事情慢慢谈起来。

      钱氏没有替女儿答,只把人送走以后问:“你怎么想?”

      惠娘正在清一批春布,听完没有像周家那次一样想上五六日,只停了一会儿:“再见一回。”

      “想清楚了?”

      “就是没想清楚,才再见。”

      钱氏点头,没有多说。倒是赵德兴晚上知道以后先问:“这回你可别又见两次,说人没毛病,最后还是不肯。”惠娘本来好好的,被他说得立刻皱眉:“相看不就是看完才知道肯不肯?难道见第二回就必须定?”赵德兴被女儿噎了一句,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只得道:“我就是怕你自己绕不明白。”“我绕不明白总比你替我明白强。”惠娘道。钱氏在旁边听见,抬手便叫丈夫少说两句,二郎则低头吃饭,显然已经学会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插嘴。

      真正答应沈家以前,惠娘先写了一封信给府城。

      她没有等到见完再说。既然已经同长生讲过,沈家若有下一步自己会告诉她,这一次便没有理由拖到事后。信开头照旧写了几句家里近况,后面只有很短一段:“沈家又问再见一回,我答应了。仍只是相看,还没请媒。若再往下走,我会按先前说的告诉你。”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又加一句:“不用回我该不该去,我已经答应了。”

      钱氏看见这句时笑了一声:“你倒先把她嘴堵上。”

      惠娘道:“省得她在府城不高兴半个月,又量错木头。”

      赵德兴正好在旁边,听得莫名其妙:“什么量错木头?”

      惠娘把信折起来:“没什么。”

      信到府城时,长生正在替一户茶行量后院货柜。那家原有的柜子是直接靠墙搭的,春天一潮,最下面一层茶箱已经有霉气。长生蹲在地上看墙脚,冯家跟来的小学徒站在旁边记尺寸,冯师娘托人把信送到以后,只能先压在工具箱里。一直到午后回铺,她才拆开。

      那句“我答应了”看得很清楚。

      长生坐在工作案旁,信看完以后没有立刻动。老郑从旁边经过,见她手里拿着清溪来的纸,随口问:“家里有事?”她说没有。老郑嗯了一声便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没事你脸这么难看做什么?”长生低头把纸折好:“真的没事。”

      她没有像第一次知道周家时那样走神到量错料。

      第二日照样去茶行复尺,也照样当着主人面把靠墙留空、底板垫高要多出的木料算清楚。只是晚上回到小屋,她把惠娘的信又看了一遍,仍旧觉得胸口堵。沈家男人是什么模样,她不知道;说过什么,她也不知道。上一次只听见一个名字,这一次却很清楚地知道,只要第二回再往前一步,媒人便可能进赵家门,到了那时候,她们现在这些信就该停。

      长生拿出纸,第一句写的是“知道了”。

      看了一眼,又觉得像赌气。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写:“知道。你自己去看。”

      真正写下这一句以前,她在前一张纸上还写过一句:“能不能别去。”五个字落完,她盯了很久,甚至已经能想到惠娘看见以后会怎样皱眉——明明是她自己退的婚,明明说过不叫人等,如今一听沈家要再见,便隔着几百里叫人别去。长生最终把那一整行重重划掉。想不想是一回事,她不能把自己的不高兴写成惠娘必须照办的话。

      后头停了很久,她还是添了几句:“若真到请媒的时候,你告诉我,我会停信。现在不用因为我要写信少问沈家什么。你该问的都问清楚,尤其住哪里、你还能不能继续做布庄的事、家里的账和钱谁管、他们以后要不要你一直守着家。别因为人没坏处,就觉得这些不好问。”

      最后她又写:“我还是会不高兴。但不高兴是我的事。”

      这一封到清溪时,离第二次相看只剩两日。

      惠娘站在柜台后看完,看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赵德兴恰好伸手要拿,她便递过去。父亲扫了几眼,先哼了一声:“她现在倒会教你看人家了。”惠娘道:“这些本来就该问。”“我没说不该问。”赵德兴又看一遍那句“我会停信”,神色稍微复杂了一些,最后把纸还给女儿,“至少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

      第二次见沈家小儿子仍在钱氏表亲家里,只是这回两边都没有带太多人。沈家来的是母子两个,赵家则是钱氏和惠娘。几个长辈先在屋里说了会儿话,后来借着去看后院新栽的两株桃树,让两个年轻人在廊下说话。门窗都开着,屋内长辈抬眼便能看见,不算私下独处。

      沈二郎仍旧是第一次见时那副样子,衣裳干净,话也比周家二郎多。他先问赵家春天生意是不是忙,又说自己前阵子去了两趟乡下收药材,回县城时正碰上河涨水,耽误了一日。两个人说了一阵无关紧要的话,最后还是惠娘先把真正想问的摆出来:“若真成亲,我是不是得住县城?”

      沈二郎明显已经料到今天会谈这些,点头道:“我家铺子和住处都在那里,自然住县城。”

      “你一年要出去三四个月?”

      “看年份。有时两个月,有时四五个月。不是一口气出去,中间会回来。”

      “那你不在的时候,家里是谁管?”

      “我娘跟嫂子。我哥多数时候守铺,我若出去收货,回来也帮着看账。”

      惠娘问:“你娘家里不是还有女儿?”

      “已经嫁了。”

      “所以你成亲以后,是想让妻子留家里帮你娘?”

      沈二郎停了一下,没有拿漂亮话绕:“多少得帮。她年纪大了,我哥嫂还有孩子。家里开铺子,不可能谁都只管自己。”

      惠娘点头。这答案不意外。她又问:“若我还想管我家的布庄呢?”

      沈二郎看着她:“你是说常回来?”

      “不是逢年过节来看看。我现在会跟我爹看进货账,也会去府城挑货。以后他年纪再大些,二郎接铺子也不一定什么都立刻会,我可能还要管一部分。”

      沈二郎这一次沉默得久了一些。

      “从县城回来也不算太远。”他说,“家里有事回来几日自然行。可若成亲以后还一月大半时候守娘家铺子,我爹娘大概不会同意。”

      他说完又补一句:“我自己也觉得不大合适。”

      惠娘问:“为什么?”

      “因为你嫁过来以后,咱们也有自己的日子。总不能我常年出去,你又常年回清溪,最后两个人各过各的。”

      这句话并不难听。

      甚至有一点道理。

      惠娘没有立刻反驳,只问:“那若我会算账,你家是不是想让我帮药材铺看账?”

      沈二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娘确实提过。她说你在布庄做过几年,账肯定比她看得明白。不过你若不愿意整日坐铺里,也不是非得你管。”

      “所以我原来会做的事情还是能用,只是换成替沈家做?”

      话说得直了一点。

      沈二郎怔住,很快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惠娘道,“我只是问清楚。”

      沈二郎看了她一会儿,反倒笑了一下:“难怪你娘家亲戚说你问东西多。”

      “嫌多?”

      “现在还没嫌。”他说,“真成亲以后日日这么问,我就不知道了。”

      惠娘也笑了一下。

      这人仍旧不讨厌。

      她甚至觉得沈二郎比第一次见时更容易说话。他没有承诺婚后让她想怎样就怎样,也没有为了把婚事说成便把父母和家里的实际情况全抹掉。若她真嫁去县城,大概就是他说的那样:丈夫在外收货时,她陪着婆母、嫂子料理铺里和家里,能看账便帮着看账;想回清溪不是不行,却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日日站在自家柜台后。等以后有孩子,能不能继续跑府城进货便更难说。

      是一个十分寻常的日子。

      大概也能过。

      两个人静了一阵,沈二郎忽然问:“我能不能也问一件?”

      “你问。”

      “你以前那门亲,退了以后还来往吗?”

      惠娘心里一下警觉起来,脸上却没有变:“两家还来往。”

      “我知道两家长辈是旧交。”沈二郎道,“我是问你跟杜家那个……长生。”

      这件事显然不是完全没人知道。清溪和县城来往的人多,赵家旧亲退了以后没有翻脸,杜长生又偶尔回镇上,只要沈家认真打听,不可能一个字都听不到。

      惠娘没有撒谎:“有来往。”

      沈二郎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府城做木工。”惠娘道,“我们偶尔写信。信走正经船行,直接送到我家,我爹娘都知道,也都能看。”

      沈二郎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问:“退了亲还写?”

      “退亲以后隔了很久才开始写。”

      “为什么?”

      惠娘停住。

      若说因为木柜,已经不是真的全部。

      若说因为想知道对方的日子,又太像另一种答案。

      她最后道:“因为还想来往。”

      沈二郎看着她。

      这句话出口以后,连惠娘自己都觉得异常清楚。

      不是旧约。

      也不是两家父母硬把人往一起塞。

      就是还想来往。

      她继续道:“我娘一开始便说过,若我以后正式同别人谈婚事,这些信就停。你们家若真请媒,我会先停,不会一边同你家谈,一边还同她这样写。”

      沈二郎问:“你舍得停?”

      惠娘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

      她沉默了一会儿:“会不舍得。”

      沈二郎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恼,也不是受辱,更像终于看清面前其实摆着什么。他低头拨了一下廊边竹椅扶手,过了一阵道:“那你为什么还来看我?”

      惠娘回答得很慢:“因为婚已经退了。我没有答应等她。我也不知道最后会不会选她。有人来相看,我觉得人家值得见,我就见。”

      “那我是不是一直在跟她比?”

      “不是。”

      “真的不是?”

      惠娘想了一下:“若真拿你跟她比,你很吃亏。我认识她十几年,只见你两次,这么比对你不公平。”

      沈二郎苦笑了一下:“听着更不像好话。”

      惠娘也知道,便没有勉强说这是好话。

      她只能把最真实的部分继续说下去:“我看你,是看你这个人和你家的日子我愿不愿意过。你没有哪里不好。只是我现在还没答应。”

      沈二郎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自己不介意,也没有摆出一副只要姑娘愿意便什么都能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若我家真请媒,我不想我妻子还跟以前定过亲的人写信。这个你能明白吧?”

      “能。”

      “就算你爹娘都看,我也不喜欢。”

      “我也明白。”

      “那若你答应我家,这事就得停。”

      惠娘点头:“会停。”

      这句话说出口时,心里明显沉了一下。

      她没有反悔。

      也没有觉得沈二郎不讲道理。

      正因为这要求太正常,那个沉下去的地方才更清楚。

      回清溪的路上,钱氏没有立刻问结果。

      母女两个坐在船舱靠里,直到过了河心,钱氏才道:“他娘那边说,若你们两个今天没什么不合,就准备叫媒人正式走一趟。”

      惠娘嗯了一声。

      钱氏看她:“你呢?”

      “让我想两日。”

      “还要想?”

      “嗯。”

      钱氏没有催。

      当天晚上,惠娘没有给长生写信。

      第二日也没有。

      她照常在铺里做事,把一批新到的细棉重新分色,又陪父亲算了下个月去府城的船脚。忙起来时沈家的事不会一直在脑子里,可每当停下来,她便会很具体地想起几样东西。

      若答应沈家,她会去县城。

      布庄以后不会完全跟她没关系,可她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每日站在这里。父母生病能回来,二郎真把账做乱也能回来,却都只能算娘家的事。她会去帮沈家看账,守药材铺,丈夫外出时陪着婆母和嫂子过日子。以后若有孩子,日子自然再往另一处走。

      还有信。

      长生的信要停。

      惠娘真正把这几个字往后想了一层,才发现停的并不只是一张纸。以后客店的活为什么拖了十九日,她不会再知道;冯家新来的小学徒有没有再割手、老郑腰疼是不是又犯,她也没有理由问。长生哪日回清溪,若不是两家长辈恰好说起,她甚至未必应该先知道。再往后,长生若真的去看别的姑娘、定亲、成家,那些如今能堂堂正正写到赵家柜台上的小事,会自然变成另一个家里的日常。惠娘想到这里,把手里正在分色的一匹布重新卷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前一次已经卷好了。

      这些都不是沈家逼她。

      是选择一门婚姻本来就要舍掉一些别的东西。

      问题只在于,她愿不愿意为了沈二郎舍。

      第二日晚,钱氏收完铺以后进后屋,看见女儿仍坐在桌边,便问:“还没想完?”

      惠娘道:“想完了。”

      “怎么说?”

      “不往下谈。”

      钱氏没有露出太多意外,只问:“因为长生?”

      惠娘很快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他说不许你管布庄?”

      “他没说不许。他只是觉得成亲以后不能大半时间留娘家,这很正常。”

      “那为什么?”

      惠娘想了一阵:“我不想为了他过那个日子。”

      钱氏坐到她对面。

      惠娘继续道:“不是那个日子不好。换一个姑娘也许正好喜欢。县城比清溪热闹,沈家铺子也稳,他人也不坏。我嫁过去还能看账,日子不会难过。可我想到真的请媒、定下来,心里没有很想往前走。”

      “那长生的信呢?”

      惠娘停了一下:“我不想停。”

      钱氏看着她。

      “可我也不是因为不想停信才拒沈家。”惠娘道,“是我发现,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我舍不得的是我现在的日子。我不想因为一个只是‘可以嫁’的人,把布庄放下,把我现在来往的人全断了,再去过另一种也许还行的日子。”

      钱氏听完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问:“那什么样的人,你才肯?”

      惠娘被问住。

      “你总不能什么都不舍。”钱氏道,“真成亲以后,日子一定会变。你不可能还住原来的屋、日日守这张柜台,什么都跟现在一样。就算将来嫁的是清溪人,也有夫家、有自己的营生。”

      “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

      这问题比沈二郎问她旧亲时还难。

      惠娘坐了一会儿,才道:“至少得让我觉得,那些变化是我愿意跟这个人一起想办法,不是因为到了年纪,挑一个没坏处的就全接过去。”

      钱氏看了她片刻,点头:“那你自己记着。”

      第三日,钱氏便托人给沈家回了话。

      没有说沈二郎哪里不好,只说赵家姑娘想过以后觉得两边日子不大合,暂且不往下谈。沈家那边没有来纠缠。听说沈二郎自己知道以后只问了一句是不是已经定了别人,得到没有的答复,也就没再问。一个月后,药材铺照常开门,他也照旧跟着父兄外出收货。

      惠娘听见这些时,没有遗憾。

      只觉得事情真正结束了。

      她这才给长生写信。

      开头没有写沈家的家境,也没有把第二次见面的每句话从头复述,只写:“沈家不再看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他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想过以后,不想往那个日子走。”

      写完以后,她停了很久。

      随后又添:“我问他成亲以后还能不能常回布庄。他觉得不合适。我想了两日,发现这件事对我比以前以为的要紧。”

      写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封信。

      可惠娘没有。

      她把纸往下挪了一些,又写:

      “你以前说过,若以后真跟谁谈婚事,会先把你自己的事告诉对方。我现在想问另一样。若是你成亲,你觉得妻子该怎么过?是不是嫁了你,就先顾你的家、你的营生?若她自己也有要做的事呢?”

      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最终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答应你什么。只是问。”

      信公开送去了府城。

      赵德兴当然也看见了。

      他把那最后几行看了两遍,脸色逐渐古怪起来:“你这还叫只是问?”

      惠娘一把把信拿回来:“不然叫什么?”

      “你问谁不好,非问她成亲以后妻子怎么过?”

      “她不是也没成亲?”

      “所以才更不该问。”

      钱氏却没有立即拦女儿,只问:“你真想知道?”

      惠娘点头。

      钱氏这才对丈夫道:“那就让她问。”

      赵德兴看着妻子:“你现在是什么都由她们自己来了。”

      “当初不由她们自己,结果怎么样,你忘了?”

      这一句把赵德兴说得彻底没话。

      信到了府城,长生看得比任何一封都慢。

      她先看沈家不成。

      胸口松下来一截以后,第一反应仍旧是高兴。紧接着看到“不是因为你”,那点高兴便被惠娘隔着几百里提前压了一下。长生甚至能想见她写这几个字时是什么脸色。

      再往后,她看见那个问题。

      若是你成亲,你觉得妻子该怎么过?

      长生把信放在桌上,过了很久又重新拿起来。

      这不是问木工。

      也不是问一个完全无关的人。

      惠娘明明写着“我不是答应你什么”,可她还是第一次在旧约彻底作废以后,主动把“成亲”两个字重新放到她们两个人之间。

      长生没有立刻回。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冯师傅见她晚上还坐在铺里,以为她在算茶行那批柜子的料,走近才发现面前是一张空纸,便问:“你现在连空纸都能算半夜?”长生把纸翻过去:“没什么。”冯师傅看她一眼,也懒得管,只叫她记得关院门。

      真正落笔时,长生没有写“可以”。

      她先写:“我以前会说,你嫁进来以后自然跟我过。现在再这样说,就是又替你决定。”

      这一句写完,她停了一阵,继续往下:

      “真成亲以后,日子一定会变。若住清溪,我在府城做工怎么办;若住府城,你要怎么管你家的铺;我娘在镇南,赵叔钱婶以后年纪也会大,两边都不能当不存在。船钱、住处、谁挣钱、谁在家、你要不要继续去进货,这些都得一件件算。我不能现在写一句‘你想怎样都行’,到时候做不到又算骗你。”

      她把前一段重新看过,觉得还不够,又写:

      “但有一件我现在能答。你自己会做的事,不该因为嫁了人就当没有。若你想继续管布庄,我不会因为你是妻子就先叫你放下。能不能日日管、我们住哪里,这要看现实怎么安排,不是我一句话能定;可该不该先问你的意思,我现在知道。”

      长生写到这里,手指已经在笔杆上压出一道红印。

      最后那一段,她删了两次。

      第一次写得太像提亲。

      第二次又太像躲。

      到第三回,她干脆照自己真正想的写:

      “你说不是答应我什么,我知道。我也不是拿这封信叫你答应。只是如果有一天真轮到我,你就照问沈家那样问我。住哪里、钱怎么用、你还做不做布庄、我娘怎么办、你爹娘怎么办,还有我身上的事、孩子的事,一件都别因为认识我十几年就少问。我若答不上,就先别成亲。”

      写完以后,她仍觉得有一句没有说清。

      长生盯着纸尾,最后又添:

      “以前那张纸在的时候,我总以为你本来就会嫁我。现在没有了。我反而希望真有那一天的话,是你问完这些以后还愿意。”

      她没有写“我想娶你”。

      也没有写“等我”。

      但这一封已经比从前任何一封都更难寄出去。

      长生把纸折好,第二日照旧交给正经船行,没有另找人,也没有封进孙氏的信里。

      信到赵家时,赵德兴就在柜台后。

      他看见信封便认出长生的字,伸手要拿,又像想起女儿上一封问了什么,手停在半空:“这回我还看不看?”

      惠娘反倒把信递过去:“你想看就看。”

      赵德兴看她一眼:“你先看。”

      惠娘便当着父亲的面拆开。

      读到一半,她已经不说话了。

      赵德兴最初还在拨算盘,后来见女儿半天没动,终于抬头:“写什么了?”

      惠娘没有回答。

      她把整封信从头又看了一遍。

      长生没有说“随你”。

      也没有说“我都依你”。

      她把那些最烦、最不浪漫的事情一件件写出来:清溪和府城之间的路,两个寡母和两边父母,挣钱、住处、布庄、木作,还有那个永远避不开的身体秘密与孩子。

      没有一个问题因为她们认识得久便自动解决。

      可长生最后写的是——一件都别少问。

      惠娘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时最生气的是什么。

      不是秘密本身。

      是所有人都替她决定了太久。

      她把信放到桌上。

      赵德兴伸手拿过去,看到最后几段以后,脸色也慢慢变了。他没有立刻骂长生,也没有把纸拍在桌上,只沉默许久,最后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惠娘看着父亲:“她也没说要来提亲。”

      “这还不够明显?”

      “明显什么?”

      赵德兴被她问得皱眉:“明显她还惦记你。”

      惠娘低下头,手指压住信纸一角。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赵德兴又问:“你呢?”

      惠娘过了很久才道:“我还在想。”

      父亲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把信推回来:“想就自己想。别又等别人替你想完。”

      惠娘抬眼。

      赵德兴已经低头重新拨算盘。

      她把信拿回后屋,没有立刻收进木盒。

      傍晚关铺以后,她坐在桌边写回信。第一句写了又划,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我知道。”

      看着很像长生以前最爱说的话。

      惠娘自己都嫌,便又往下写:

      “沈家的时候,我问的是他家愿不愿意让我继续做布庄。现在看你的信,我发现还少问了一件——我自己愿不愿意为了一个人,把日子重新排一遍。”

      她停了一会儿。

      “这个我现在还不能答你。”

      最后,她写:

      “但若真轮到你,我会问。”

      信寄出去以后,没有人来赵家下第二次聘。

      也没有人把两张旧约帖重新拿出来。

      府城和清溪之间仍旧隔着一段水路。

      信到府城时,已是六日后。

      那日长生不在铺里。她跟老郑去了城西一户人家量窗,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刚跨进院门,冯师娘便从前屋叫住她:“清溪又来信了,今日午前送到的。”

      长生脚步立刻慢了一下。

      她没有当着院里几个人拆,只把信接过来塞进怀里,先照常把借出去的尺、墨斗和记尺寸的纸一样样交回去,又同老郑核了一遍明日要开的料。老郑说到第三扇窗时,见她连着两回往自己衣襟上看,终于皱眉:“你要看信就去看。尺寸又不会跑。”

      长生道:“先说完。”

      “你人在这里,心早回清溪了。”

      旁边有人听见笑了一声。长生没理,硬把剩下几个尺寸核完,才拎着工具回后头小屋。

      门一关,她甚至没有先点第二盏灯。

      屋里只有桌上一豆昏黄的火。长生坐到床沿,把信拆开,先看见最上面那句“我知道”。

      她一下停住。

      这三个字太像她自己。

      以前每逢惠娘说得多,她答不上来,最爱拿一句“我知道”先顶过去。有时是真知道,有时其实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如今换成惠娘写给她,她第一反应竟也是不满——只三个字?

      可再往下看,她便不动了。

      “我自己愿不愿意为了一個人,把日子重新排一遍。”

      长生把这一句看了很久。

      不是“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

      惠娘甚至明明白白写着,現在还不能答。

      若是十七岁以前的她,大概会立刻觉得不够。会想既然沈家已经不成,既然信也还在写,既然她都主动问到“若是你成亲”,那为什么还不能给一个更清楚的答案。

      可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这其实已经比一句“愿意”重得多。

      以前惠娘根本不需要想自己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替她把日子排好了。

      嫁进杜家,住在清溪,长生做木工,她做杜家的媳妇。那两只樟木箱做到哪一步、几岁过门、以后怎么过,仿佛只要两家老人商量便行。

      现在惠娘说的是——她要自己想,值不值得为了某一个人,把原来的日子重新排一遍。

      那个“某一个人”,还没有明说就是她。

      可至少已经有可能轮到她。

      长生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句只有:“但若真轮到你,我会问。”

      她看完以后,手指仍压在纸边,半天没有动。

      窗外有人端着水从院里经过,木桶碰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隔壁屋里两个伙计正为谁用了谁的磨刀石争嘴。冯师娘在前头叫人吃饭。府城照样吵,照样什么都没有停。

      长生却忽然低下头,用拇指在那行字上很轻地压了一下。

      不是摸字。

      只是按住纸,像怕它自己跑了。

      过了一阵,她才察觉自己嘴角一直抬着。

      长生立刻把脸收回来。

      屋里根本没人在看。

      她仍觉得有些丢脸,起身去倒水,走了两步,又折回來把信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时,她开始挑字眼。

      “若真轮到你。”

      不是“若有一天”。

      是你。

      她看见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次干脆没再压。

      晚上吃饭时,老郑一眼便看出她不对。

      “家里没出事吧?”

      “没有。”

      “那你一直笑什么?”

      长生低头吃饭:“我没笑。”

      同桌的小学徒立刻道:“有。刚才你连冯师傅说明日早半个时辰开工都点头了。”

      长生手中筷子停了一下:“明日早半个时辰?”

      冯师傅在另一头抬眼:“现在知道问了?”

      满桌都笑起来。

      长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进门时冯师傅确实像说过一句什么,她竟完全没听进去。若放在平时,她多少会嫌早;今日却连一句都没回。

      冯师傅看她那副样子,皱了皱眉:“清溪那封信到底写什么?你娘给你找着钱了?”

      “没有。”

      “那是你赵叔把布庄送你了?”

      “更没有。”

      老郑道:“总不能是说亲。”

      长生差点呛了一下。

      桌上几个人立刻全看过来。

      冯师傅眯起眼:“真是说亲?”

      “不是。”

      “你这个不是,听着不像不是。”

      长生耳根已经有些热,索性放下碗:“真的没有定亲。”

      冯师傅却抓住另一个字:“没有‘定’,那就是有别的?”

      长生这回不答了。

      她以前最怕别人拿婚事问,因為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后面都连着自己不能说的秘密。如今秘密仍在,麻烦一件不少,可第一次被人这样起哄,她心里最先冒出来的竟不是怕。

      而是惠娘那句——若真轮到你,我会问。

      长生忍了一会儿,到底只说:“还早。”

      冯师傅哼了一声:“十八九岁的人都爱说早,真有人定走了又知道急。”

      这话若放在去年,长生大概立刻沉脸。

      今日她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因为这一回,她确实不想急。

      饭后回屋,她把信重新折好,本想同以前一样放进装钱和船票的小木匣。手伸到一半,又把匣子打开,把前几封惠娘的信一张张理出来。

      有写柜子的。

      有骂她报价死的。

      有问她城外为什么多待十九日的。

      还有那封说沈家的事若再往下走,会告诉她。

      长生从前没有特意按日期收,只要是惠娘的便放在一处。这晚她第一次把信按先后重新叠好,最上面放今日收到的这一封。

      叠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些多余。

      纸又不会因此变得更有用。

      可她还是把木匣合上,上了小锁。

      第二日做活时,她没有再走神。

      甚至比往常更仔细。

      那户城西人家的窗格原先有一处尺寸容易出错,她重新量过两遍才下线。老郑在旁边看见,问:“今日怎么又有心了?”

      长生道:“昨日也有。”

      “昨日你的心在信封里。”

      长生没接。

      午后休息时,她才拿出纸准备回信。

      第一句写:

      “你慢慢想。”

      她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

      “不用因为我已经问到这一步,就觉得该快些答。以前我就是总怕来不及,才一边舍不得,一边把事情拖坏。”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好看。

      却是真的。

      她继续写:

      “你若真有一天问我,我就一件件答。现在答不出的,我去想办法,不拿一句以后再说糊你。”

      最后,她才写:

      “还有,你信里那句我看懂了。”

      笔尖停在纸上。

      本来想写“我很高兴”。

      又觉得太轻。

      想写“我会等你想”。

      刚落下一個“等”字,她立刻停住,把整句划掉。

      她不能再把“等”放到惠娘身上。

      想了很久,最后只补上一句:

      “我不催你。可若真轮到我,我会好好答。”

      这封信寄出去以前,长生又看了两遍。

      没有提亲。

      没有讨承诺。

      甚至没有问下一步什么时候来。

      可把信交给船行伙计以后,她走回木作铺的路上,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她仍旧住那间小夹屋。

      仍旧得算每个月的吃住,仍旧不知道以后究竟住清溪还是府城,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给惠娘一个旁人眼里完整的婚姻。

      那些问题一件都没有消失。

      可从前她怕的是,只要真把所有问题摊出来,惠娘一定会走。

      现在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若真轮到你,我会问。

      不是先答应。

      但也不是转身走。

      只是从这一天起,她们都已经知道,那个“若真轮到我”,不再只是一句没人敢碰的假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若真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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