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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先算清楚 长生那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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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那封回信到清溪以后,惠娘没有立即问下一件事。
“你慢慢想。”
“我不催你。”
“若真轮到我,我会好好答。”
三句话写得都很平,可她前后看过几遍,最后还是连着长生上一封信一起收进了旧木盒。盒子里如今已经不只有小时候留下的石子、红绳和缺角铜钱,纸越来越多,盖起来时甚至比以前更容易顶住。惠娘有一回整理,索性把最早几封同布庄柜子有关的业务信单独拿出去放到账匣,只把后来真正写给自己的留下。分到一半,她忽然停手,发现自己已经能很清楚地区分哪一张只是“冯家木作回赵家布庄”,哪一张是长生在告诉她自己今日吃了什么、跟谁吵了、为什么晚归。
她没有因为这点发现便急着再往前。
沈家的事刚停。若这时候马上把长生叫回来,一口气从住处问到孩子,再从孩子问到什么时候提亲,那和她过去最讨厌的“事情既然到了这里,下一步便该自然往下走”没什么区别。
日子照旧。
五月里赵家布庄忙过一阵,惠娘跟父亲去了两次近处货栈,自己也开始能独立同熟客谈一小笔赊账。赵德兴最初每张都要重新看,后来有一户开茶摊的熟客拿走十几尺粗布,惠娘按往年的结账习惯写了月底付清,父亲只扫一眼便把账本合上。二郎如今十四岁,也真正开始被叫到柜台后学东西,起先还觉得姐姐管得比父亲细,三日两头抱怨。惠娘不理他,错一笔便让他重算一遍,直到他能自己把进价、船脚和卖价分清。
六月下旬,府城来了一封信。
长生十九岁生辰刚过。
她自己一个字没提生辰,只写冯家最近把一桩酒楼翻修的活交给她跟老郑一起管。不是只做柜桌,而是楼下柜台、两边隔扇和二楼十余扇窗都在同一批里,工期压得紧,出错便不是一块木料的问题。冯师傅把原先一个只负责开料的年轻木匠也拨给她,叫她自己安排哪些先做、哪些等现场复尺。
信里写到一半,长生忽然说了一件与木作无关的事。
“我从冯家后院搬出来了。”
惠娘看到这一句,手指停住。
长生原先那间小夹屋每月也扣钱,住得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只小箱。如今木作活多,院里新来了两个学徒,冯师傅原想把那间夹屋腾给守夜的人。长生索性在离木作两条街的地方自己赁了一间小屋。不是单独院落,只是一个老妇人把临街后头两间屋分租出去;长生赁其中一间,另有一小块能自己生火的檐下地方。价钱比原先贵,却真正有门有窗,洗身、换衣也不用再时时算着别人什么时候经过。
她最后写:“我如今的工钱付得起。不是为了以后成亲才搬,原先那间本来也住不长。”
惠娘把这一句看了两遍。
她知道长生为什么特意补最后一句。
大概怕自己一看见“赁新屋”,便觉得她已经在替某种以后准备。
惠娘回信时没有拿这事开玩笑,只问:“新屋离冯家多远?冬天漏不漏?你自己烧饭还是仍在外头买?”
写完又添:“既然你说要一件件答,那先答住处。”
这一回她没再写“我只是问”。
已经问过一次,再每回都特意撇清,反而像此地无银。
长生的回信十余日后到。
她先老老实实答了新屋:走到冯家不用一刻钟,屋瓦去年刚补过,暂时不漏;平日早饭在街上吃,晚上偶尔自己烧一锅粥,更多时候仍在外头买,因为做完活再生火太费时。随后才回答惠娘真正问的。
“若现在成亲,住哪里都不好。”
第一句便如此。
惠娘看见以后反而坐直了一点。
长生继续写:“我在府城有工,已经做熟。现在回清溪,原来的铺子没有了,熟客散了不少,重新赁铺也要钱。若只因为成亲便回来,头一年很可能又拿积蓄往铺里填。可若你来府城,你爹娘和布庄都在清溪,你前头学的东西便只能隔着水路管。你若本来愿意另找事情做还好;你明明想继续管布庄,我不能当这一件不存在。”
“现在这间屋也不能住两个人。真要在府城过日子,至少得重新找有两间屋、能自己生火的住处。租钱会比现在高,吃用也要重新算。”
惠娘一行一行往下看。
长生没有给答案。
她只把两个答案为什么都不好写了出来。
惠娘本来可以顺着这两个“不好”把纸放下。可她没有。她把信翻回前一页,先想若自己去府城,多久能回一次清溪;又想长生若回清溪,头一年靠什么接活。想到一半,她忽然记起沈家。那时沈二郎把县城里的日子说清楚,她想的是自己愿不愿意接受;现在长生把两条路的难处都摆出来,她第一反应却是还有没有别的过法。惠娘把笔搁下,没有急着给这点差别起名字,只继续往下看。
最后说:“所以你若现在问我住清溪还是府城,我答不上。我只能说不能因为我在府城挣钱,就默认你该来;也不能因为你在清溪有布庄,就叫我明日辞工回来。谁先放什么,都得有理由。”
赵德兴当日在柜台后见女儿看信看了许久,忍不住问:“这回又问什么?”
惠娘把纸递过去。
父亲看完,第一反应竟是:“她说得没错。”
惠娘抬头。
“你看我做什么?”赵德兴道,“她若现在回来,靠什么吃饭?真以为学了两年本事,清溪的客人便突然多一倍?”
“我又没叫她回来。”
“那你问住哪里做什么?”
惠娘把信拿回来:“不是你说的,她明显还惦记我?”
赵德兴被自己以前的话堵住。
钱氏在旁边量布,听见父女两个又开始,头也没抬:“既然都已经问到这个份上,现在不算,难道真等媒人坐屋里再算?”
赵德兴嘀咕一句:“还没提亲,倒先把婚后住哪都问了。”
惠娘道:“等提了才问,不合适怎么办?再退一次?”
这句话一出,赵德兴不说话了。
赵家已经退过一次亲。
没人愿意再拿一张新婚书试错。
惠娘第二封问的是钱。
这次不是问长生一个月挣多少。她已经大概知道,长生在冯家从最初熟手偏低一档涨过两次,如今收入在年轻木匠里不算差;真正问的是若两个人成家以后,谁的钱算谁的,谁管日常开销,长生会不会觉得妻子挣的钱就该全并进夫家。
信寄出去以前,钱氏看见这一段,倒先问女儿:“你自己怎么想?”
惠娘道:“我现在帮家里做事,爹娘没单独按伙计给我月钱。”
“那是现在。”钱氏道,“你真成亲以后若还替布庄做许多活,就不能总算你给娘家白帮忙。否则夫家嫌你拿时间贴娘家,你自己又一文没落着,早晚吵。”
惠娘第一次发现,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想清这件事。
“那应该怎么算?”
钱氏道:“我也不知道。看你做到什么程度。偶尔回来帮几日,跟日日管半间铺子不是一回事。”
惠娘便把母亲这句话也写进信里。
长生这回回得更慢。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谈钱,而是她真拿纸算过。
她先把自己一个月固定要花的房钱、吃饭、灯油、洗衣、工具损耗大概列出来,又写每月仍会给孙氏送一部分钱;遇见孙氏生病、屋子修补,自然还会再加。她没有报具体到一文一钱,只把结构写清。
然后写:“若真是两个人过,吃住这些自然要一起算。可你替家里做了该算工钱的活,那钱不是因为你嫁给我便成我的。你自己挣的,先是你的。家里共同用多少,再一起放多少。”
惠娘看到“先是你的”时停了一下。
下头还有一句。
“我也一样。我给我娘的钱,不该因为成亲以后偷偷从家用里拿。若每月固定给多少,应该先说。你要给赵叔钱婶什么,也一样。两边父母若临时有大事,再另外商量。”
这一次赵德兴没有看到信。
不是惠娘藏,而是信来时他正在外头,钱氏先看完便还给了女儿。等晚上赵德兴知道,问了一句写什么,钱氏只说:“算钱。”
“算什么钱?”
“人家以后的钱。”
赵德兴皱眉:“八字还没一撇,钱先分上了?”
钱氏看他:“你跟我成亲前若肯把你还欠木料商多少先说清楚,我头一年能少跟你吵三回。”
赵德兴立刻道:“那才多少——”
“你看,到现在还嘴硬。”
惠娘忍着笑,把信收了。
第三件事情却是长生主动先写来的。
不是惠娘问的。
那年入秋前,孙氏病了一回。
不算重病,只是暑热过后胃口一直不好,又发了两日低热。赵家知道以后,钱氏过去看过,赵德兴也替她找了熟悉的郎中。孙氏没有写信叫女儿回来,怕耽误做工。还是惠娘在自己的信里提了一句:“孙婶这两日发热,郎中来看过,说先吃药休息。今日已经退一些,你别看见就立刻回来。”
长生果然第二日便去了船行问最快的船。
可真到买票以前,她停住了。
信从清溪到府城已经走了几日。惠娘特意写“今日已经退一些”,就是知道她会急。长生最终先托一艘当日回清溪的货船带一封急信,请赵家收到以后再回一句孙氏情况;自己同冯师傅说清,若第二封消息不好便请两日假。
第二封信很快回来:孙氏热已经退,只是人仍乏,能下床吃粥,不必赶。
长生这才没回去。
但她当晚给惠娘写了很长一封。
前半全是问孙氏吃什么、郎中怎么说,写到后面忽然转了一处:
“这也是要算的。”
惠娘读到这里便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娘如今一个人住。现在她还能自己过,过几年呢?真有病时,我在府城,还是你爹娘先知道。若我以后仍留府城,这件事不能一直靠赵叔钱婶替我照看。”
长生第一次把一个更难看的可能写出来。
“若真成亲,我不能因为你在清溪,便默认我娘以后跟你住、由你照顾。她是我娘,先是我的责任。可若我把她接府城,你愿不愿意同住也是另一件事。她自己愿不愿意离开清溪,也要问她。”
惠娘看到这里,很久没有翻下一页。
孙氏待她一直好。
从小如此。
可“孙婶待我好”和“我愿不愿意婚后同婆母一起住、日后照料她”并不是一回事。
过去若婚约照旧,所有人都会把后者当作前者自然延伸。
长生如今却自己把它拆开了。
她没有写“我娘只有我一个,你总得孝顺”。
甚至没有写“她不会为难你”。
只是说,先问。
惠娘当天晚上没回信。
第二日收铺以后,她去了镇南。
孙氏已经能坐在门边择菜,看见她来还嫌钱氏又送东西。惠娘手里确实提着一碗汤,却不是只为送汤。坐了一阵,她忽然问:“孙婶,你以后想一直住清溪吗?”
孙氏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
“我不住清溪住哪?”
“长生在府城。”
孙氏择菜的手慢了一点。
她不是不知道两个孩子如今在写什么。赵德兴夫妻没有把信拿给她看,可长生偶尔家书里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句不提惠娘。有一回甚至问她:“娘,你若以后要换地方住,愿不愿意去府城?”孙氏当时只骂她好好的想这些做什么。
如今惠娘又来问。
她看了姑娘一会儿,没有顺着装傻:“她跟你说我了?”
惠娘点头。
孙氏低头把坏菜叶掐掉:“我现在不想去府城。”
“为什么?”
“人都不认识。买个菜都得重新问价。”孙氏道,“我在清溪住几十年了,你赵叔钱婶也在,茂山的坟也在这里。我现在还能动,跑那里做什么。”
“以后呢?”
“以后走不动再说。”
惠娘道:“长生说不能等到那时候再说。”
孙氏沉默了一阵。
“她现在倒是什么都提前想了。”
这句话里没有讥讽,只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
惠娘也听出来,嘴角动了一下。
孙氏继续择菜:“你问我,是不是你们两个真准备——”
“还没有。”
惠娘答得很快。
孙氏看她一眼,没有逼。
惠娘自己又补:“就是已经问到这些了。”
“哦。”
这声“哦”跟长生一模一样。
惠娘差点笑出来:“你们两个真是一家人。”
孙氏也笑了一下。
笑过以后,她才认真道:“若以后真有那么一天,我不想刚成亲便跟你们挤一处。年轻人自己过几年,少吵些。真等我老了,能不能自己住近一点、请个人帮忙,或者我去你们那里,再看那时候的钱和地方。别现在就为了我把你们住哪里定死。”
惠娘问:“若长生回来清溪呢?”
“她有活做就回来。没活做,为了守着我回来穷坐着,我也不要。”
孙氏说得很干脆。
“她爹临死都说过,铺子守不住就别守。她若又因为我把自己绑回来,茂山知道了都得骂她。”
惠娘没有再问。
临走时孙氏忽然叫住她:“惠娘。”
“嗯?”
“你别因为我以前说过我家对不住你,就觉得现在若重新想这件事,是你心软。”
惠娘停住。
孙氏手里仍拿着一把菜:“以前错的是以前。以后若真有什么,得是你自己要。你不想,也不用看我一个寡妇觉得可怜。”
惠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
这一句倒不是拿来堵人的。
回去以后,她没有把孙氏所有话都写给长生,只挑最实际的几句:孙氏现在不愿离清溪,也不想同她们成亲后立刻同住;将来若年纪大,可以再看住近处、请人或同住的办法。
最后惠娘写:“你娘比你想得明白。”
长生回:“这一句我不同意。”
惠娘看到时笑得笔都差点落歪。
如此一来,问的东西越来越不像一句“你愿不愿意嫁我”能包得住。
住哪里,没有答案。
钱怎么用,有个大概。
孙氏以后怎么办,也只有现在能做到的部分。
赵家父母呢?
孩子呢?
长生那个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的身体以后会不会再变化?
一件件都还在。
偏偏越问,惠娘越不像最初得知秘密时那样觉得前头只剩一团黑。
因为有人肯同她一起承认不知道。
而不是拿“以后总有办法”盖过去。
入秋时,赵德兴又要去府城进一批货。
这次惠娘照旧同行。
她已经去过几回,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一路看码头。货单核完第二日下午,赵德兴要同一个布商吃饭,让阿顺陪女儿先回客店。惠娘却说想去冯家木作一趟。
赵德兴看她:“为了什么?”
“长生不是叫我有问题就问?”
“信里不能问?”
“有一件想当面问。”
赵德兴盯了她一会儿,到底没说不许,只叫阿顺同行,天黑前回来。
冯家那日正忙。
长生在后院刨一块宽板,短衫袖子卷过手肘,听见有人叫才抬头。她看见惠娘时明显停了一下,随后才把刨子放下:“你怎么来了?”
“进货。”
“我知道。我问你怎么到这里。”
惠娘看一眼阿顺:“有人跟着。”
“我没说这个。”
“那你问什么?”
长生已经笑了。
惠娘懒得同她争,只问:“你什么时候收工?”
“还有小半个时辰。”
“我等。”
这两个字出来以后,长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惠娘立即看出她想到哪里:“等你收工。只有半个时辰。”
“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阿顺已经很习惯她们这样说话,只去前头找冯师傅喝茶。
惠娘坐在院边等长生做完最后一段。她以前看长生做木工,多半是在清溪杜家的旧铺里。那时她可以随便趴在工作案边问这是什么、为什么削那么多木头,甚至嫌木屑飞到自己衣裳上。如今隔了几年再看,才发现十九岁的长生做活时已经完全不是父亲手边那个小木匠。
肩背伏下去时,短衫绷出清楚的线;手掌压着刨身往前推,前臂因为用力绷紧,掌根那些薄茧比从前更明显。汗从鬓边往下落,她随手用肩头蹭了一下,没有停。
惠娘看了几眼,忽然把视线移开。
并不是第一次知道长生肩宽、手有力。
可也不知为什么,今日坐在一个满是陌生男人的木作院里,再看她低头做活,感觉同小时候完全不同。
她拿起旁边一块废木看纹路,装作自己只是等得无聊。
长生收工以后先去洗了手,换下满是木灰的外衫,才同她往外走。阿顺仍跟在后头几步,三个人一道往客店方向。走出冯家那条街以后,惠娘却在一个巷口停下来:“你的新屋是不是在这附近?”
“再过去一条。”
“我想看看。”
长生立刻看她。
惠娘道:“看屋子,不是进屋关门。”
“我没说什么。”
“你脸上已经说了。”
长生被她说得没话。
阿顺在后面听见,也没觉得有什么。他既然跟着,去看一个租来的屋子并不算两个人私下往来。三个人便绕了半条街,到一处窄院门外。屋主老妇正在门前择豆,认得长生,见她带人回来还笑着问是不是清溪亲戚。长生只说是故乡旧交。
她赁的屋确实比原先夹屋好。
门一开便能看完,只有一间正屋,床靠里,墙边一只箱、一张小桌,工具没有全带回,只有几件常用的收在床下。窗边晾着一条擦手巾,檐下放一只小炉和锅。干净,却没有什么多余东西。
惠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长生也没有叫她进。
她只问:“若成亲,这里肯定不够?”
“不够。”
“多大的才够?”
“至少两间。能分出睡觉和做饭的地方最好。若以后有孩子,更不能一直一间。”
长生说完“孩子”,两个人之间静了一瞬。
阿顺正在院外同老妇说话,没有听清。
惠娘没有躲开这个词。
她问:“你还想要孩子吗?”
长生沉默。
这件事在十六岁坦白时只有一句“不知道能不能”。
如今两年过去,她身体并没有出现新的答案。
“想过。”长生道。
“想要?”
“有一点。”
惠娘看着她。
长生没有为了讨她高兴而说不要:“看别人家有孩子,我会想。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也不知道你若跟我成亲以后还想不想生。”
惠娘问:“若我很想呢?”
长生下颌微微绷紧。
“那会很麻烦。”
“我知道。”
“我现在给不了你保证。”
“我也知道。”
长生看着她:“所以这个不能算小事。”
惠娘点头。
她没有继续问什么“那你会不会放我走”。
这种话太早,也太像故意拿刀往两个人中间试。
只要知道长生不会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已经够了。
走回客店的路上,两个人都安静了一段。
快到街口时,惠娘忽然问:“还有一件。”
“你问。”
“若最后我没选你,你这些打算怎么办?”
长生怔了一下。
惠娘看着前路:“你现在搬屋、学做大活、存钱、给孙婶寄钱,这些不是因为我要不要嫁你才做的吧?”
“不是。”
“若我以后真嫁别人呢?”
长生脸色还是难看了一点。
可她答得很快:“我照样做木工。”
“以后开不开铺?”
“不知道。能自己接稳活再说,不会为了证明什么硬开。”
“照样养你娘?”
“当然。”
惠娘点了点头:“那就好。”
长生反问:“你呢?”
“什么?”
“若最后不选我,布庄还管不管?”
惠娘看她像看傻子:“当然管。”
“以后赵二郎真接了铺呢?”
“他接他的,我会的东西又不会突然没了。我爹愿意让我管,我就管;以后真不需要我,我也能做别的。”
长生听完,也点了一下头。
惠娘忽然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她们不是为了成一门婚事才临时把自己修成某种样子。
长生不会因为惠娘不嫁,便不再做木工、不再照顾孙氏。
惠娘也不会因为长生最后没来提亲,便把这些年学的账、货、进货全丢掉。
各自的日子先立得住,才有资格问要不要并到一起。
到了客店门前,阿顺先进去放东西。长生没有跟进去,只站在街边准备回木作。
惠娘叫住她:“长生。”
“嗯?”
“以后别光在信里答。”
长生看着她。
“有些事我会当面问。”
“好。”
“你若不想答也可以说不想答。”
“嗯。”
“但不能拿‘以后再说’糊我。”
长生停了一下。
然后道:“好。”
惠娘听见这一声,才转身往客店里走。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还有。”
长生还站在原地。
“若真轮到你,”惠娘道,“现在算是开始问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转身躲开。
长生也没有笑得太明显,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阵。
“那你慢慢问。”她说。
惠娘点了一下头。
“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