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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写你自己的事 惠娘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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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十八岁生辰过后第三日,才回长生那封信。
她原本当晚就想写,铺子里却正赶上一户人家置办嫁妆,一口气挑了二十多匹布,钱氏带着她量到天黑,第二日又有两匹颜色拿错,只得重新翻账。等真正坐下来时,那封信已经在旧木盒里压了两夜。惠娘先照例写布庄的新柜经过一冬没有返潮,右边第二只抽屉虽沉,却还能用;又写赵德兴去年压着没卖掉的十二匹灰蓝布终于趁年前清出去八匹,剩下四匹正好给两个熟客做春衣。写完这些,她本想收笔,瞥见长生信末那句“旧盒若还松,春后我回来时带一把细锉”,又把纸拉回来,加了一行:“盒子没坏,不用专门带锉。你若回来,自己看。”
写完她盯着“你若回来”四个字看了片刻,没有改。
钱氏照旧看了一遍。前头的布账她还问了两句,到最后只把纸还给女儿:“你们如今一封信里一半像做生意,一半又不知道算什么。”惠娘把信折起来:“不是你们同意写的吗?”“同意是同意。”钱氏道,“我只是看不懂,一只盒子松不松也值得隔着几百里写。”“那你别看。”“我不看,回头你爹又说我什么都不管。”钱氏嘴上这样讲,第二次再有长生的信来时,她果然只问了一句是谁送的,没再逐字看。赵德兴倒仍有兴趣,尤其遇见府城木料、船价和货行情,总要先抢过去扫一遍;看见只有家常便又嫌:“这点事也值得花纸钱。”
二月里,冯家木作接下的那桩客店翻修正式开工。
地方不在府城内,而在城南十余里的驿道边。旧客店要把二楼几间房的床架、窗扇和一楼柜台一起换掉,活不算精,却杂。冯师傅原说十来日能收尾,真正拆开才发现二楼两间房有梁脚受过潮,木作不能直接往上装,只得等泥瓦匠先补。长生和另外四个人便在客店后头临时住下,白日做能先做的门窗,晚上挤在店里空屋。她仍不肯同几个男人睡一张通铺,起初被人笑挑剔,后来自己多给店家几文钱,要了堆杂物的小间,旁人也懒得再管。
这一去便是十九日。
前十日她根本没有写信。客店离常跑清溪的船行远,白日又从早忙到晚,犯不上为了寄一张纸专门进城。第十二日下起大雨,驿道泥得车都难走,原计划回府城的日子又往后拖。长生晚上躺在那间带着霉味的小屋里,忽然想起自己上一封信还写“城外十来日”,算算已经过了时候。她在昏暗油灯下摸出一张纸,写了几句,说活还没完、路也不好走,自己没事。写完才发现第二日根本没人进城,只能又折起来塞回衣箱。
真正回到冯家木作时,已经是第二十一日傍晚。
长生一身泥,刚把工具卸到院里,冯师娘便从前屋叫她:“清溪有信,压了好几日。”她以为是孙氏,洗过手才发现信封上写的是自己名字,下面却有赵家布庄托送的记号。惠娘如今给她写信仍不避人,船行送不到本人手里便直接交冯家,因此铺里的人早知道清溪有个赵姑娘偶尔同她通信,只是不知道从前那一大段旧事。
信里最前面仍是几句布庄的事,后面却忽然问:“你说城外十来日,如今算来已经过了。若只是活拖住便罢,路上有事让人捎一句。孙婶在清溪,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回城。”
长生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不是情话,也没有一句“担心”。
可她坐在床边,胸口那股连着二十来日的疲乏像忽然松开了一小处。她原先写那封没寄出去的纸,只觉得是自己应该报一声平安。现在才发现,有人确实记得她说过“十来日”,也会在过了日子以后算一算她为什么没有信。
她把原先那张皱了边的纸从衣箱里翻出来,看了一遍便没寄。那上头只写“活未完,我无事”,如今再送已经晚了。第二日夜里,她重新写了一封。
这一回没有先写木料价。
她写客店二楼拆开以后梁脚受潮,因而多耽误了几日;又写大雨把驿道冲得全是泥,她们五个人在店里困了两日,有个年轻木匠闲得拿废料做骰子,被冯师傅知道以后回来挨了一顿骂。她写那间临时住的小屋比自己府城的小夹屋还窄,夜里翻身能碰到墙;客店厨子面煮得太烂,她吃了七八日,回来第一顿便去巷口买了碗馄饨。直到写了大半页,她才突然觉得这些全是没有“用”的东西。
长生停笔很久。
过去她每封信总得先找点能摆到赵德兴面前的理由:木价、布价、新柜、船行。仿佛只要这些东西写够了,后面问一句惠娘近来如何便也有了正当名目。现在赵家父母明明已经同意,信也是公开送,她仍旧习惯先证明这张纸值得寄。
她最后没有把前面的家常划掉,只在末尾写:“原说十来日,是我算错了。往后若外出久些,我先说清楚。你不用替我向我娘瞒,她若问,也照实说。”
信到清溪时,惠娘正在柜台后给一匹新布记价。
她读到“你不用替我向我娘瞒”便皱眉:“我什么时候替她瞒了?”钱氏正在一边理线,随口问:“什么?”惠娘把信往桌上一放:“她以为我还要替她在孙婶那里遮什么。”钱氏道:“那你回信骂她。”惠娘看母亲一眼:“你如今连信都不看了?”“前头不是布就是木,后头你们两个互相挑毛病,有什么好看。”钱氏顿了顿,又补一句,“真要定亲了再拿给我仔细看。”
惠娘没接这句。
她回信时先纠正:“我没有替你瞒孙婶。只是她没问,我也不会特意跑去告诉她你十九日没回府城。”写完又觉得语气像吵架,索性继续:“以后若说十日,迟三五日不算什么。真遇到路断、生病、伤了手,能捎信就捎。不能捎,也不用为了报平安专门花钱求人进城。”
最后她看着长生那一大段客店琐事,笔尖停了一会儿。
“面烂了也值得写?”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下一句却是:“不过比你每回只写木头多少钱强。以后写你自己的事就行,不必每封都先替我爹算一遍府城行情。”
赵德兴当天晚上正好看见这一段,立刻不满:“我什么时候叫她替我算?”惠娘把纸抽回来:“人家自己愿意。”“那你叫她别算。”“我不是已经写了吗?”赵德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她以后全给你写吃了什么、住哪间屋?”惠娘抬眼:“你不想看可以不看。”赵德兴被女儿堵得半日没话,最后只对钱氏道:“你看看,当初是你答应她们写信的。”钱氏头也不抬:“你自己也点了头。”
那以后,信里真正“没用”的东西渐渐多起来。
长生会写铺里新来了一个十五岁的学徒,第一日磨刨刃便割了手,冯师傅骂完以后自己又去找药;会写府城春天连下几日雨,小夹屋的窗纸潮得发软,她重新压了一层细竹条;也会写老郑腰疼犯了,却死活不肯少做半日,结果晚上连起身都要扶桌子。惠娘则写二郎开始被父亲逼着学进货账,头三日算错两次,被自己抓出来以后恼得不肯同她说话;写钱氏春天新做一批夹袄,给自己那件袖子裁短了半寸,母女两个拆了重新缝;还写某个熟客每次来都说同样一句“还是你娘量得准”,气得她已经不想接那人的生意。
这些信送到两边长辈手里,再也没有谁认真逐行审。
不是因为边界消失了。
信封仍旧明明白白送到赵家布庄,长生写信也从不托私人偷偷夹带。赵德兴若想看,惠娘从不抢;钱氏偶尔问起,她也会把信放到桌上。只是几个月过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纸里没有什么必须藏着的私约,也没有一句叫惠娘等着、叫长生回来便成婚的话。更多的时候,不过是两个已经离得很远的人把各自一天里那些不值得专门告诉别人的小事,挑一点写给对方。
入春以后,又有人向赵家问过一回亲事。
这一次不是梁氏牵线,而是钱氏娘家那边一个远亲提起县城药材铺的小儿子,二十岁,跟兄长分着跑乡下收货。条件听来不差,只是男方家在县城,不在清溪。钱氏把能问到的先问了,照旧拿来告诉女儿。惠娘没有因为还在同长生写信便直接拒绝,只问那人一年有多少日子在外,又问成亲以后是不是要跟父母同住。钱氏答不上,便说再问。
长生的下一封信恰好在两日后到。
惠娘照常拆,照常回。她没有在信里提有人来问亲。
不是刻意瞒。
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要不要见,没必要把每一个连名字都只听过一次的人写去府城,像故意试长生会不会吃醋。等钱氏再打听回来,说那男人一年约有三四个月在外,家里父母健在,兄弟尚未分家,惠娘想了两日,最后仍决定去见一回。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自己在背着谁。
见面的地方在钱氏娘家一个表亲家里,规矩同周家那次差不多。男人姓沈,比惠娘高一些,读过几年书,说话比周二郎顺得多,家里药材铺的账也确实会看。两个人没有特别谈得来,也没有明显不合。回家以后钱氏问,惠娘还是说:“再问问。”
她自己听见这三个字时愣了一下。
从前说周二郎“还行”,她回屋能想很多日。如今面对另一个也挑不出明显坏处的人,她仍然可以认真看,却不会因为眼前有一个新的可能,立刻把别的生活全部停下来。
第二日她照常给长生回信。
写的是赵德兴这几日腰疼,仍不肯少去一次货栈;二郎把一笔账算对以后得意了整整一天;最后又问冯家那位割伤手的小学徒后来怎么样。没有一个沈字。
信封好以后,惠娘的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会儿。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她和长生没有婚约,第一次相看也远不到必须交代的地步。可纸上这些都是她愿意让长生知道的日常,偏偏这两日真正占过她心思的一件事被整个拿掉,便像平整的纸面上空了一块。惠娘最后仍没有拆信。她不愿把每一次相看都变成试探长生会不会吃醋的东西,那一点不自在只能自己留着。
长生也完全不知道清溪正在相看第二个人。
她只在回信里说小学徒伤口已经结痂,现在怕刀怕得厉害,磨刨刃时恨不得离刃口半尺远;又写冯师傅嫌她最近接活报价越来越会拐弯,问是不是赵家做生意的人教坏的。
惠娘看见以后气得在旁边批了一句:“没人教你,是你本来就抠。”
信寄出去,钱氏恰好从外头回来,见她封信便问:“沈家那边还继续看,你要不要跟长生说一声?”
惠娘抬起头:“为什么?”
“我就是问。”钱氏在她旁边坐下,“你们现在信来信往,虽说没有定什么,到底跟寻常旧交不完全一样。哪日沈家真往下谈,人家若知道你还在同另一个年轻男人写信,未必乐意。”
这一层惠娘不是没有想过。
当初钱氏答应通信时便说过,只要一方真正进入定亲,这件事就得停。可“有人问过”“见过一回”和“真正往下谈”中间究竟隔在哪一步,并没有人在纸上划一条线。
“现在还没到那里。”惠娘道。
钱氏点头:“我也觉得没到。那就等你自己觉得到了再说。”
惠娘问:“若我最后没看中沈家,也得先告诉长生?”
“不用。”钱氏道,“你相看谁是你的事。她不是你未婚夫。”
这一句很清楚。
惠娘没有不高兴。
反而觉得正该如此。
长生可以知道她的日子,却不能自动拥有她每一门婚事的账。她也一样,冯师娘今日给长生说过谁、明日又提哪户姑娘,长生没有必要全写来请她批准。
信是一件事。
选择是另一件事。
两者不能再混成从前那张约帖一样的东西。
四月初,孙氏托人往府城带了一包晒干的菜和一双新做的布鞋。长生拆包时,里面还压着赵德兴的一小封信,说清明前后若铺里能放她两日,回来给杜茂山扫墓;若实在忙,也不用硬赶,孙氏和他会去。
冯师傅看过日子,给了她三日。
长生回清溪那日没有提前告诉惠娘。
不是故意。
船行原说午后到,结果顺风,巳末便靠了码头。她先回镇南放东西,陪孙氏吃过午饭,又把墓前要用的香烛纸钱理好。第二日扫墓,赵德兴也去。两个男人——如今只剩一个活着——从前最熟的那些旧事,被赵德兴一路零零碎碎讲出来。说杜茂山年轻时做一扇窗少量半寸,被师傅追了半条街;说两个人第一次合伙赁船运东西,谁都没看天气,回来淋得发热;又说那张旧约帖写名字时,杜茂山嫌自己的字丑,原想让别人代写,被他骂了一顿。
长生在坟前听着,没有再提那张已经作废的纸。
祭扫完回镇上,赵德兴同孙氏一道走在前头,长生落后几步。到了岔路,赵德兴才回头:“你今日要不要去我家吃饭?”长生道:“赵叔,我昨日就回来了。”赵德兴一愣:“昨日?”随即脸色便难看起来,“回来一日,也不知道来打声招呼?”长生被骂得莫名:“我娘知道。”“你娘知道跟我知道是一回事?”他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没道理,咳了一声,“算了,晚上来。”
于是傍晚长生才进赵家布庄。
惠娘正在后屋点一批新到的布,听见二郎在前头叫“长生哥”,动作明显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即出去,先把手里那匹布的数记完,才掀帘到前铺。长生正站在柜边给钱氏看孙氏托带来的两包府城点心,抬头看见她,也没有特别惊讶,只道:“我回来了。”
惠娘看她片刻:“我听见了。”
“嗯。”
“昨日回的?”
长生立刻知道赵德兴已经说漏:“嗯。”
惠娘脸色便淡下来:“那挺好。”
她转身要回后头。
长生跟了两步:“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这不像没怎么。”
惠娘停下,回头看她:“你写信还知道城外多待十日要捎一句,回清溪一整日倒不用说?”
长生被问得怔住:“我昨日午后才到。”
“所以?”
“我想今日扫完墓再来。”
“我又没叫你一下船就来我家。”
“那你气什么?”
惠娘张口便想说谁气了,话到嘴边又停住。
是啊。
她气什么?
长生回来先陪孙氏,第二日给父亲扫墓,再来赵家吃饭,哪一件都没有错。她们又没有约定长生每次回清溪必须先告诉自己。可昨日整整一日,自己照常在柜台后做事,对方其实已经在两条街外,这件事让她莫名不痛快。
她不肯拿没道理的脾气硬压人,只能道:“下回若提前知道回来,信里说一声。”
长生看着她:“好。”
“不是叫你回来先见我。”
“我知道。”
“只是省得——”
惠娘停住。
“省得什么?”长生问。
她被问烦了:“省得我从二郎嘴里才知道。”
长生嘴角动了一下。
惠娘立刻道:“你别笑。”
“没笑。”
“你脸上有。”
“真的没有。”
还是那几句旧话。
可两个人都知道,比起半年以前,这些争执已经越来越不需要一个柜子、布价或者二郎来做开头。
晚饭后赵德兴和孙氏说话,钱氏带二郎收桌。惠娘把长生叫到后院,把那只旧木盒拿出来:“你不是说春后回来要看?”
长生接过盒子,开合两次:“不用锉。”
“我就说没坏。”
“盖子还是有点松。”
“那是原来的。”
长生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手。惠娘见她一直盯着,问:“还有什么?”
“你把信都放这里?”
盒盖打开后,上面几封纸一眼便能看见。
惠娘立即伸手:“谁让你翻?”
长生很快合上,没有真去看:“我没翻。”
“看见也不准看。”
“信不是我写的?”
“你写给我以后就是我的。”
长生把盒子还给她:“行。”
惠娘抱着盒子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前些日子又去相看了一个人。”
长生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
她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只问:“谁?”
“县城沈家,做药材生意。见过一回。”
长生脸上那点刚才还算轻松的神情慢慢收下去:“还要见吗?”
“可能。”
“你觉得怎么样?”
“目前没什么不好。”
长生沉默。
这一次惠娘没有像周家那回立刻说“你别不高兴”。她只是看着她。
过了半晌,长生才道:“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惠娘也想过这个问题。
母亲说得对,她没有义务把每次相看都汇报给长生。她之前也确实没有写。可如今长生就在自己面前,两个人已经写了几个月的信,若她明明在看一门可能继续的亲,却还同长生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心里反而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若真继续往下谈,我们的信要停。”她道。
长生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我娘一开始说好的。”她又补一句。
“我记得。”
“所以我先告诉你。”
“现在就要停?”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你想停?”
“我问你。”
“还没到那一步。”
长生肩膀像是松了一点。
惠娘看得清楚,忽然道:“你很不想停?”
长生没有躲:“不想。”
“为什么?”
这一问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从前长生有太多答案可以拿出来:从小认识,旧婚约,舍不得,习惯。如今旧约已经退了一年多,惠娘去相看别人、自己在府城站稳、两个人又重新一封封写信,早先那些东西都不能再独占这个答案。
长生站在院里想了很久。
“因为我想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她最后道,“想知道你爹又买错什么布,你弟账有没有算对,你那只破盒子还松不松。你若不写,我会想。”
惠娘心口忽然跳得重了一下。
长生仍看着她:“这不是叫你等。我知道你可以继续看沈家,也知道哪天真定了,我们就得停。可我现在不想停。”
惠娘没有立即说话。
她脸上有一点热,却不是十六岁时听人提成亲便想躲的那种窘。更像有一句自己一直没有真正问过的话,终于被人说到了眼前。
过了很久,她才道:“我也不想现在停。”
长生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惠娘立刻又说:“你别往后想。”
“我没有。”
“你肯定有。”
“就想了一点。”
“想什么?”
长生竟真答:“想沈家最好别成。”
惠娘瞪她。
“我没说要去搅。”长生道,“只是想。”
惠娘忍了半天,最终没骂出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并不讨厌这句话。
她低头摸了摸木盒边缘,又抬起眼:“那你以后写信,不用每封都找一件有用的事开头。”
“什么都能写?”
“你自己的事。”
“比如?”
“我怎么知道你的事?”
长生想了一会儿:“今日扫墓,赵叔一路说我爹年轻时做坏一扇窗。”
惠娘笑了一下:“这个就能写。”
“昨日回来没告诉你,你生气。”
“这个不准写。”
“已经发生了。”
“杜长生。”
“好,不写。”
她答得太快,明显只是嘴上应。
惠娘抱着盒子往屋里走,走到帘边又回头:“还有,沈家的事现在不用你问。我要不要再见,我自己想。”
长生点头:“好。”
“真有下一步,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
惠娘被反问得停住。
刚才分明是自己说的,真要继续便会影响通信,所以应该告诉她。可长生这样问,答案又不只剩“因为信要停”了。
她站了一会儿,只道:“因为我愿意告诉你。”
说完便掀帘进屋,不给长生再问。
长生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这一趟清溪只待三日,第四日一早仍要回府城。她没有因为惠娘说“我也不想停”便去找赵德兴谈什么,也没有在临走前逼着问沈家还要不要见。第三日傍晚,她照旧陪孙氏吃饭,把屋顶一处松掉的瓦重新压好,又去赵家同二郎说了几句,便收拾行李。
回府城七日以后,惠娘收到一封信。
这一次开头没有木价,没有布价,也没有柜子。
长生写:
“回城第三日,冯叔骂我一扇窗做慢了。我同他说清明回家三日,本来就少做三日,他说少做不是做慢。我觉得他说得不讲理,老郑说是我不讲理。”
下面又写了两件铺里的小事,最后才添一句:
“沈家的事你自己想。想清楚再说,不用因为我写信便少看什么。我还是不想停信,这两件事不冲突。”
信不长。
惠娘看完以后,在桌边坐了一阵。
她提笔回道:
“冯师傅这回有理。你少做三日是少做,做慢是做慢。”
写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随后才继续:
“沈家若有后话,我会告诉你。不是因为你能管,是因为我愿意说。”
这一封里也没有布价。
她写完,照旧把信放在柜台上让父母知道,再托船行送往府城。
没有人替她们规定,这样的信应该写到哪一天。
也没有一张旧纸保证下一封一定会来。
所以每写一封,都是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