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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按你的意思 从府城回来 ...

  •   从府城回来以后,惠娘很快发现,自己那一趟学到的东西比原先以为的多。

      赵家布庄不大,从她记事起便是那些柜台、布架和后头几口旧木箱。东西放了十几年,每个人都知道哪一格塞粗麻,哪一层叠细棉,哪几匹容易受潮,便也一直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她在府城看过几家大布号,再回头看自家铺子,忽然便看出许多从前习以为常的麻烦来。靠后墙那排柜子太深,最里面的布必须把外头几匹全搬出来才能拿;碎布头和客人预留下的料都塞在两个大抽屉里,每次翻找都乱成一团;最下面一层紧贴着墙脚,去年梅雨时受过潮,晒干以后木板已经微微发胀。她把这些同赵德兴说了一遍,父亲最初只回她一句:“用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耽误卖布。”惠娘便把一上午为了找一块客人留下的蓝布头翻出来的七匹布全指给他看:“以前费工夫,不等于就该一直费。”

      赵德兴嘴上仍嫌她从府城回来以后眼睛挑了,第二日却蹲到后墙边量了一遍柜子。他本来只打算叫镇上木匠把受潮的底板换掉,惠娘却拿了一张旧账纸,在上头歪歪扭扭画了几道:“这里不要再做这么深。常卖的布放前头,后面留一道空,别贴死湿墙。下面做几个浅抽屉,碎布和客人留的料分开放。”赵德兴看着她那张连柜脚都一边高一边低的纸,半天才道:“你这画的是什么?”惠娘把纸夺回来:“看得懂意思就行。”钱氏在旁边笑了一声,又问丈夫:“镇上找谁做?”赵德兴原本已经报了一个熟木匠的名字,说完却顿了顿,“要不先问问长生。”

      惠娘抬头:“她在府城。”

      “府城又不是没有船行。”赵德兴道,“我又没叫她明日回来做。让她先看看怎么改,真不值当从府城做,再找镇上的人。”

      惠娘没有反对。

      信是赵德兴写的,连同惠娘那张极难看的草图一起托常跑府城的船行带去。信封上写的是冯家木作,并不是长生私人的名字;里面也只说赵家布庄旧柜受潮,想重新做一排布架和抽屉,请她帮忙看看尺寸和做法。惠娘原本没想在纸上留字,临封信前又觉得那张图实在太丑,索性在旁边补了几行:后墙宽几尺几寸,原柜多深,常进的整匹布约多宽,抽屉不能太深,否则装满碎布以后一个人拉着费力。写完她把纸给父亲看过,赵德兴只说一句“总算比你画的东西看得懂”,便一起封了进去。

      长生收到信时正在冯家院里算一批窗料。

      冯师傅先拆,因为信本来就是写到铺里的。他看完以后把那张草图抽出来,盯了好一阵,问:“这是谁画的?你赵叔?”长生只扫一眼便道:“不是。”“你怎么知道?”“赵叔画不出这么歪。”冯师傅抬头看她,长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把纸接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图确实难看,旁边那几行字她却认得。惠娘小时候写账时最后一捺总收得太急,长大以后改了不少,写“布”字时那一竖仍旧习惯往左偏一点。长生看见以后没有笑,只把柜宽和布匹尺寸重新核了一次,道:“若只换底板,过两年还是潮。后墙得空两三寸。”

      冯师傅道:“那你写回去。”

      “用铺里的名义?”

      “难不成你偷偷给人家做?”冯师傅把信往她面前一推,“赵德兴既然来问我铺子,就是铺里的活。你若想做人情少收钱,也得先问我肯不肯。”

      长生本来还真动过少算一点工钱的念头,被说破以后脸上微微发热,只能道:“我没说少收。”冯师傅哼了一声:“你爹从前给赵家做柜台只收木料钱,我又不是没听过。如今你替我做工,别把他的旧人情拿我的木头还。”这话不算客气,却没有错。长生没争,下午便重新画了一张尺寸纸,把后墙留空、底部垫高、上层布格和下层浅屉都标出来,又在旁边列了两种做法。一种全换新料,省事却贵;另一种留下原先还好的两边立框和几块厚板,只重做中间隔板、底脚与抽屉,工钱多些,木料能省不少。

      回信仍由冯家木作发出。赵德兴拆开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她现在字倒写得像个做生意的了。”惠娘站在旁边把尺寸纸拿过去,先看见了两种价钱,又看那排格子。她很快指着最上一层:“这么高,我够不到。”赵德兴道:“踩凳子。”“每日拿布都踩?”惠娘把纸往下一放,“叫她改。”

      第二封回信便是惠娘自己写的,只是照旧让父亲看过,再夹在赵家给冯木作的信里。她没有客气,直接写最上两格过高,自己和钱氏常在铺里拿货,不能按赵德兴的身高做;下层三个抽屉里有一个要再窄些,专门放客人留下的小料,免得和整块碎布混。她还问原柜两边的旧立框能否真的继续用,若只为了省钱留下已经发软的木头,倒不如一次换掉。

      长生看见“不能按我爹的身高做”那一句时笑了半天。

      旁边老郑问她笑什么,她把纸折起来:“没什么。”真正重新改尺寸时,她却把那句话记得很牢。旧柜是杜茂山多年前替赵家做的,那时赵德兴当然站在旁边说哪里放什么,柜子上头两格也确实是按他伸手方便的高度定的。惠娘小时候够不着,便踩凳子;钱氏嫌麻烦时,让丈夫拿。用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把这当作寻常。如今惠娘一句“我天天用”,这件事忽然就没什么可争的。

      长生把上层整体压低,又重新分了布格。写回信时只在尺寸旁添了一句:“按你常拿布的高度改。”写完觉得这句话像是直接对惠娘说的,又停了一下,最终没有划掉。既然本来就是她提出的问题,写给谁都一样。

      如此来回三次,赵德兴已经开始嫌两个人麻烦:“一排柜子,写的纸快比柜板还多。”钱氏却觉得这样好:“总比做回来才说不好用强。”最后定下来的做法是保留原柜两边真正没有朽坏的厚立框,其余大部分重做。靠墙不再贴死,底脚也抬高一些;上头仍放整匹布,却按赵家两个女人日常拿取的高度重新分层;下面四只浅屉,一只收客人预留小料,两只放普通碎布,最边上一只放账纸、尺和剪布时常用的小东西。赵德兴原本嫌最后一只抽屉浪费木料,说尺直接挂墙上就是,惠娘只问:“那你每次把账纸塞柜台底下,找不着的时候骂谁?”他便没话了。

      真正谈价时,长生反而一句情面话也没说。

      冯家木作按木料、工日、运送和安装算出一个数,比赵德兴在清溪找普通木匠做贵一些,却没有贵到不合理。赵德兴看完先说:“这小子如今真敢收钱。”惠娘拿过价单看了半天,道:“木头从府城运回来还占船钱。若镇上能照这个做法做,找镇上的不是更便宜?”赵德兴道:“所以我才问你。你不是一直说想让长生做?”惠娘立刻抬眼:“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纸写了三封。”“写三封就是非要她做?”

      最后还是赵德兴决定把活给冯家。一来杜家旧柜本就是杜茂山做的,二来他们谈到这个份上再重新找人,也还得从头把尺寸说一遍。不过他没有因为旧交便要求便宜,只在回信中写清什么时候铺里客少、什么时候能腾后墙,又问若派长生回来安装,来回路费算在谁头上。冯师傅回得更直接:算赵家工钱里;若嫌贵,他可以派另一个正好要去清溪办事的伙计。赵德兴把信拍在柜台上:“这老东西年轻时就抠。”钱氏道:“那你选别人。”他沉默半晌:“还是让长生来。别人不知道咱家哪格放什么。”

      入秋后,柜子的木件跟一批往清溪走的货船一起运了回来。长生也随船到了,这一次不是回来探亲,而是正经替冯家木作出工,同行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木匠。赵德兴既然付了工钱,见她第一面也没客气,先指着后墙道:“只有两日,第三日铺子要正常摆货。”长生把工具放下:“两日够。”惠娘已经提前把原柜里的布全挪到了另一面,地上堆得满满当当,闻言道:“你最好真够。做不完,晚上这些布你替我搬回去。”长生看她一眼:“那你别临时再改五回。”“做得不对当然改。”“还没装你就先说不对?”两个人一见面不到半刻便争起来,跟来的木匠站在旁边听了一阵,终于问长生:“这位是东家姑娘?”长生道:“嗯。”惠娘同时道:“我是天天用柜子的人。”那人看了看她们,很识趣地低头拆旧板。

      旧柜一拆,问题比纸上写的还多。靠墙的一块底板已经从里面泛黑,幸好两边立框仍硬,长生拿锥子试过几处,说可以留。惠娘蹲在旁边看:“你别因为舍不得扔就说能留。”长生抬头:“这是你家的木头,我舍不得什么?”“你从小就这样。能补的东西非说还能用。”“能用为什么扔?”“那块小木盒也是你做坏了还说能用。”长生一下笑出来:“你不是留到现在?”惠娘知道自己说错例子,立刻站起来:“做你的活。”

      第一日拆旧、修墙边、立框,第二日才真正上新柜。安装到最上层时,惠娘站在柜台后试了一遍,仍觉得左边一格高了些。长生本来已经把隔板卡进去,听她说完先伸手比了比:“再低一寸,下面那格放整匹布会挤。”惠娘道:“那上头这一格谁拿?”“你爹。”“这个柜子以后主要是我和我娘用。”

      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说只差一寸,踩一下凳子便行,或者直接替赵家算哪一种更省木头。如今她看了看惠娘,又低头把榫口退出来:“那下面格子少半寸,上面降下来。”同行木匠提醒这样左边几格便不能同右边完全齐,长生道:“不用齐。布又不是摆给柜子看。”她重新量线时,惠娘在旁边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会挤?”“你天天用。”长生把尺递过去,“你说哪里顺手就哪里。”

      惠娘接过尺,没再同她抬杠。

      最后那一寸真的改了。

      赵德兴下午回来时一眼便发现两边隔板不全齐,皱着眉问是不是做错。惠娘先道:“我让改的。”赵德兴看她,又看长生:“她叫你改你就改?”长生低头装抽屉:“东家说的。”赵德兴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也是东家。”“你今日又不守柜台。”惠娘在旁边忍不住笑,赵德兴气得转身找钱氏告状。

      新柜真正装好以后,比旧的少占了一点地,拿布却方便许多。几只浅屉拉出来不会一头栽下,靠墙又留了通风的空处。惠娘把第一批布重新摆回去时,长生没有替她决定哪种放哪里,只站在旁边看她一格格分。等放到最上层,惠娘不用踮脚便能把一匹棉布抽出来,又重新塞回去。她试了两回,转头道:“这样行。”长生正在收工具,只答:“那就行。”

      冯家那名木匠当天便随货船先走,长生因为还要核最后的账和陪孙氏一晚,多留了一日。赵德兴把工钱连同船脚一文不少结给她,她却照规矩开了冯家木作的收条,没有像从前在杜家时那样一句“赵叔算了”。赵德兴拿着收条看了半天:“你现在真是一点便宜不给我。”长生道:“木头又不是我的。”赵德兴哼了一声,却把纸好好收进账匣,“这样才对。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何况现在——”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有把“现在已经没亲”说出来,只改成,“何况你替别人家做工。”

      惠娘听见,低头继续理货。

      第二日长生本该午后上船,上午仍去了赵家一趟。不是为了柜子坏了,而是昨晚忽然想起底下最右边那只屉装账纸,若梅雨时后墙再潮,纸比布更怕湿,她便带了两块薄木片,准备把屉背再垫开一点。惠娘看见她蹲在那里拆已经装好的东西,问清原因以后道:“你现在才想起来?”长生道:“昨晚想的。”“那要是你已经回府城呢?”“下次再弄。”“所以还是你做东西没想全。”“嗯,这个是。”她答得太干脆,惠娘反而不好继续骂,只在旁边给她递了两枚小钉。

      长生把最后一块木片钉好,起身时才问:“以后若哪里不好用,写到冯家就行。”“写给冯师傅?”“都行。”“写给你呢?”

      话问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前铺钱氏正在跟客人量布,赵德兴去了货栈,二郎在学堂,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断断续续传进来。并不是只有她们两个人,也没有谁需要偷偷摸摸。

      长生先道:“若是柜子的事,当然可以。”

      惠娘皱眉:“不是柜子就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长生手里还握着锤子,站了一会儿才说:“以前你说过,不要私下写信。我一直记着。”

      惠娘也记得。

      那是刚退婚、长生第一次去府城时。那时候她们连站久一点都得重新想别人会怎么看,更别说一个未婚男人一封封给姑娘寄信。如今婚约仍然没有,事情其实也没有凭空变得合规。

      可她们又确实已经不是那时候了。

      惠娘想了一阵:“若信是光明正大送到我家,我爹娘也知道,不藏着呢?”

      长生看向她。

      “比如你写木作的事,或者府城有什么布价、船价。”惠娘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找的理由太多,索性停住,“反正不是偷偷写。”

      长生问:“赵叔会同意?”

      “你问他。”

      “为什么又是我问?”

      “你想写,难道让我去跟我爹说‘长生以后要给我写信’?”

      “明明是你先问。”

      惠娘脸一热:“那就别写。”

      “我没说不写。”

      “你——”

      外头钱氏忽然叫了一声:“惠娘,拿那匹青布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惠娘应了一声,临走前瞪长生:“你自己问。”长生看着她掀帘出去,过了一会儿才低头收锤子。

      她最终真去问了赵德兴。

      问得极其难看。

      赵德兴回货栈后正在算一笔账,长生在旁边站了半天,先说新柜若以后返潮可以来信,又说府城木作接触不少铺面,有时知道些船货行情。赵德兴听了半晌,终于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长生沉默一下:“我能不能偶尔给惠娘写信?”

      赵德兴手里的算盘珠一下停住。

      “你再说一遍。”

      长生硬着头皮重复:“不是私下托人。信送布庄,你和钱婶都可以看。”

      赵德兴盯着她足足看了十几息,脸色从莫名其妙慢慢变成一种很复杂的难看:“当初是谁跟我说,退了亲以后就各自听便?”

      “我。”

      “是谁说不叫惠娘等?”

      “我。”

      “现在又是谁想写信?”

      “也是我。”

      赵德兴冷笑了一声:“你倒认得快。”

      长生没有躲:“我只是想跟她有来有往,不是叫她等我。她以后要相看别人,照样相看。”

      这句话说得比想象中难。

      赵德兴也听出来了。他靠在柜台后看了长生很久,最后问:“惠娘知道你来问?”

      “她让我自己问。”

      赵德兴差点气笑:“你们两个倒把我摆中间了。”

      他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要先问钱氏。长生本来已经做好挨一顿骂的准备,结果晚上临走前,钱氏反而先把话说开:“写可以。信都走正经船行,送到家里,不许托什么不认识的人夹带,也别写些让人看见说不清的话。惠娘若以后定了亲,这事立刻停。你自己也一样,哪日真去相看姑娘,就不要一头跟别人谈婚事,一头还跟惠娘写来写去。”

      长生点头:“我知道。”

      赵德兴坐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最好真知道。”

      惠娘一直没插嘴。

      直到长生第二日要走,她才在门口问:“所以可以了?”

      “你自己不是都听见了?”

      “我问你敢不敢写。”

      长生看着她:“敢。”

      惠娘嘴角动了一下:“那就写点有用的。”

      “什么叫有用?”

      “别一封信全写今天刨了几根木头。”

      “那你也别全写布卖了几匹。”

      “谁说我要回你?”

      长生一下停住。

      惠娘看见她脸色,忍了两息,到底没忍住笑:“看你写得值不值得回。”

      长生知道她故意,却还是被堵得没话,只能背起工具上船。

      第一封真正写给惠娘的信,是半个月以后到的。

      这半个月里,惠娘其实算过两回船期。不是日日坐着等,只是船行伙计进门时,她会先看一眼对方手里有没有写给赵家的信;第二回发现自己这样时,她还在心里嫌了自己一句。既然是她先问能不能写,长生写不写、什么时候写,本来也不该变成一桩要催的事。

      信没有藏在任何人的名字下面,信封上规规矩矩写着“赵家布庄赵姑娘收”,由常走清溪的船行伙计直接送到柜台。赵德兴当时就在铺里,看见以后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封口好好的,才扔给女儿:“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东西,自己看。”

      惠娘当着父亲的面拆了。

      长生果然没写多少废话。先问新柜这半个月有没有返潮,抽屉是否太紧;又说府城近来有一批南边来的细麻,价比春天低,但颜色偏灰,若赵家准备进冬前的货最好先看样,不要只听报价。写到最后才添了一句:东街那户整屋柜子已经做完,冯师傅嫌她有一扇门留缝大了半线,让她拆下来重新修过。

      惠娘看到这里便笑了一声。

      赵德兴立刻抬头:“写什么?”

      “没什么。”

      “不是说我可以看?”

      惠娘把纸直接递过去:“看。”

      赵德兴看完以后反倒没话,只道:“半线也值得写。”惠娘把信拿回来:“她记仇。”当天晚上,她真回了一封。先写柜子好用,右边第二只抽屉装多了布头后稍沉,但不用改;再说赵家暂时不进那批灰麻,去年压的货还没清。写到最后,她想了想,又添一句:“门缝既然大了,拆了便拆了。你以前做盒子歪了一角,十八岁还不是得回来替我修。”

      钱氏看过以后笑她:“你这也叫有用?”惠娘道:“前面不是都有用?”钱氏没再管,把信和赵家给府城布商的一封账信一起交给船行。

      此后信来得并不勤。

      有时二十日一封,有时一个多月都没有。府城忙时长生顾不上写,布庄旺季惠娘也不会为了回信把账丢下。信里大半仍是做活、货价、清溪家里和孙氏的近况;偶尔长生写冯师傅又嫌她报价死,惠娘便回她本来就不会说便宜话;惠娘写赵德兴进错一批颜色,长生在下一封里问那十二匹卖完没有,被赵德兴看见后又骂她一个木匠管得太宽。

      有一回足足一个月没来信,惠娘原先并没有特意数日子。船行伙计来送赵德兴的一封账信时,她接过来下意识把另外几封翻了一遍,没看见自己的名字,才发现自己已经记得上一封是什么时候到的。她没有因此写信去催。另一头,冯家有人喊“清溪来信”时,长生也会先抬一次头;若不是赵家的,她照旧做活。谁都没有规定下一封必须来,只是这种没有规定的东西,已经开始被两个人各自记住。

      没有人把这些信当婚书。

      赵家仍有人来问惠娘的亲事。入冬以后,一个县里开杂货铺的人家托熟客问过,钱氏照旧先打听,惠娘听说男方常年要跟着父兄往北边跑货,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想过以后没有去见。赵德兴也没拿长生的信说事,只问她自己愿不愿意。长生那边同样有人再提过相看,她仍旧没有去,却也没有写信来向惠娘邀功。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没有选自己。

      可信仍旧在走。

      冬末,惠娘满十八那日,家里没有大办。钱氏做了碗面,赵德兴给她添了一支新的算筹笔,二郎嫌姐姐如今连生辰礼都是账房东西,被惠娘追着打了半个院子。傍晚船行恰好送来府城的信,并不是长生特意算着日子寄的,封上日期早了七八日,显然根本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时候。

      惠娘拆开以后看了一遍。

      长生写冯家准备开春接一桩客店翻修,若做成,她可能要跟着去城外住十来日;又问赵家新柜经过这一季湿冷以后底板有没有起翘。最后写:“旧盒若还松,春后我回来时带一把细锉。”

      惠娘看着最后一句许久。

      钱氏从旁边经过,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信折好,放进那只修过的旧木盒里。

      盒子这些月没有再裂,盖子仍旧稍松,却比从前稳得多。里面原先那些白石、红绳和缺角铜钱还在,如今又多了几封从府城来的纸。

      不是婚约。

      谁也没有答应谁一定会回来,一定会等,一定会再成一次亲。

      只是这一次,没有父亲替她们写好下一步。

      信寄不寄,回不回,见不见,往后还要不要继续,都是她们自己一天一天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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