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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府城里 长生回府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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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回府城的前一日,惠娘把那只旧木盒拿给了她。
不是两只还堆在孙氏屋里的樟木箱,而是七岁那年从长生手里硬要来的那一只。盒盖这些年越发松,原本就没合严的一角也裂开了一线。惠娘用布包着拿到赵家后院时,长生正被二郎缠着讲府城药柜的做法,一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便愣了:“你还真留着?”惠娘把盒子往她面前一放:“你不是早知道?”“知道归知道。”长生拿起来翻了两面,拇指压过那道裂缝,“我八岁做成这样,你也不嫌。”“现在嫌也晚了。给我修好。”长生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换一只,惠娘立刻道:“这是我的东西,我想修哪只修哪只。再说,是谁当年手艺不好留下的?”长生被堵得低头笑了一声,只说晚上拿回去粘一道,明早送来。
惠娘却伸手按住盒盖:“别给我重做。”长生抬眼,她又道,“裂的地方修好,盖子别换,里面也别刨。你若一修就全换新的,那还叫原来那只吗?”长生看了她一会儿,点头:“知道了。”这一声“知道”总算没惹她。第二日早晨,长生果然在去码头以前绕到赵家,把盒子交回来。裂缝里嵌了一小片薄木,颜色略深,不细看并不显眼;松动的盒盖没有换,只重新修了两边卡口,拿起来仍能看见最初歪过的一点边。惠娘开合两次,问:“怎么还是有点松?”长生道:“你不是不要换?”“修好又不是修得跟坏的一样。”“再紧一点,旧边就得削掉。”“那算了。”她把盒子收回来,又问,“你赶得上船?”长生看了一眼天色:“赶得上。”两个人都没说送,也没再提什么时候回来。长生只在走到前铺时回头道:“真再裂了,别自己拿浆糊糊。”惠娘抱着盒子道:“那等谁修?”长生停了一下:“我回来再修。”惠娘没有应“等你”,只说:“那你最好别隔三年。”长生看着她,最终笑了一下:“尽量。”
开春以后,清溪和府城各自忙起来。
惠娘过了十七岁生辰,赵家的布庄正赶上一批春布到货。二郎还小,赵德兴原本许多外头的账只自己看,这一年却渐渐开始把一些进货单据拿给女儿。钱氏见丈夫一边教一边嫌惠娘问得多,便骂他:“你自己说叫她看,看了又嫌人问,那你拿回来做什么?”赵德兴嘴硬说自己只是叫她认几个商号,并没说让她把每匹布从哪里来都问一遍,第二日却又把府城一个老布商去年的账册翻出来,让惠娘看同一种细棉在不同月份差过多少价。
惠娘学得比二郎快得多。倒不是她天生比弟弟聪明,而是她已经在柜台后站了几年,什么布卖得动、什么颜色压到换季还剩一堆,她心里都有数。过去只知道店里一匹布卖多少,如今再往前一层,才知道进价里还有船脚、装卸、途中损耗,买得便宜未必真便宜,若颜色不好卖,压一年照样是钱。她第一次跟父亲争一批布该不该进,赵德兴嫌她胆小,说府城报价比去年低了一成;惠娘却把去年店里剩下的同色布翻出来:“低一成有什么用?这一色去年到腊月还剩六匹。你再进二十匹,是准备明年继续低价卖?”赵德兴被她说得一时没话,最后只进了十二匹。入夏以后那颜色果然仍卖得一般,他没有夸女儿,只在下一次去府城进货时忽然说:“你跟我去一趟。”
惠娘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我?”“你不是天天嫌我买布不问你?带你去看,省得回来又说。”钱氏在旁边先问:“就你们两个?”“阿顺也去。三个人,两日回来。”赵德兴道,“她十七了,店里账也看得懂。以后不管嫁到哪里,认货总不是坏事。难不成一辈子只知道柜台上这一截?”最后一句说得很随意,惠娘却听出了父亲已经不再默认她迟早嫁给某一个人、从此同布庄无关。她也没借机说什么,只问几时走。赵德兴定在七月底,说府城两家布号刚到南边的新货,去得早还能挑。
直到出发前一日,钱氏才像突然想起什么:“长生也在府城。”惠娘正在把两套换洗衣裳叠进包袱,手上停了一下:“我知道。”“你爹多半会去冯木匠那里看看她。”“哦。”钱氏看女儿:“你不想见?”惠娘抬头:“我说不想了吗?”“你这声‘哦’,听着跟谁欠你钱一样。”惠娘把包袱扎好:“去了再说。我们是去看布,又不是专门找她。”钱氏点头:“本来就该这样。”
钱氏出去以后,惠娘又把包袱打开了一次。方才已经叠好的两件衣裳本来没有问题,她却拿起来看了看,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动作莫名其妙,仍照原样放回去。她不愿把一趟进货变成专程见长生,更不会为了见谁特意换一身样子;可听见“长生也在府城”以后,心里确实先动了一下,这也不是把包袱重新扎紧便能当没发生。
第二日天刚亮,赵德兴、惠娘和阿顺一起上了船。清溪到府城的水路长生已经走过许多回,对惠娘却是第一次。船进府城水关时,她站在舱边看了许久。两岸仓房、布号、粮行一间接一间,码头上扛包的人从石阶一直排到街口,连吆喝声都比清溪密。赵德兴见她盯着看,笑道:“还觉得咱家铺子大不大?”惠娘道:“本来也没觉得大。”赵德兴哼了一声,带着两人先去了熟识的客店放行李。
头一日下午全在看布。
赵德兴并没有因为女儿第一次来便只叫她站旁边。他挑完一批细棉以后,把另一家的麻布交给惠娘自己看。商号伙计见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过来挑货,最初只当赵家带女儿出来见世面,报完价便想同赵德兴说。惠娘却先抽出中间两匹摊开,看见其中一匹边宽比样布窄些,又问同批颜色为何深浅不全一样。伙计说染坊每缸总有一点差,价钱已经算便宜。惠娘没同他争染色,只把一匹最浅的、一匹最深的放在一处:“若我回去按一个色卖,客人扯两次便说前后不一样。这一批要么分色给价,要么我只挑中间这些。”
伙计这才真正看她。
赵德兴站在两步外,没有帮腔。
最后二十匹里挑走十四匹,另有四匹颜色偏深的便宜了一点,剩下两匹不要。出了商号以后赵德兴才问:“为什么那四匹又肯拿?”惠娘道:“深的虽然不一样,单独摆一处当另一个色卖就是。价又低。”赵德兴点头:“那两匹浅的呢?”“太灰,摆出来显旧。”“还行。”他说完便往前走。惠娘跟在后头,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什么叫还行?”赵德兴头也不回:“第一次没把我钱全赔掉,就是还行。”阿顺在旁边忍笑,惠娘气得半条街没理父亲。
傍晚把货单理完,赵德兴才说第二日上午去一趟冯家木作。“你杜叔以前在的时候,我去府城还到老冯那里喝过酒。长生来府城快一年了,我一次没上门,说不过去。”他说完看女儿一眼,“你若不想去,就留客店跟阿顺守货。”惠娘道:“为什么不去?”赵德兴没接她这句,只说那便一起。
冯家木作比惠娘想的大。
前铺堆着几件已经做好的桌柜,后面一进去便是木料和刨花的味道。院中七八个人都在做活,锯声、锤声混在一起,根本不像清溪杜家旧铺那样一个人在前头说话,后院便都听得见。冯师傅认得赵德兴,见他突然来还愣了一下,随后才笑着骂:“你比你家布还难请。”两人说了几句杜茂山,气氛难免沉了一瞬,很快又被冯师傅自己岔开。他朝院里找了一圈,道:“长生出去了。城南有户人家装柜,她带两个人过去收尾,午前该回来。”
赵德兴听见“她带两个人”,眉头动了动:“现在都能带人了?”
“能不能带,今日回来你自己问。”冯师傅嘴上仍旧不肯夸,“做东西是比刚来时利索,嘴也比她爹年轻时硬。”
惠娘在旁边听得想笑。
冯师傅的妻子从后头出来,看见赵家还带了个姑娘,便招呼惠娘进去坐。她显然不知道两家曾经的婚约,只当是故交家的女儿,问了几句清溪路上好不好走,又顺口说:“长生那孩子最麻烦的就是住。别人三四个小伙子一间屋,她非得自己花钱住后头那间小破房,冬天冻得窗缝全是自己补的。”
惠娘手里接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那个秘密在清溪时已经够难藏。到了这里,一院子都是男人,洗身、换衣、睡觉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出问题。长生每月多花的那一点住钱,不是什么怪脾气。
“她一直住那间?”惠娘问。
“还住呢。”冯师娘笑道,“给她换过一次,她嫌另一间离井太近,人来人往。随她吧,工钱是她自己的。”
惠娘没有继续问。
她第一次很具体地看到,长生说“我还是想照现在这样过”并不只是一句话。清溪所有人认识她十几年,很多习惯已经没人觉得奇怪;府城却不同。她要继续做一个旁人眼里的年轻男人,连睡哪里、什么时候洗身,都得自己一点点安排。
正说着,前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小杜回来了。”
惠娘抬头得比自己预料更快。茶盏还托在手里,她已经先朝院门看过去;真正看见那个人扛着工具箱进来,才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下太急,低头把茶盏重新放稳。
长生从院门外进来,肩上扛着一只工具箱,一只手还夹着卷起来的尺寸纸。后面跟着两个年轻木匠,其中一个正在跟她争什么。她穿的是做活用的短衫,袖口卷到肘下,衣摆和膝上都沾了灰,额边有汗,进门以后先把工具放到工作案上,低头翻开那张纸:“你回去把右边那块再量一遍。不是我不信你,是主人昨天临时补过墙,差一寸都装不进去。”
那人嘴上嘀咕,却还是拿了尺准备重新去。
冯师傅站在前面道:“先别使唤人了,看看谁来了。”
长生这才抬头。
看见赵德兴,她明显一愣;目光再往旁边移,落到惠娘脸上,停得更久。
“赵叔?”
赵德兴故意板着脸:“只看见我?”
长生这才像回过神:“惠娘也来了。”
惠娘道:“看见了还要问?”
长生嘴角动了一下。半年以前在清溪,她们才重新学会怎么在没有婚约的情况下坐在一处;如今换到府城,竟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生疏。并不是不知道对方是谁,而是长生站在这一院陌生木匠中间时,忽然显得和清溪那个从小就在杜家铺里的她有些不同。
冯师傅问安装得怎样。长生便把城南那户柜子的情况说了一遍:墙面新抹过一层,右边尺寸变了,正面已经装好,剩一块侧板得重新裁。她讲这些时没看惠娘,只对着冯师傅和跟去做工的人说。冯师傅听完也没多管,只道:“既然你叫人复尺,下午自己处理。”
赵德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长生洗过手才道:“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使唤人,得先骂你两句。”
“他以前也使唤我。”
“所以你学得倒快。”
长生笑了一下,又问他们来府城做什么。赵德兴说进布,顺便看看故人家的孩子有没有被人欺负。冯师傅立刻道:“我一天供饭都没供,她倒每月先来跟我谈工钱,到底谁欺负谁?”长生在旁边纠正:“本来就不包饭。”几个男人说起来没完,惠娘坐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奇怪。
长生在这里过得并不轻松。
可她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杜茂山的女儿——至少别人不知道这个身份。也不只是“杜师傅家的小子”。院里有人有事会直接问她尺寸,冯师傅也会把一桩活交给她自己收尾。她说话比从前快了些,遇见别人反驳也不再总是闷着回一句“知道”。
惠娘以前总担心长生出去以后受人欺负。
现在看着,倒更像她会跟别人吵价钱。
午饭赵德兴本想请冯师傅一道出去吃,冯师傅下午有事,只叫长生陪故乡来的人去。赵德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四个人——他、惠娘、长生和阿顺——就在附近一间面铺坐下。阿顺早年跟长生一同坐船送过货,如今再见也熟,先问府城工钱是不是真比清溪高。长生道:“高一点,花得也多。”赵德兴立刻接:“她为了睡一间破屋还每月多交钱。”长生皱眉:“怎么连这个你都知道?”“你娘说的。”长生一听是孙氏,便没话了。
惠娘在旁边问:“你那屋到底有多小?”
长生用筷子比了一下:“床放进去,旁边还能走一个人。”
“箱子呢?”
“一个小箱,放床脚。”
“工具?”
“床下。”
惠娘听完皱眉:“那你在屋里转身都得先想一遍。”
“又不在屋里做活。”
“冬天呢?”
“今年补过了,比去年好。”
她问得自然,长生也答得自然。赵德兴最初还听着,后来同阿顺说起下午要去另一家布号结账,也没特别留意。只有惠娘自己在某一刻忽然意识到,她问的全是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不是为了婚事。
也不是替孙氏问。
她就是想知道长生住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立刻低头躲开。她只是停了一下,又问:“你刚才出去装什么柜?”
“书柜。主人临时又补了一层墙,原来的侧板可能得重做。”
“那算谁的钱?”
长生看她一眼:“现在知道先问钱了?”
惠娘立刻听出她是在说过去药柜那次,虽然自己根本没在场,只从信里听过几句:“你不是已经吃过一次亏?”
“所以这次先说好了。墙是后来改的,重开料另外算。”
惠娘点头:“还算长进。”
长生被她说得笑了一声。
赵德兴正好转回来:“她现在还要你夸了?”
惠娘道:“谁夸她?”
“我听着就是。”
“你听错了。”
饭后赵德兴还要去布号结最后一笔款,原本准备让惠娘和阿顺一同回客店。冯家木作正好在回程路上,长生便同行一段。赵德兴没把女儿单独交给她,只让阿顺也跟着。走到一个街口时,阿顺被前头卖绳索的摊子吸引,停下问价,长生和惠娘便慢了几步。
惠娘道:“你在这里好像跟在清溪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那不是白说。”
惠娘瞪她一眼:“以前你做一件东西,杜伯父总在旁边。现在别人真问你‘今日谁管’,你会说你。”
长生脚下一顿:“我娘连这个都写给你们了?”
“写过药柜。刚才又看见。”
长生沉默一会儿:“刚来的时候不会。”
“什么不会?”
“不是不会做,是别人问话时,总先想冯叔会怎么说。”长生看着前头拥挤的街道,“后来有次他不在,客人就等着。我总不能叫人坐半日等他回来。”
惠娘听懂了。
很多事情不是长到十八岁那天便忽然会的。
只是没人再站在前面替她答。
她又问:“你十八了吧?”
长生转头:“上月。”
“怎么没听孙婶说?”
“一个生辰有什么好说。”
“以前你生辰她都会煮面。”
“今年也写信说了。”
惠娘有一点不满:“所以就当过了?”
长生笑:“不然呢?府城还给我放一天假?”
惠娘想说至少可以买点好吃的,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便换成:“你十八了,冯师娘是不是更要给你说亲?”
长生脸上的笑一下淡了:“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自己说你住屋麻烦,顺嘴还说你一个人。”
“她说了好几回。”
“真有人?”
“有过两个名字,我没去看。”
惠娘下意识问:“为什么?”
长生看她一眼:“你想知道?”
“问一句。”
“一个是卖木料人家的侄女,我连人都没见。另一个是冯师娘娘家的什么表亲,我也没弄清。”长生道,“我都说不看。”
“因为我?”
问题出口得太快。
惠娘自己先怔了一下。
长生也停住了。
街上人多,两个人不能停在正中,只得往檐下让了让。阿顺还在后面同摊主讲价,离得不远,却听不清这里。
长生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一点。”
惠娘心口轻轻一紧。
“还有别的。”长生继续道,“我现在去看一个姑娘,若她家真觉得可以,后面总得谈婚事。我身上的事还在。难道再骗第二家?”
这句话一下把方才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惠娘没有说话。
她差点忘了,对长生而言,相看从来不只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她若继续以男子身份娶一个完全不知情的姑娘,就会把杜家当年的事重新做一遍。
“那你以后怎么办?”惠娘问。
“不知道。”
这一次惠娘没有嫌她又说不知道。
长生靠着檐柱,声音压低:“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样。要是真跟谁谈到那一步,得先告诉人家。”
惠娘看着她:“谁都会像我一样替你瞒吗?”
“不会。”
“那你还说?”
“所以才麻烦。”
长生说这句话时没有装轻松。她十八岁了,在木作院里已经能带人做活,能同客人算一块板多多少钱;可一回到这件事上,仍然没有一个现成答案。
惠娘忽然明白,自己过去那些关于“正常婚事”的问题并没有只压在自己这一边。
长生也一样。
甚至更难。
她若有一天选择别的男人,至少只需要考虑那个人和那户人家。长生若选择任何一个不知情的姑娘,都得先决定把自己的秘密交出去,再等别人决定要不要继续。
惠娘低声道:“那你就慢慢想。”
长生看她:“这回不催我?”
“我催你做什么?你又不是要娶我。”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惠娘心里先恼自己。
长生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惠娘立刻皱眉:“你这声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你嗯什么?”
“习惯了。”
她还想再问,阿顺已经从后头追上来,手里多了一捆新买的细绳:“你们怎么走这么慢?”惠娘只好把话收回去。
到了客店门口,长生没有进去。赵德兴晚上还会回来,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回清溪。她说下午还有侧板要处理,得赶回铺里。惠娘站在门边,忽然叫住她:“长生。”
“嗯?”
“下次回清溪,什么时候?”
“不一定。秋后忙完也许能回两日。”
“那就回来再说。”
长生看她:“说什么?”
惠娘一时答不上。
她其实没有一件已经想好要说的事。
最后只能道:“你不是还有两只箱子没做完?”
长生神情微微变了:“你不是说那不算嫁妆了?”
“我没说要。”
“那说它做什么?”
惠娘被问住,随即恼道:“我随口说一句不行?”
长生嘴角已经压不住一点笑:“行。”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杜长生。”
“我真得回去做活了。”
她说完便往后退了一步。惠娘明知道她在躲,偏偏也不能追到街上去骂,只能站在客店门口看着她转身走远。
第二日回清溪的船上,赵德兴忽然问女儿:“府城怎么样?”
惠娘以为他说布:“那批麻布买得还行,回去把深色的单放一格——”
“我问府城。”
她停住:“大。”
“还有呢?”
“人多,东西贵。”
赵德兴看她一眼:“长生呢?”
惠娘立刻警觉:“她怎么了?”
“我问一句,你紧张什么?”赵德兴靠在船舱边,“半年没见,她在外头倒是真长了些本事。老冯肯让她带人,说明不是只看她爹面子。”
惠娘低头理手边的货单:“本来就会做。”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
赵德兴没有继续。过了半晌,他却又道:“你们两个现在这样,我也看不懂。”
惠娘抬头。
“婚是你们自己要退的。退了以后说不等也是你自己说的。周家你又看了两回,最后还是不肯。如今见了长生,你们又能站一处说半日。”赵德兴皱着眉,“你到底怎么想?”
惠娘心里那根弦一下绷起来。
父亲不知道秘密。
他只能从外面看见这些。
她不能把真正最难的那一层拿出来解释。
可她也不想再拿一句“不知道”把所有事情糊过去。
“我没等她。”惠娘道。
赵德兴没说话。
“周家不成,也不是因为她。”她继续道,“可婚退了,不代表我以后就得把长生当陌生人。她跟我们家认识十几年,杜伯父又不在了。现在她在府城做成什么样,我想知道也不奇怪。”
赵德兴看着女儿:“就这样?”
惠娘停了一会儿:“现在就这样。”
这是真话。
至少她能说出来的部分是真话。
赵德兴没有再逼,只道:“你自己记得当初为什么退就行。别哪日又把那张旧纸当成还在。”
“不会。”
惠娘低下头,手指把货单的一角慢慢压平。
她当然记得。
所以眼下这一点点想知道、想见、想听长生说府城的事,才不能再算在那张旧纸上。
回到清溪以后,她把那只修过的旧木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新嵌进去的薄木颜色仍比周围深一点,怎么看都知道后来修过。
惠娘没有嫌。
原来的裂缝还留着痕。
盒子也还是原来那只。
只是如今再拿起来,已经不会自己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