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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五上船 初四那顿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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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那顿饭还是吃了。
钱氏原先准备的鱼肉一样没减,只是桌上的位置和前几日已经不大相同。过去两家一起吃饭,二郎总爱往长生旁边挤,嘴里一声一个姐夫;惠娘坐哪里也没人特别留心,反正所有人都认定以后是一家。如今二郎已经被母亲提醒过几回,长生刚进门时他还是差点把旧称呼喊出来,舌头拐到一半,硬生生变成一句“长生哥”,自己先别扭得挠了挠头。赵德兴听见,脸色也顿了一瞬,随后只叫他去搬凳子,没再提昨日那两张红纸。
孙氏坐下以后明显有些拘束。钱氏见她连夹菜都比往日客气,反倒先把一盘鱼推过去:“亲是亲,饭是饭。昨日说清楚了就是,你再弄得像以后不登我家门,我才要恼。”孙氏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钱氏道:“那就吃。长生明日出去,往后你一个人住镇南,有什么事也照旧过来。别因为孩子的婚事没了,几十年的来往也一起扔了。”赵德兴在旁边听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半天才冷着脸补一句:“她不来,你就去把她叫来。茂山走了,总不能真当我们都死了。”
话说得难听,孙氏眼圈却一下红了。长生低头扒饭,没有插嘴。赵德兴看她一眼,又觉得心烦:“你也是。去了府城不是出了清溪就没人管你。冯木匠跟你爹认识归认识,做工就是做工,工钱什么时候结、吃住怎么算,自己先问清楚。别第一月不好意思开口,到第二月人家一句记在账上,你自己都不知道该拿多少。”长生道:“冯叔已经说了,月结,头三个月按熟手里低一档算,三个月以后看做活再议。”赵德兴问:“住呢?”长生说原先安排同两个年轻木匠一起住后院旁边的屋子,吃饭自己管。赵德兴这才点头,又问她手里有没有单独留回程船钱。长生说留了,他仍不放心:“那笔钱别动。真在那里待不下去,也得有钱回来。十七岁出去做工不丢人,做不下去回来也不丢人,最蠢的是为了撑脸把自己困在那里。”
长生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杜茂山。父亲若还在,大概也会先嫌她工钱谈得低,再问冯师傅有没有把最重的活都扔给新人,最后才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受不了就回来。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道:“我记着。”赵德兴皱眉:“别什么都记着,真到时候又犯犟。”二郎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道:“爹,你怎么跟送自己儿子出门一样?”赵德兴立刻瞪他:“吃你的。”钱氏却笑了一声:“你爹年轻时第一次出去进货,你爷爷送到码头还追着船骂了半里路,他如今也差不多。”
桌上总算有了些笑声。惠娘也笑了一下,却始终没和长生说多少话。她坐在母亲另一边,替孙氏盛过一回汤,也提醒二郎不要把鱼刺乱吐,除此之外只在赵德兴问起长生什么时候上船时抬了抬眼。初五卯初前后出发,先顺水到县埠换船,水路若不耽搁,傍晚前后能到府城;冯师傅已经托人说过,会叫铺里一个伙计到常停客船的西平码头等。路线不算险,也不是从此去了天边,可惠娘听着那些地名,仍觉得和“两条街”完全不是一回事。
吃完饭,钱氏把早已包好的干饼、酱肉和两只煮鸡蛋塞给长生。长生说东西太多,钱氏根本不听:“船上东西贵,你舍不得买,到头来饿的是自己。”孙氏也劝她收,她只能把纸包放进行囊。赵德兴则把一张写着两个府城布商字号和大概所在街巷的小纸条递给她:“不是叫你去找人借钱。真遇到什么事,冯木匠那边又不好开口,可以拿我的名字去问一声。这两家跟我做过几年货,至少不会看你年纪小就随便糊弄。”长生接过去折好,道了一声谢。赵德兴却立刻摆手:“少来。你爹以前欠我一顿好酒还没还,你以后有钱了替他还。”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赵德兴自己先低头收杯子,像刚才什么都没说。孙氏没有哭,只伸手把桌边那只空碗往里挪了挪。
长生和孙氏准备离开时,惠娘才跟到门边。两家长辈就在里面,她们没有另外找地方,也没有什么需要避着人说的秘密。长生站在台阶下,看了惠娘一会儿,道:“明早不用送。”惠娘问:“谁说我要送?”长生被堵得停了一下:“我就是先说。”惠娘道:“码头那么多人,我现在去送你,过两日街上就有人问亲都退了为什么还这样。我不去。”她说得很直,长生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却还是点头:“嗯。”
惠娘看见她那一点失落,并没有改口。婚已经是她自己坚持退干净的,退完以后若仍什么都照旧,那几日费那么多话便没有意义。她只是问:“到了府城,先给孙婶报个平安。”长生道:“会托船行带信回来。”惠娘又道:“别写给我。”长生抬眼看她,过了片刻才说:“我知道。”这回轮到惠娘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她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可长生答得太干脆,听起来又不舒服。她忍了忍,到底没有因为自己不舒服就把规矩改回去,只道:“我爹昨日说的也没错。现在没有婚约,你单独给我写信,我也没法跟家里解释。”
“嗯。”长生说完,见她眉头一皱,又改口,“我明白。”
惠娘这才没有再说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最后竟找不出别的话。以前总有箱子、木架、布庄的账、二郎闯的祸可以说,哪怕吵架也能吵半天;如今真正要分别,反而什么都像多了一道界。长生最终只道:“那我走了。”惠娘点头:“去吧。”她没有说等你回来,也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长生转身追上孙氏,走到街口时还是回了一次头。惠娘仍站在布庄门前,见她回头,也没有躲,只抬手朝她挥了一下。长生停了停,也抬了一下手,这才转过弯。
当晚,长生把行李重新理了最后一遍。衣裳只有几套,真正占地方的是工具。杜茂山留下的旧刨子用布裹了两层,常用的几把凿子扎成一束,锯子太长,只能另外包。孙氏见她把工具看得比换洗衣裳还仔细,坐在床边道:“到了别人铺里,人家的东西能用就用,别什么都拿自己的。坏了又得花钱添。”长生应了一声,又把回程船钱单独塞进最里层。孙氏看见,没有多说,只去灶边把第二日早晨要带的水囊装满。
屋角那两只樟木箱仍旧罩着布。搬到镇南以后地方小,它们一上一下叠着,几乎占了半面墙。孙氏早先提过要不要干脆把其中一只做完自己用,长生没肯;如今人马上要走,她也没有再问。熄灯以前,长生过去摸了摸最上面那只箱盖。铜角还缺两枚,锁扣也没有装,指腹从浅浅的压线边缘滑过去,能摸到一处她一直准备重新细磨的地方。她站了片刻,把旧布重新盖严,没有掀开箱子。
孙氏已经躺下,隔着帐子问:“舍不得哪样?”
长生回头:“什么?”
“铺子、箱子、清溪,还是赵家姑娘?”
长生沉默了一阵:“都有。”
孙氏嗯了一声:“那就带不走。”
长生本来想说以后总会回来,话到嘴边却停了。她这些年说过太多“以后”。最终只把灯芯拨暗,道:“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初五天没亮,两个人便出了门。
孙氏坚持送到码头。长生一手背行囊,一手提工具,肩上还横着那把包好的长锯。镇南小巷里没有几户点灯,走到正街以后才陆续碰见挑菜进市的人。赵家布庄门板还关着,长生经过时下意识放慢了一点脚步,却没有停。
走出去十几步,后面忽然有人叫她:“长生哥!”
二郎从巷口跑出来,一只鞋都像没穿稳,后面跟着赵德兴。长生停下:“你怎么来了?”二郎喘着气道:“我爹叫我起来的。”赵德兴走到近前便拍了他后脑一下:“明明是你自己听见我起床,非要跟。”二郎立刻反驳,两父子一早就在街上争起来。孙氏在旁边看得笑了一下,问钱氏怎么没来。赵德兴道:“铺里总得有人。她叫我再说一句,到了以后先报平安。”
没人提惠娘。
长生也没问。
四个人一道去了码头。船还没完全靠稳,船家正在搬前一趟留下的麻袋。赵德兴帮长生把工具放进舱里,又亲自看了一眼船票,确认是去县埠的早船。二郎蹲在岸边问府城到底有多大,有没有比清溪高两层的酒楼,又问长生回来时能不能给他带一把府城木匠用的小尺。长生道:“府城木匠的尺难道会多长一寸?”二郎理直气壮:“那你随便带点别的。”赵德兴骂他人还没走便讨东西,二郎才闭嘴。
船家催人上船以后,孙氏终于抓住长生胳膊。她昨晚什么都没说,真到了这里,反而一下有很多话:“吃饭别省。衣裳湿了就换。跟人住一间屋,钱和工具自己收好。真病了就找郎中,别学你爹。”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声音一下哑了。长生没有劝母亲别哭,只道:“月底一领工钱我就托人带回来。要是哪里缺钱,你去赵叔家叫船行捎话给我。”“家里还有。”孙氏立刻道,“头几个月你先顾自己,别刚拿钱就往回送。府城什么都比这里贵,你没住过不知道。”
赵德兴在旁边听了半晌,最后把孙氏拉开一点:“船都要开了,你再说一刻钟她也记不全。”他转头看长生,“到了以后先看三个月。冯木匠那里若值得学,就好好做;若只是把你当便宜苦力,也别碍着你爹的面子硬耗。人情是人情,饭碗是饭碗。”长生点头:“知道。”赵德兴张口像又要嫌她只会说知道,最后却没骂,只拍了她肩膀一下。
长生上船以后,船家解开缆绳。小船离岸不快,她站在舱口还能看见孙氏和赵德兴。二郎一直挥手,直到船拐出码头才放下。长生望着岸边越来越远的房屋,目光最后还是往赵家布庄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可从河上已经分不出哪一片屋顶是赵家的。
惠娘没有来。
这是她们退亲以后第一件真正和以前不同的事。
长生心里不舒服,却没有资格怪她。
船先沿河到了县埠。长生在那里等了一个多时辰,换上往府城走的客货船。钱氏包的干饼到中午还热着一点太阳晒出来的温气,她只吃了一张,把酱肉留到下午。同行有做小买卖的商贩、回府城的两个学生,还有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妇。没有人认识她,也没人知道她曾经有过一门从娘胎里定下来的婚事。有人见她带着一整套木工家什,问是不是去府城拜师,她只说去做工。对方又问跟哪位师傅,她报了冯家的木作名号,那人显然没听过,很快便没了兴趣。
傍晚前,府城的城墙终于从河道尽头露出来。
清溪也有码头,也有热闹的市街,可真正进了府城水关以后,长生仍旧发现过去那些想象都小了。河岸边停的船一艘挨一艘,搬货的脚夫几乎把石阶堵满,临河的店铺招牌比清溪密得多。她背着行囊、提着工具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找到冯师傅说的西平码头。来接她的是木作铺一个姓许的伙计,二十来岁,见面先打量她肩上的工具:“你就是杜师傅家的长生?”长生点头。那人伸手要帮她拿锯,她道自己来便行,对方也不客气,只说:“那快走,冯师傅还等你吃晚饭。”
冯家的木作比杜家原来的铺子大得多,却远谈不上体面。前头临街是一间宽铺,后面连着两重院子,一边堆木料,一边搭着长棚,十几张不同大小的工作案排开。此时已经收工,院里仍有两个人在磨工具。冯师傅出来看见她,第一句不是问路上顺不顺,而是指着她的行李道:“工具全带来了?”长生说常用的都带了。他拿过旧刨子看了一眼,一看便认出来:“你爹那把?”长生嗯了一声。冯师傅在刨床上摸了一下,没再说父亲,只把东西还她:“明早卯正开工。先跟着老郑做客栈那批床架,我看你手到底有多熟。你爹说你能做,死人说话我也不能全信。”
长生听完反而踏实:“行。”
住处却出了第一个问题。
冯师傅原先给她安排的屋子就在第二重院子后面,里面已经住着两个年轻木匠,一张大通铺,三个人挤一间。长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脸色便有些僵。两个人倒都不难相处,其中一个还主动把靠墙的位置给她留出来,说那里夜里风小。可长生从小最忌讳的就是跟男子一起更衣、洗身,如今要在这里住几个月甚至几年,一间连遮挡都没有的通铺根本不是靠晚上睡得警醒便能应付。
她没有进屋放行李,转身又去找冯师傅。
冯师傅正坐着吃饭,听她说想单独住,眉头立刻皱起来:“我这里不是客栈。两个大男人都住得,你住不得?”
“我睡觉轻,不惯跟人挤。”
“做木工的还挑这个?”
长生知道理由站不住,只能道:“我可以多出住钱。”
冯师傅抬头看了她一会儿:“你爹以前说你毛病多,我还当他骂着玩。”
长生没有接。
旁边冯师傅的妻子倒想起后院靠柴房还有一间极小的夹屋,过去给看夜料的伙计住过,后来漏过雨,补好以后一直堆破木件。若把东西清出来,放下一张窄床和一只箱子勉强够。冯师傅嫌麻烦:“她月钱本来就不高,还为了睡一间破屋多掏钱?”长生却立刻问:“多少?”最后商量下来,每月从她工钱里扣一小笔,屋子自己收拾,铺里不另外管灯油。冯师傅看她答应得这么快,愈发觉得她古怪,却也没再拦,只道:“你自己选的,冬天冷别来找我。”
那晚长生花了半个时辰把夹屋里的废木搬出去。
屋子比孙氏镇南那两间房还小,墙边留着一股陈木和潮气,床板也只有窄窄一副。可把门从里面关上以后,她第一次真正松了口气。多扣那点住钱当然心疼,可这笔钱她不能省。她把工具放到床下,衣裳挂在墙钉上,又检查过窗闩和门闩,才去井边趁别人都吃饭时匆匆擦洗了一遍。
第二日卯正,冯师傅果然没有因为她是故人之女——在所有人认知里是故人之子——便给她半点轻省。
客栈那批床架一共二十多张,做法大体相同,铺里为了赶工,早已把各道活拆开。一个人开料,一个人定榫,一个人专门修面,并不像杜家从前一张床由父女两个从头做到尾。长生第一日上午只被分去刨床档。她原先还觉得这活太简单,做到第五根便发现旁边姓郑的老师傅已经刨完八根,而且每根尺寸几乎不差。老郑也不笑她,只拿木尺敲了一下她那根料:“府城做这种批量活,客人买的不是你一根榫做得多漂亮,是二十张摆出来一样。你一个人慢慢修能修得好,二十张都等你,就不值钱了。”
长生没顶嘴。
下午她开始学着按他们铺里的顺序做。先留多少余量,哪一步统一划线,哪一步等所有料齐了再修,一天下来手比平日更酸,速度却明显快了。冯师傅傍晚过来看了一圈,没夸,只把一根她刨过的料翻面,道:“这里吃深了半线。明天别再有。”
长生低头一看:“嗯。”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你对谁都嗯?”
她抬起头,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个毛病居然从清溪带到府城来了。
晚上回到那间小夹屋,她累得连饭都不想出去吃。坐了一阵,还是想起孙氏在码头说别省饭钱,只好去街口买了一碗最便宜的汤面。回来以后,隔壁屋里几个木匠正在说话,有人问她是不是冯师傅亲戚,另一个说是老朋友家的孩子,又有人问清溪远不远、家里还有什么人。长生隔着墙听见,没有参与。
没人问她有没有定亲。
即便有人问,答案也已经变成没有。
这个事实直到此刻才真正落下来。
在清溪,所有人几乎从她会走路起就知道赵家有个惠娘,以后要嫁给杜家长生。那门亲像她姓杜、会木工一样,是旁人认识她时顺手带着的一件事。如今到了府城,没有人知道赵惠娘是谁。她们之间那十几年,在这里连一句闲谈都算不上。
长生坐在床边,把行李里的纸笔拿出来。
她原本就准备到了以后给孙氏报平安。信很短,无非是已经到府城、冯师傅的铺子找到了、工钱和先前说的一样、自己另外赁了小屋所以每月要多扣一点钱。写到最后,她笔尖停了半天,本来想添一句“赵叔他们若问,也替我说一声”,后来又觉得根本没必要。赵德兴若想知道,自然会问孙氏。
至于惠娘,没有一句话能写。
她自己才答应过。
长生把信折好,第二日交给常往清溪方向跑的船行伙计,只写孙氏收。
信七日后才到。
孙氏看完,先去赵家说了一声长生已经平安到府城。赵德兴听见她竟为了单独住一间破小屋还多扣工钱,当场骂:“这小子出去第一件事就乱花钱。”钱氏却道:“她从小就不爱跟人挤着睡,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德兴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也就没再说。
惠娘正在后头量布。
她听见了全部。
却没有出来问信里还写了什么。
当天傍晚,孙氏回镇南以后,钱氏才在吃饭时随口道:“长生已经到府城了。冯师傅那边第二日就让她上工,看来暂时还顺。”二郎立刻问有没有给自己捎东西,赵德兴骂:“她才去七日,拿什么给你捎?”一家人说了几句,很快便转到布庄近日新到的一批货上。
惠娘低头吃饭。
长生真的没有写给她。
她自己说过别写。
所以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可生气。
她只是忽然明白,退亲以后所谓“各自听便”,并不只是以后可以嫁谁、娶谁那么远的事情。它先从这些很小的地方开始:长生到了府城,只需要给孙氏报平安;赵家知道一声,是两家旧交;而她若想知道长生今日做了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受人欺负,已经没有一个理所当然可以开口问的身份。
那天关铺以后,惠娘回房时绕过了杜家旧铺所在的那条街。木作已经关了,原先挂招牌的地方只剩下一块颜色稍浅的墙面,门里黑着,连从前收工后总能闻见的木屑味都淡了。她站了片刻才走。第二日再从附近经过,她没有停;可后来码头有府城方向的船靠岸、街上有人提一句从府城回来,她仍会先听一耳朵,随后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在等哪一条船。
惠娘夹了一口菜,吃到嘴里才发现二郎早把那盘里最后一块鱼夹走了。她伸筷子敲了一下弟弟的碗:“给我一半。”
二郎捂住碗:“你自己刚才不夹。”
“我现在要。”
“没了。”
两个人当场争起来。钱氏嫌他们十几岁还抢一块鱼,赵德兴在旁边说二郎本来就该给姐姐留。桌上很快又乱成寻常一家人的样子。
日子也就这样继续往前。
到了七月底,清溪镇上已经很少有人再把惠娘称作杜家未来的媳妇。退婚的理由传得和两家当初商量的大致一样:杜木匠病死,铺子关了,独子去府城谋生,不知几年才能回来,是杜家自己不肯耽误赵家姑娘。自然也有人背后猜是不是赵家其实嫌杜家败了,只是为了脸面让男方先开口;赵德兴听见一回,当场便在茶摊上跟人吵了几句。后来钱氏知道,反倒骂丈夫:“别人嘴长在人家脸上,你挨个去堵?你越急,他们越觉得有事。”赵德兴这才收敛,只在有人当面问时说一句两家还是照旧来往。
这种说法慢慢也有了证据。孙氏仍会到赵家布庄买布,钱氏也照样托人给她带东西;赵德兴偶尔收到府城的货,还会顺口问冯家木作那一带近来生意如何。两家没有翻脸,外头那些“赵家嫌贫”的话便渐渐没什么意思。
真正变的是惠娘的婚事。
八月初,一个常来赵家买布的妇人结账时同钱氏闲聊,绕了半日,终于问了一句:“你家大姑娘现在既然退了旧亲,可还准备再说人家?”
惠娘当时就在后面。
钱氏以前遇见这种话,总是一句“早有了”便能挡回去。
这一次,她停了一会儿。
没有立刻拒绝。
只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妇人脸上的笑立刻深了些:“还能做什么?有一户知根知底的人家,我先替人问问。”
惠娘手里的布尺慢慢停了下来。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真正来时不过是布庄里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