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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去看一回 那妇人姓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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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姓梁,是赵家布庄七八年的熟客。
她自己住在清溪镇东边,娘家却在河对岸的柳桥村。平日家里做衣裳、给女儿添嫁妆,都在赵家拿布,因此同钱氏说话从来不太绕。那日问完惠娘还要不要再说人家,见钱氏没有直接回绝,便把原本含在嘴里的话慢慢说了出来:“不是外头不知根底的人。柳桥那边周家的二小子,你应当听过。他爹在桥口开油坊,大儿子已经成了亲,跟着管榨油;二小子今年十八,平日也在坊里做事。家里不算多富,胜在日子稳。他娘托我问的时候,我先说你家姑娘刚退亲,怕你们没有这么快的心思,她说就是先问问,不急着定。”
钱氏果然知道那户人家。柳桥离清溪隔一道河,坐摆渡不过一刻多钟。周家油坊开了十几年,赵德兴以前给坊里几个长工做夏衣时也卖过布过去,只是不算常来往。钱氏没有立刻问男方长得如何,先问:“家里几口人?”梁氏便掰着指头给她算:周父周母还在,长子长媳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二郎未娶,下面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妹妹。油坊前后两进院子是周家自己的,不赁房;十来亩田租给旁人种,真正一家人吃饭靠的还是榨油生意。“二小子不是长子,将来油坊肯定兄弟两个一起做,不过他爹说过,等两个儿子都成家,会把后头那间小院重新隔一隔,不叫两个媳妇全挤在一间屋里。”
钱氏听到这里才问:“人呢?”
“你问脾气还是模样?”
“都问。”
梁氏笑:“模样你自己去看。我替人说亲,可不敢跟你说什么潘安。个子中等,脸也端正,没缺鼻子少眼。脾气我倒能说一句,没听见他在外头惹过事。喝酒有,油坊做重活的男人哪有一滴不沾,赌钱没听说,打架也少。去年柳桥发水,他们家泡坏一批芝麻,二小子跟他哥在水里泡了两日搬货,也没见躲。”
这些都算不得让人一听便非嫁不可的好处,却也没有明显坏处。钱氏做了多年生意,最怕的反而是媒人上门便把一个人夸得天上地下找不出第二个。梁氏肯说喝酒,也肯说相貌只是端正,听起来反倒更像真话。她又问:“为什么到十八还没定?”梁氏道:“原先看过两户,一户女家要的聘钱太高,周家没应;另一户已经说到写婚书,后来女方家里祖母没了,要守孝,拖了一年以后那姑娘又跟着父母迁到北边县里,便散了。不是男人有什么病,也不是家里挑得眼睛长到头顶。”
惠娘一直站在后面的布架旁。
两个人说到这里,谁都没有特意把她叫过来,可声音也没有避着她。她手里的布尺早已放下,只假装检查一匹细棉有没有受潮。梁氏偶尔往她这边看一眼,也不直接问姑娘愿不愿意。第一次来探口风,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梁氏走后,钱氏仍没马上开口。
布庄里安静了一阵,又进来两个买麻布的客人。母女两个照常量布、算钱,直到午后客人少了,钱氏才把柜台下面那张凳子拖出来,坐下问:“刚才的话都听见了?”
惠娘点头:“听见了。”
“怎么想?”
“我连人都没见过,能怎么想。”
钱氏看她一眼:“所以不是一听见说亲就不肯?”
惠娘手上一顿。
她知道母亲在试什么。旧婚约退掉以后,钱氏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催她。街坊有人问过一两句,也都只是顺嘴探口风,直到今日梁氏把具体人家摆出来,才算第一次有一门可以认真往下看的亲。
“我为什么一定要不肯?”惠娘问。
钱氏没有马上笑,只点了点头:“那就先打听。打听清楚了,再看。”
这句话说得像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不是今日听见周家,明日便把女儿许出去;也不是因为杜家退了亲,赵家急着证明姑娘有人要。谁家的儿子,靠什么吃饭,兄嫂怎样,父母脾气如何,欠不欠债,家里的屋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都得一点点问。
惠娘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原先最怕父母把“再说人家”理解成赶紧找一个填上空出来的位置。若真这样,她大概会立刻不肯。可钱氏显然没准备这么办。
晚上赵德兴回来以后,梁氏说过的话又重新讲了一遍。赵德兴第一反应便是:“周家老二?”
钱氏问:“你认识?”
“见过几回。他爹来镇上收过芝麻,我去柳桥也喝过他们家的茶。”赵德兴把湿布鞋换下来,想了一阵,“小子看着还行,就是周家两个儿子以后怎么分,不问清楚不行。油坊听着是自家的,真把账一拆,一人能剩多少?”
钱氏道:“我也是这么想。”
二郎在旁边听懂了半截,插嘴:“给我姐说亲?”
惠娘伸手把一碟腌萝卜往自己这边拉:“吃饭。”
“我就问问。”
“你问了有什么用?”
“我可以去看看那人。”
赵德兴笑骂:“轮得到你去看?”
二郎不服:“长生哥以前——”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桌上几个人也跟着静了一瞬。
二郎这些日子已经很少把两个人放在一起说。他毕竟十一二岁了,不像小时候以为婚约退掉只是把“姐夫”改成“长生哥”那么简单。此刻一句旧话冲到嘴边,自己先察觉不对,只能低头夹菜。
惠娘倒没骂他。
她问父亲:“若周家真没什么问题,就直接定?”
赵德兴立刻道:“谁说直接定?”
“那怎么看?”
“先让你娘再问几家认识柳桥的人。光听梁氏一张嘴不够。周家若也真有意思,再找个合适的时候让你看看人。”赵德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叫你们两个私下见。到时候找你姨母家或者别的地方,两边都有长辈在。你看一眼,觉得连坐下来吃顿饭都不愿意,后头就不用谈。”
惠娘有些意外:“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还能先看?”
赵德兴看她:“以前你有婚约,看谁?”
这句话没人能接。
赵德兴自己说完,神情也有一点不自在。他很快低头喝汤,又补道:“再说以前那是从小认识。你跟长生——”
他停住,没继续比较。
惠娘却听明白了。
她和长生从来没有“相看”这一关。两家大人把她们放在一起时,她们还是两个孩子,后来每年长什么样、脾气变成什么样,彼此全看见了。直到那张纸作废,她才第一次要面对一种真正寻常的婚事:先听说一个陌生男人家里怎样,再由人打听,若都合适,远远看一回,然后才决定要不要继续。
她忽然觉得,这反而比指腹婚麻烦得多。
接下来的半个月,钱氏真的没有急。
她先问了两个常往柳桥送货的人。一个说周家油坊生意一直还算稳,欠债没听过;另一个却提到周父脾气急,年轻时同人争水车打过架,如今年纪大些才收敛。钱氏又托娘家一个表亲去问周家两个媳妇将来是不是分开过日子,得到的说法也不像梁氏讲得那么干净——院子确实能隔,可灶房目前只有一处,兄弟两个也没有正式分家。换句话说,惠娘若真嫁过去,至少头几年很可能还是婆母管着一大家人的吃喝,两房妯娌日日见面,并不是一进门就能过自己的小日子。
钱氏把这些全告诉了女儿,没有只挑好话。
“你若不喜欢一大家子挤着,这一点就得记着。”
惠娘正在帮她盘一批染蓝布,问:“嫂子怎么样?”
“没见过。别人说人不坏,也能干。”
“跟婆母呢?”
“这就问不出来了。人家又不会跑出来同外人说自己婆媳天天吵。”
惠娘想了想:“周家二郎自己说了算吗?”
钱氏看她:“成亲前哪个儿子敢跟你说家里全由自己说了算,你反而要小心。”
惠娘被说得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又低头摸了摸布边。其实听到现在,她仍旧没有特别想嫁,也没有特别想拒绝。那户人家的好坏都是具体的:有自己的油坊和屋子,营生比长生离开清溪时稳定;父母兄嫂都在,也意味着进门后事情多;男人没听说有什么坏名声,却也不是她一听就生出兴趣的人。
这才是真正让她觉得陌生的地方。
过去她从没有比较过“嫁长生”和“嫁另一个人”会过什么日子。
如今不得不开始比较。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又会很快把长生从里面拿出去。
不是因为长生不能比。
而是两件事根本还没走到同一个地方。
她知道长生的身体秘密,知道杜家曾经骗她,也知道自己到现在仍没有原谅那六年隐瞒。周家二郎却只是一个连面都没真正见过的人。拿十六年相处去压一个陌生人,本来就不公平;反过来拿一个正常男人能给的婚姻去证明长生一定不合适,也同样太快。
她只需要先看周家这个人本身值不值得继续谈。
九月初,梁氏第二次来了。
这回她没有在铺里绕半天,直接说周家已经知道赵家愿意先看看。周母那边也打听过惠娘,说姑娘在家帮着守铺、会算账、脾气“稍微厉害一点”。说到后半句时梁氏自己先笑:“这个我可没替你们瞒。你家姑娘又不是坐在屋里不说话的人,真把人骗来以后才知道,那才麻烦。”
惠娘就在一旁,听见“脾气厉害”也没恼,只问:“他们家怎么知道?”
梁氏笑:“你天天在铺里做生意,谁还没见过你几回?去年有个女人少半尺布还来闹,不就是你拿账纸算给她看,把人说走的?”
钱氏听见也笑:“好事不出门。”
梁氏道:“周家倒没嫌。周二郎他娘还说,会看账总比什么都不会强。”
赵德兴回来以后,两家便把第一次相看的地方定在惠娘姨母家。
姨母嫁在清溪北边,离周家过渡口以后也不算远。理由很好找:中秋后给老人补一顿家宴,两边都是沾点拐弯亲友关系的人,各自来吃饭不显得突兀。真看不中,对外也只是碰见一回,不至于一开始便把“周家要娶赵家姑娘”的话传满街。
去的那日,惠娘早晨照旧帮母亲开铺。
钱氏见她穿的还是平时那件青蓝衫子,问:“不换?”
“为什么要换?”
“我又没叫你穿嫁衣。至少挑件新一点的。”
惠娘低头看自己袖口:“这件哪里旧?”
钱氏懒得跟她争,从箱里拿出一件去年冬天新做、只穿过几回的浅灰绿上衣。颜色不艳,料子却比平日守铺穿的细些。惠娘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到底换上了。头发仍照平日梳,没有多添首饰,只把母亲给的一支小银簪换掉木簪。
换完出来,二郎围着她看了一圈:“姐,你紧张?”
惠娘伸手推开他的脸:“你今天也去?”
“爹不让我去。”
“那你问什么?”
“回来告诉我长什么样。”
“你做梦。”
钱氏从后面听见,把儿子赶去看铺。
惠娘嘴上嫌弟弟烦,真正跟父母出了门以后却发现自己确实有一点紧张。不是因为即将见到什么喜欢的人,而是第一次清楚知道,有一个陌生男人也会在另一边看她,并且回家以后同父母谈“赵家姑娘合不合适”。
她很不喜欢自己像一匹布一样被人翻来覆去评。
可转念一想,她也正在做同样的事。
于是那一点不快又被她压下去。
姨母家不大,前后两个院子。赵家到时,周家还没来。姨母知道事情,什么都没明说,只拉着钱氏去灶房看菜。惠娘坐在廊下同表姐说话,约莫一刻钟以后,前院终于传来男人的声音。
她第一眼看见周二郎时,没有特别的感觉。
男人确实十八岁上下,个子比赵德兴略高一点,却远没有长生高。常年在油坊做活,肤色偏深,手臂和肩膀也结实;脸方一些,眉毛不浓,鼻梁普通。衣裳显然是为了今日换的新衣,袖口却仍有一小块洗不净的油渍,大约干活留下的。他进院以后先跟姨父行礼,又替父亲提了一坛油和两包点心,没有四处乱看。
惠娘反而多看了这一处。
至少不是一进门就盯着姑娘。
周家来的除了父子,还有周母和十二岁的妹妹。两个母亲一见面,自然先从天气、油价、布价说起。惠娘被叫过去见礼时,周二郎才抬头看她,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对方很快移开,也没有露出太夸张的局促。
吃饭男女没有完全分桌。姨母家本来地方小,又都说是家宴,长辈坐中间,几个年轻人分在两边。周二郎坐得离惠娘并不近,最初几乎没说话,后来姨父问起今年芝麻收成,他才答了几句。惠娘听得出来,他说话不算伶俐,至少没有赵德兴那样一句接一句的本事,却也不是问什么都“嗯”一声。
想到这里,她手中的筷子忽然停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长生在旁边答“嗯”了。
惠娘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饭后真正让两个人说上话,是姨母故意叫几个年轻人去后院搬晒着的竹筛。周家妹妹也跟着,所以并不算两人单独相处。竹筛上晒的是刚收的豆子,几个人一边收,一边听周家妹妹嫌哥哥做事慢。周二郎被妹妹说了也不恼,只道:“你自己抱一只。”妹妹真去抱,走两步又嫌重,他便从她手里接回来。
惠娘问:“你家妹妹平时也去油坊?”
周二郎道:“不让她去。里面机器多,衣裳卷进去麻烦。她有时候非要来,就坐前头帮我娘收钱。”
“你会算账?”
“会一点。大账我哥跟我爹算。”
“以后你们兄弟两个不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接。
周二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道:“应该会分。”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爹还没说。”
惠娘看着他:“梁婶说后院会隔开。”
“我娘说过。”周二郎大概已经知道今日相看的意思,也没有装傻,“不过真成亲以后,头几年大概还是一起吃饭。我嫂子现在也是。”
这跟钱氏打听来的差不多。
惠娘又问:“你自己想分吗?”
周二郎想了一会儿:“想。”
“为什么?”
“人多事多。”他说得很实在,“我哥有孩子,以后我若也有,住一起肯定吵。可油坊不能一人一半锯开,所以就算分家,也还是一起做生意。”
惠娘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一点可以继续听的话。
他没有为了相亲便顺着她说“你想分就分”,也没有拿一句“父母都安排好了”糊过去。至少他知道家里实际是什么样。
周家妹妹在旁边听见,立刻道:“你敢当着娘说想分?”
周二郎看她:“你别回去告状。”
小姑娘哼了一声:“那得看你给不给我买糖。”
几个人都笑起来。
惠娘也笑了。
等笑过以后,她才忽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自己已经有一阵没有想起长生。
这不是背叛什么。
婚已经退了。
可这个发现仍让她心里有一点奇怪。
回程时,赵德兴一路没问。直到一家三口上了渡船,周围没有周家人,钱氏才低声道:“怎么样?”
惠娘靠着船边:“什么怎么样?”
“少装傻。”
“人还行。”
赵德兴立刻问:“哪里还行?”
惠娘被问烦了:“我才说三个字,你就能问一串。”
钱氏道:“那你自己说。”
惠娘想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坏毛病。说话也不讨厌。他家到底怎么分,还得问清楚。”
赵德兴和钱氏对视了一眼。
这已经够了。
第一次相看最怕的就是姑娘见完直接一句“不行”。既然她愿意继续问周家的事,至少说明这门亲没有当场断掉。
钱氏没有趁热催,只道:“那就再看。”
惠娘点头。
渡船摇到河中央,风比岸边大些。她望着水面,心里其实比来时更乱。
周二郎没有哪里让她讨厌。
这反而比看见一个明显不好的人麻烦。
若对方粗鲁、赌钱、对妹妹张口便骂,惠娘回去一句不愿意,所有事情都能结束。可这个男人目前看着只是普通,做油坊、照顾妹妹、说话不算好听也不难听,对将来分家有自己的想法。嫁给这样的人,大概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日子,更多的是柴米、婆媳、油坊的账和一年年过下去。
很寻常。
而这正是赵家父母原本一直替她准备的人生。
回到布庄以后,二郎果然追着问:“长什么样?”
惠娘把带回来的点心塞了一块进他嘴里:“闭嘴。”
二郎咬着点心还不死心:“比长生哥——”
惠娘猛地看向他。
二郎这回聪明了一点,立刻把后半句吞掉。
可那半句话已经进了她脑子。
比长生怎么样?
个子没她高。
说话没有她低。
手上也有干活磨出来的茧,却沾着油,不是木屑。
然后呢?
惠娘忽然烦起来:“我去后头盘账。”
她转身走了。
二郎站在原地莫名其妙,问钱氏:“我又说错什么了?”
钱氏瞪他:“以后少拿两个人比。”
惠娘在后屋听见,没有出来。
因为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周二郎不该因为长生而被比低,也不该因为是一个身体正常、家里有稳定营生的男人便自动赢。
她若继续看这门亲,就应该看他自己。
可当天夜里,她把那件浅灰绿上衣换下来时,二郎那半句“比长生哥——”还是又钻进脑子里。她烦得把银簪往桌上一放,过了一会儿怕磕坏,又自己拿起来收好。周二郎做错了什么?什么也没做。长生又凭什么在这里?婚已经退了。她越这样想,白日里那些本来没准备记的地方反而越清楚:周二郎说话不会只回一个“嗯”,抬竹筛的手同长生不一样,站在廊下也没有高出她那么多。惠娘最后索性吹了灯。她不肯因为这些比较便说周家不合适,却也第一次知道,纸上的婚约可以一日退干净,脑子里十几年的习惯却不会跟着那两张红纸一起退。
府城那边,长生已经做满三个月。
冯师傅没有主动提加钱。
月末结工钱时仍照最初说的数给,长生接过钱袋,数完以后也没走。冯师傅正低头核另一张工单,见她还站着,问:“少了?”
“没少。”
“那站着做什么?”
“说好的三个月以后再议。”
冯师傅抬起头。
院里还有几个木匠没走,听见这句都往这边看了一眼。长生也没觉得丢人,只把这三个月自己做过的活一件件报出来:客栈床架那批做了多少,后来两套书架是谁定榫,哪次外出量尺寸她跟去,前日一批门扇返工是她先发现开料尺寸有误。她没有说自己比谁做得好,只问:“我现在值不值比头三个月多一点?”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冯师傅倒没笑,问:“你想加多少?”
长生报了一个数。
“不值。”
“那你说多少。”
冯师傅看她半晌,最后给了一个比她所报少一些、却确实高过原先的数:“下月开始这个。你若觉得少,城南有三家木作都缺人,可以去问。”
“行。”
长生当场应了。
冯师傅皱眉:“你还价呢?”
“你都说到这个数了,再还你也不会给。”
院里有人笑得更明显。冯师傅骂了一句“跟你爹一样烦”,便低头继续记账。
长生拿着钱回到小夹屋,先按原来的数分出给孙氏的那一份。加出来的钱不多,她想了想,没有全寄回清溪,自己留下一半。入秋以后夹屋已经开始透风,窗缝必须找东西补,冬衣也得添。父亲以前教她挣钱先算木料,如今没有自己的铺子,她才发现吃饭、住处、灯油、衣裳一样能把铜钱一层层削掉。
给孙氏的信也仍旧很短。
只说工钱涨了一点,天气转凉,自己一切都好。
写到最后,她问了一句镇南屋顶前些日子漏不漏。
没问赵家。
更没问惠娘。
信寄出去以后,老郑恰好在院里看见她收笔,随口问:“家里来信?”
“我写回去。”
“成亲没有?”
长生顿了一下:“没有。”
“定亲呢?”
“也没有。”
老郑哦了一声,继续磨自己的刨刃:“那你年纪还小,不急。”
长生听着这句话,竟有些不习惯。
在清溪,从来没人对她说“不急着定亲”。
因为她出生以前就已经有了。
老郑又道:“冯师傅娘子前些日子还问铺里谁没说亲,你小心过阵子她给你拉媒。”
长生皱眉:“别。”
“你怕什么?”
“没钱。”
老郑笑:“娶媳妇当然费钱。”
长生没再答。
她把信折好,第二日照常送去船行。
几天以后,孙氏收到信。
她照旧没有把信拿去赵家,只在钱氏过来时顺口说了一句长生工钱涨了。钱氏听完说:“能涨就是做得还行。”孙氏点头,又问赵家最近生意如何,两个人说了半日天气和布价。
临走时,钱氏才像随口一样提:“前些日子带惠娘去看了一户人家。”
孙氏手上的茶碗停了一下。
“柳桥周家的二小子。”钱氏道,“目前看着没什么坏处,还没定,就是继续问问。”
孙氏沉默一会儿:“挺好。”
钱氏看了她一眼:“真觉得好?”
“婚已经退了,她本来就该看。”
钱氏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提长生会怎么想。
等钱氏走后,孙氏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桌上那封府城来的信还压在针线篮下面,最后一行问的是屋顶,并没有一个赵字。
她把信重新折起来,没有再打开。
这件事,她暂时没有写给长生。
不是替惠娘瞒,也不是故意试女儿。
只是婚已经退了,赵家姑娘去相看,本来就不再是杜家的家事。
而府城里,长生也确实没有问。
十月初,梁氏第三次过来时,带来的已经不是一句试探。
周家问,赵家若不反感,能不能再见一回。
钱氏没有自己答。
她把话原样带到后院。
惠娘正坐在桌边重新核一匹退回来的瑕疵布,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还要见?”
“第一次只是看人。”钱氏道,“第二回你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再问。周家那边也想再看看你。之后若两边都觉得行,才会真正往媒人、庚帖那些事情上走。”
惠娘低头看着账纸。
“你若现在不想继续,也可以到这里停。”钱氏又道,“没人逼你。”
过了一会儿,惠娘把账纸合上。
“那就再看一回。”
她说。
这一次不是因为长生走了,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等谁。
周家这个人目前没有让她觉得应该拒绝。
既然如此,她愿意自己再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