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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张旧纸 第二日下午 ...

  •   第二日下午,长生和孙氏一起去了赵家。

      离初五启程只剩两日。杜家旧铺已经彻底腾空,最后一张工作案上午刚被人抬走,铺门上的旧招牌也拆了下来,暂时靠在孙氏新住处的墙边。长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腰间没有挂平日做活时用的尺和工具,只把那张折了十七年的红纸收在怀里。孙氏一路上比她走得慢,两个人从镇南出来以后几乎没说话,到了赵家布庄门前,孙氏才低声问了一句:“真想好了?”长生看了她一眼,道:“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孙氏听完也没再问,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跟着她进门。

      赵德兴原先还当她们是为送行饭来的。初四本就说好两家一起吃一顿,钱氏上午已经买了些能带在船上吃的饼和干肉,见孙氏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怎么今日就来了?东西我还没包好呢。”孙氏勉强笑了一下:“不是为了那个。”她声音一落,赵德兴已经从柜台后头抬起脸。惠娘正在靠墙的布架旁核货,没有走过来,只在听见这句话以后把手里的账页慢慢压平。

      长生没有在铺面上说。她等最后一个客人买完布离开,赵德兴把门前的竹帘放低一些,才从怀里把红纸拿出来,双手放到柜台上:“赵叔,我今日是来退亲的。”

      赵德兴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钱氏先看了一眼丈夫,又看长生:“你说什么?”

      “我想把这门亲退了。”

      赵德兴的脸一下沉下来。他昨日已经听女儿说过“想退”,心里虽窝着火,到底还留着一点念头,以为两个孩子只是因为远行闹别扭,等长生亲自来了,把话讲开也就过去。如今杜家连当年那张约帖都带来了,显然不是随口说说。他伸手把红纸拿起来,只看见上头熟得不能再熟的字,便重重放回桌上:“你爹走了还不到一年,你现在拿这个来跟我说退亲?”

      长生没有退:“就是因为我爹不在了,我才更不能让这件事一直拖着。”

      “你爹在的时候怎么不说?”

      这句话太准。孙氏脸色微微发白,长生却没有躲,只道:“以前是我家一直拖。现在不能再拖。”

      赵德兴听得更恼:“拖什么?我催你了?你爹病的时候我有没有提过一句婚事?你家铺子撑不住,我有没有说嫌你没家底?你要去府城,我连等几年都想过。你今日倒好,像是我们家非逼着你娶一样,拿张纸来就要退。”

      “赵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长生停了一下。她知道最容易让赵德兴接受的办法,是把自己说得更坏一点:说不想娶了,说远行以后怕变心,甚至随便说一句自己没本事养妻子。可这些理由都会落到惠娘身上,最后街坊只会猜杜家是不是嫌赵家女儿有什么不好。她只能把已经准备过很多遍的话说出来:“我爹没了,铺子也关了,初五以后我去府城替人做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自己不知道。惠娘今年十六。你们若一直认这门亲,她往后一年、两年、三年都得算我的未婚妻。我没有一个准信,不能拿你们的情分把她几年先占住。”

      赵德兴立刻道:“谁说我不能等?两年三年又怎么样?”

      长生看着他:“您肯等,是您跟我爹几十年的情分。可不能因为您肯,我就当惠娘也该等。”

      柜台后一直安静着。

      赵德兴脸上的怒气停了一瞬。他昨日才被女儿问过同样的话——长生回来便嫁,长生不回来再找别人,那她自己算什么。如今再从长生嘴里听见一遍,神色便有些说不出的僵。他很快又皱起眉:“你们两个到底私下说了多少?”

      惠娘这时才从布架边走过来:“爹,是我也不想这么等。”

      钱氏猛地看向女儿:“你也要退?”

      惠娘没有看长生,只站到柜台另一边:“我不是嫌她家,也不是因为长生去府城就恼她。我只是不想这门亲一直挂着,挂到她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她若两年回来,我便等两年;五年回来,我就等五年;不回来,再由你们替我想别的。那不还是所有事情都先按她来?”

      钱氏一时没说话。赵德兴却道:“你昨日说这些,我还当你是一时拧上了。现在连她都带着约帖来了,你们是不是早商量好,先来我这里唱一出?”

      “没有。”长生道,“退亲是我家先提。”

      惠娘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拆穿两个人昨日确实已经商量过怎样对外说。长生继续道:“赵叔钱婶从来没嫌过我家,是我家如今给不了准信。这件事若有人问,外头都由我来说。不是惠娘嫌贫,也不是赵叔钱婶见我爹没了就悔亲,是我自己远行无期,不肯再耽误她。”

      钱氏终于听出了其中最要紧的一层。她做了这些年布庄生意,比丈夫更清楚一桩婚事退得不好会留下多少闲话。杜茂山在世时两家走得近,镇里几乎都知道赵家姑娘早许给杜家;如今男方父死、铺关,人刚要出门谋生,赵家若抢先退亲,哪怕两家自己知道不是嫌贫,传到外头也难保不会变成另一种话。她沉默一阵,先问长生:“是不是府城那边有别人了?”

      长生一愣:“没有。”

      “是不是你觉得惠娘哪里不好?”

      “没有。”

      “那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再回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是不想。”

      钱氏盯着她:“那为什么非得在走前两日把婚退了?你出去做工,真过两年站稳了回来,两家照旧不好?”

      长生手掌慢慢收紧。真正的答案就在嘴边,可一个字也不能说。她只能道:“就是因为我不知道。现在让你们等,是我占便宜。”

      钱氏看了她半晌,没有再问。

      赵德兴却仍旧不能接受。他把那张红纸重新摊开,指着最下面杜茂山的名字:“这东西是你爹跟我写的。那时候你们两个连名字都没有。他说一男一女就结亲,我说行,两个人一人留了一张。现在他人不在了,你把这张东西拿回来,说作废就作废,我算什么?”

      长生低头看着父亲的名字:“跟我算。”

      “你拿什么跟我算?”

      “我爹把事情留给我了。”

      赵德兴手指猛地停住。

      长生道:“他临终前问过我这门亲。我说还想娶,也说该说的事得由我自己办。他最后叫我自己办。赵叔,我今日来不是说我爹跟你的交情不算,也不是说我从前不想要惠娘。就是因为以前一直想要,才拖到现在。”

      这最后一句只有惠娘和孙氏真正听得明白,赵德兴却只当她说的是舍不得从小定下来的亲。他盯着长生看了很久,眼里的火一点点落下去,剩下的反而更难受。他和杜茂山十三四岁便认识,当年一个挑布,一个做学徒,兜里凑不出十文钱也敢说以后都要开自己的铺。赵家第一间门脸的柜台是杜茂山做的,杜家第一次囤整批木料缺的银子是他借的。那年两个女人都有孕,他们在后院吃莲子,说起孩子的婚事时谁都觉得十几年远得看不见。如今杜茂山埋在土里还没满一年,当年那张红纸却已经摆回他眼前。

      “你爹要是活着,”赵德兴忽然道,“未必肯让你退。”

      长生没有装作不知道:“我知道。”

      “那你还来。”

      “他现在不在了。”

      赵德兴脸色一变。

      长生停了一下,才把话说完:“就是因为他不在了,我才不能再拿他当理由。以后做错了,也是我自己。”

      孙氏坐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听到这里,她才低声道:“德兴,这事让她退吧。”

      赵德兴猛地转头:“你也这么说?”

      “嗯。”

      “茂山临走前,你们母女是不是就已经商量好了?”

      “没有。”孙氏道,“他活着的时候,我跟他为这门亲吵过很多次。他不舍得,长生也不舍得,我也不是一点不舍得。可现在她要远走,惠娘也说不想挂着这门亲。你还把纸留着做什么?”

      赵德兴沉着脸:“我留着不是为了逼你家。”

      “我知道。”孙氏看着他,“就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能拿你的义气一直压着惠娘。”

      屋里安静下来。

      钱氏这回没有反驳。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儿:“你真想退?”

      惠娘点头。

      “不是因为跟长生吵了几句?”

      “不是。”

      “也不是嫌她如今没铺子?”

      “不是。”

      “那你想清楚。亲一退,以后你爹真给你相看别人,你不能又说还等长生。长生去了府城,也不再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过几年她回来,两家也不能当这张纸从来没退过。”

      惠娘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还是道:“我知道。”

      钱氏又看向长生:“你呢?”

      长生道:“我也知道。”

      “惠娘若以后真定了别人?”

      长生停得比惠娘久。

      赵德兴抬眼盯着她,钱氏也没有移开目光。最后长生道:“那是她自己的婚事。”

      钱氏问:“你不会回来闹?”

      “不会。”

      “嘴上说得倒轻巧。”

      长生抿了一下唇:“我会不高兴。但我不会闹。”

      惠娘听见这句,原本一直绷着的脸微微动了一下。钱氏却怔了怔,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答,过了一会儿才道:“这还像句真话。”

      赵德兴坐在柜台后,仍旧不肯伸手去拿自己的约帖。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转身去了里屋。钱氏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等了约莫半盏茶,他才重新出来,手中也拿着一张颜色已经发暗的红纸。

      两张纸放在一处,大小、字样几乎一模一样。

      长生第一次见到赵家留着的那一份。最上头还是两家姓氏,下面写着两位妇人当时已有身孕,若腹中儿女落地后为一男一女,长成结亲;若同为男女,则另作兄弟姐妹之谊。最下面两个名字,一个赵德兴,一个杜茂山,墨迹已经旧了,却仍看得清楚。

      赵德兴把两张纸并排放好,盯着看了一阵,忽然道:“你爹这几个字还是我逼他重写的。第一遍写得跟鸡爪一样,我说以后拿出来给孩子看都嫌丢人。”

      孙氏眼睛一下红了。

      钱氏低头没说话。

      长生看见父亲名字最后那个“山”字,才发现确实比旁边几个写得慢,最后一竖还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她从小看过这张纸许多次,却从没听父亲讲过这一截。

      赵德兴把手按在那两个名字上许久,最后突然骂了一句:“这混账东西,自己写的纸,自己倒先走了。”

      没人接话。

      他骂完以后眼圈也红了,却没擦,只去柜台后取出笔墨。长生以为他终于肯直接把纸划掉,赵德兴却把笔往她面前一放:“退可以。不能光把两张旧纸一撕就算。”

      长生问:“怎么写?”

      “你不是怕外头说我赵家嫌贫?”赵德兴道,“那就把话写清楚。”

      钱氏听见这句,很快接过纸,在旁边铺开一张新的:“不用写那些哭天抢地的话。就写杜家父丧以后木作停业,长生将往府城谋生,归期未定,因此由杜家主动请解旧约。赵家未曾催逼,也没有嫌贫悔婚。两家自愿把旧约解除,往后婚嫁各不相碍。”

      赵德兴皱眉:“什么叫未曾催逼?本来就没催。”

      钱氏抬眼:“所以才要写。”

      “写得像我怕人说一样。”

      “你不怕,我怕女儿以后被人说。”

      赵德兴被堵得没话。

      长生却道:“这一句要写。”

      赵德兴瞪她:“你现在倒跟她一边。”

      “本来就是我家来退。”

      钱氏没理两个男人,把纸推给长生:“你字比你爹好,自己写。”

      长生坐下来。

      她平日记木料、写尺寸、开简单收据没有问题,真正写这样一张东西却是第一次。笔蘸墨以后停在纸上方许久,才慢慢落下。她没有照钱氏的话一字不差地抄,只写得更简单:杜家因父亡业散,长生将赴府城谋生,归期难定,自请解除旧约,以免久误赵氏女年岁;赵家无悔约嫌贫之过。自今日起,两家旧婚约罢,日后男女婚嫁各自听便。

      写到“各自听便”四个字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惠娘站在旁边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长生继续写下日期,再落自己的名字。她写完以后把笔递给孙氏。孙氏原本想说这是丈夫留下的事,自己不必签,可看着纸上“杜长生”三个字,到底还是在旁边写下孙氏。赵德兴接过笔时又坐了很久,最后狠狠蘸了一次墨,落下自己的名字。钱氏也签了。

      没有媒人在场,也没有族长作证。两家原先那门亲本就是两个年轻父亲在孩子未出生时私下约定,后来也从未真正走过纳采、聘财那些正式程序,如今解开,照样只是两家当面把话说清。为了免得以后有人翻旧账,赵德兴又在两张旧约上各写了一行:“此约于今日由两家共议解除”,下面补了日期,再让长生和自己各自按了一个指印。

      旧红纸没有撕。

      赵德兴舍不得撕。

      长生也没有要求。

      只是从这一刻起,它们已经不能再拿出来证明谁是谁的未婚夫、谁以后该嫁到哪一家。

      钱氏把赵家那张重新折好,放回原来的账匣。长生也把杜家那张收进怀里。赵德兴看见她动作,仍旧板着脸:“既然退了,以后别仗着从小熟,就做些叫别人说闲话的事。你去了府城更不用三天两头捎什么东西回来给惠娘。”

      长生道:“我知道。”

      “也别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信。”

      长生顿了一下:“嗯。”

      惠娘在旁边抬了抬眼,却也没有反驳。两个人如今已经不是未婚夫妻,私下通信确实再没有一个能摆到长辈面前的名目。

      赵德兴又看向女儿:“你也一样。以后长生是长生,婚事是婚事。你既然非得退干净,就别一边退,一边还当人家是你早定的夫婿。”

      惠娘道:“我知道。”

      “你们两个今日倒都会说知道。”

      这句话一出来,长生和惠娘同时没出声。孙氏却侧过脸,像是差点笑了一下,又很快压住。钱氏见屋里这口气总算没刚才那么紧,才道:“既然都说完了,就别一直站着。晚上还吃不吃饭?”

      赵德兴没好气:“吃什么饭。”

      钱氏看他:“鱼买了,肉也买了,明日再吃还不是一样花钱。”

      “我没说不吃饭,我说初四那顿——”

      他说到这里停下。

      那顿饭原本是给未来女婿送行。

      如今未来女婿没有了。

      惠娘低头摆弄袖口,长生也站着没接话。孙氏便道:“明日不用麻烦。今日事都办完了,我们初五直接走。”

      赵德兴脸色又难看起来:“亲退了,我跟你们家连饭都不能吃了?”

      孙氏怔住。

      “茂山没了,你就真当两家只剩这一门亲?”赵德兴道,“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这张纸才多少年?初四照来。长生要去府城,我给她送行,是送我老朋友的孩子,不是送什么女婿。”

      孙氏眼圈又红了,点了点头:“好。”

      长生低声叫了一句:“赵叔。”

      赵德兴摆手:“少跟我说那些话。我现在看你还是来气。”

      “嗯。”

      “你还嗯?”

      钱氏终于忍不住笑骂:“不然她还能跪下给你磕一个?”

      屋里那点僵硬这才真正松开一些。

      恰好二郎从外头回来。他肩上搭着一只布袋,进门看见杜家母女都在,张口便道:“姐夫,你怎么今日——”

      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五个人同时看向他。

      二郎站在门边,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

      钱氏先开口:“以后别这么叫了。”

      “那叫什么?”

      “叫长生哥。”

      二郎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为什么?”

      没人立即回答。

      最后赵德兴道:“亲事退了。”

      二郎眼睛一下睁大:“退了?”

      “嗯。”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大人的事。”

      二郎皱起眉,显然对这句敷衍很不满意。他又看向长生:“那你以后不娶我姐了?”

      长生一时没答。

      惠娘先道:“现在不娶。”

      二郎更加糊涂:“什么叫现在?”

      钱氏瞪女儿一眼:“你也少添乱。”

      二郎仍旧站着,想了半天,最后问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那长生哥以后还能来我们家吗?”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赵德兴这一次答得很快:“能。”

      二郎像是松了口气:“那不就行了。”

      他说完把布袋往柜台下一塞,完全不能理解几个大人为什么一脸复杂。赵德兴看着儿子,想骂两句,最后却只叫他把东西放好。

      长生和孙氏没有久留。该办的已经办完,继续坐下去反而别扭。临走时钱氏把原本准备初四再给的干饼先拿了一包出来,孙氏不要,她便直接塞到长生手里:“路上吃。退亲又不是断亲戚,难不成十几年往来全得退回来?”

      长生只好收下。

      走到门口时,惠娘也跟了出来。

      街上已近傍晚,斜阳落在对面屋檐上,两个人站在布庄门边,身后隔着一道帘子就是两家长辈,说话都没有刻意压得太低。长生先道:“退了。”

      惠娘看她一眼:“我看见了。”

      “你爹还是很生气。”

      “他生两天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女儿。”

      长生被这句话堵得没法接,只低头看着怀里那包干饼。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以后你爹娘给你相看,我不会管。”

      惠娘皱眉:“这话不是已经说过?”

      “现在真的退了。”

      “所以呢?”

      长生停了一下:“就是再说一次。”

      惠娘听懂她其实不想说这一句,反而问:“你现在后悔吗?”

      长生没有装:“有一点。”

      “哪一点?”

      “想把纸拿回来不退。”

      惠娘盯着她。

      长生又道:“但已经退了。”

      “你若刚才真抢回去,我爹大概会把你打出去。”

      “我知道。”

      惠娘差点笑,又忍住:“所以还是怕挨打。”

      “不是。”长生看了她一眼,“怕你更生气。”

      这回惠娘真的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以前隔着这道门,不论吵架还是说箱子,所有人都默认她们以后是一家。如今那两张红纸上已经添了“解除”二字,忽然连站得久一点都像需要重新想一想。

      长生先往后退了一步:“明日我跟我娘过来吃饭。”

      “我知道。”

      “初五一早上船。”

      “也知道。”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追已经走出一段的孙氏。惠娘看着她的背影走到街口,忽然叫了一声:“长生。”

      长生回头。

      惠娘原本没有想好要说什么,被她看着,最后只道:“那张纸别扔。”

      长生怔了一下:“为什么?”

      “我家的也没扔。”

      “所以?”

      “没所以。”惠娘道,“都写了作废,留着又不会自己变回来。”

      长生看了她几息:“好。”

      她这才走。

      当天晚上,孙氏回到镇南,把那张旧约从长生手里接过去,又重新展开看了一遍。杜茂山的名字还在原处,赵德兴新添的字横在旧约下面,墨迹比十七年前黑得多。孙氏指腹在丈夫名字旁停了一会儿,最后重新折好,放回那只旧木箱。

      两只未完工的樟木箱就放在另一边。

      她没有把约帖压到箱子底下,也没有问以后这些东西还能不能派上用场,只把旧木箱合好。长生坐在桌旁整理去府城的最后几件衣裳,过了一阵,忽然听母亲问:“现在什么感觉?”

      长生想了很久:“空。”

      孙氏看了她一眼。

      “以前总觉得这件事一直挂着很重。”长生把一件短衫折好,“真退了,又像少了点什么。”

      “那就少着。”

      长生抬头。

      孙氏低头把箱锁扣上:“空出来的地方以后放什么,是以后的事。”

      这一次,长生没有再追问。

      窗外已经有人开始收夜市的小摊,远处码头还传来卸货的吆喝。初五的船票压在她的行李最上面,两日以后,她就要离开住了十七年的清溪镇。

      那张从她出生以前就存在的婚约,到今天为止,终于真正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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