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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先退干净 第二日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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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惠娘起得比平时迟了一刻。
钱氏已经在前铺开门。二郎抱着一摞昨晚点过的布匹往架上塞,见姐姐从后头出来,随口问她是不是病了。惠娘没理他,到水缸边洗了脸,冰凉的水扑到眼皮上,昨日下午那些话仍旧没有淡下去。她夜里睡得很浅,中间醒了几回,每次睁眼都先看见桌上那只旧木盒,随后才想起长生站在后屋里说的第一句话——她出生的时候,何婆子说她是个姑娘。
昨晚她试过把这句话从头到尾重新想一遍。
先想“姑娘”。
很奇怪。
若有人突然告诉她,邻街哪个少年其实从出生起就是女子,她大概会立刻去想那人平日穿男装、束男发究竟是怎么瞒住的。可这个字落到长生身上,她脑子里最先出来的却还是十六年来那个杜长生:八岁时腰上挂着做坏的小木盒,十一岁蹲在木案边削木楔,十三岁声音突然哑下去,十五岁在船上替她挑手指里的木刺,杜茂山死后穿着孝衣站在前铺,一件一件问棺木和工钱。那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一个“姑娘”立刻换掉。
可要她再像以前那样把长生直接放进“以后丈夫”那个位置里,也已经做不到。
过去这件事根本不用想。所有人都说长生以后娶她,她也就知道自己以后嫁杜家。就像赵家卖布,她长大些便要学量尺算账;二郎是弟弟,将来家里的铺子多半由他接;她是女儿,再过几年便出嫁。事情一件挨一件摆在那里,从来没人叫她挑过。
如今那条路忽然断了一截。
断的还不是昨日下午。
早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断了,只是赵家一直不知道。
“这匹放错了。”
钱氏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惠娘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把一匹细棉放进了普通土布那一格。钱氏伸手抽出来,重新递给她:“你昨日就魂不守舍,今早还这样。到底跟长生吵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能把布放错?”
惠娘把那匹布接过去,没有答。钱氏看了她一阵,大约真把事情想到两个年轻人的婚约上,声音放缓些:“她马上就要走了。你若是怪她关铺去府城,也没用。长生家现在那个情形,她留在镇上守一间挣不到钱的铺子才是犯傻。你爹昨夜还说,出去两三年未必是坏事,手艺做出来、手里也攒点钱,以后回来重新赁个铺面,比现在硬撑强。”
惠娘低头把布放好:“以后回来?”
“总不能一辈子替别人做工。”钱氏一边理货一边道,“她爹那块招牌虽然没守住,手艺总还在。年纪又不大,过几年再回来也不迟。”
“那婚事呢?”
钱氏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惠娘自己问完也觉得太突然,可话已经出来,没有收回。钱氏反倒笑了:“你昨日不是还跟人吵架?这会儿先操心这个?”
“我就是问。”
“你爹没说退,长生家也没说退,那就还是原来的亲。只是她有孝在身,又刚出去做工,这一两年本来也不该急着办。”钱氏把柜台上的浮灰抹净,“真等她在府城站稳了,到时候再商量。左右你也才十六,难道我们明日就非得把你嫁出去?”
惠娘没再问。
原来的亲。
这四个字从前听着再自然不过,如今却让她手指一点点收紧。
钱氏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此刻还在替杜家找理由,觉得长生出去挣钱、父丧守制,婚事晚几年没什么;甚至已经替以后想好了——等长生回来,重新开铺,两家还是照旧。
可这条“照旧”的路,从根上就是假的。
惠娘忽然很想把事情全说出来。
她只需要现在转过头,告诉母亲:长生不是你们以为的男人;杜伯父当年骗了爹;长生十一岁就已经知道,却一直瞒到昨日。
钱氏一定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
父亲回来以后,大概也不会像往常一样坐在柜台边听完再说。他和杜茂山几十年的交情越深,这件事砸下来便越重。婚约不用她操心,当日或者第二日就能退得干干净净,赵家甚至有足够理由去找孙氏质问。
事情会一下变得很简单。
惠娘站在布架前,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昨日下午才嫌长生替她决定退亲。
若她现在把秘密告诉父母,接下来一样轮不到她决定。
父亲会替她生气,母亲会替她害怕,所有人都会告诉她这种婚事还留着做什么。到那时候,她若说自己还没想清楚,反而像脑子坏了。
她不愿意。
至少这几日不愿意。
午后有个熟客带女儿来挑布。那姑娘比惠娘大一岁,已经定了亲,专门来选做夹袄的料。妇人一边挑一边嫌女儿只看颜色,不懂耐不耐脏,又说过了中秋男家就要来下聘,嫁衣的料也该慢慢备起来。钱氏跟着给她算尺寸,两个做母亲的说起嫁女儿的事,一句接一句,连以后被褥做几床都能说半日。
那姑娘被说得脸红,忍了半天,小声道:“还早呢。”
她母亲笑骂:“还有几个月早什么?你自己应了那门亲的时候怎么不说早?”
惠娘手里的剪子停住。
她抬眼看过去。
“自己应了”四个字落得很轻。
那姑娘已经转过脸不肯理母亲,耳朵红着,嘴角却明显压不住一点笑。惠娘不知道她看中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两家怎么说成的亲,却第一次注意到,原来还有姑娘能在婚事落定之前先见过人、点过头,至少知道自己答应的是谁。
她自己的那张约帖写下时,她还没出生。
后来长生出生,杜家撒了谎。
再后来她出生,两家便说一男一女正好。
没有哪一步问过她。
以前她从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清溪镇里父母替儿女定亲的人太多,她甚至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至少长生不是一个婚前只听过名字的陌生人。
可若现在还不退呢?
那算谁答应的?
父亲答应的。
母亲默认的。
杜伯父答应的。
长生舍不得。
她自己呢?
惠娘低头把剪子重新落下去,沿着量好的线把布裁开。刀口一寸一寸往前,最后整整齐齐分成两截。
那天晚上,她把旧木盒从桌上拿下来,又把里面东西全倒在床上。
白石子,一截已经褪色的红绳,两个线缠的小球,还有一枚缺了角的铜钱。
很多东西她已经忘了从哪里来。
只有盒子记得。
七岁那年她硬要长生把做坏的东西给自己,两个人还为此吵了一架。后来长生又给她做了一个好的,旧的她却一直没扔。若真按照昨日那一股气,她大可以把两个盒子都拿去还给长生,连那两只没做完的樟木箱也一句“不要”撇干净。
可她拿着盒子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东西一样样放了回去。
这只盒子已经是她的。
不是婚约。
也不是聘礼。
长生七岁八岁时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同这只盒子没有关系。那时候她们两个一个要,一个不给,吵完又拿芝麻糖和好,第二日照旧坐在一处。
假的事情有假的账。
真的也有真的。
不能因为混在一起,就全算成一种东西。
第三日下午,孙氏来了赵家。
她不是来谈婚事,只是先前搬屋时翻出两匹赵家多年前替杜家留下的粗布,其中一匹已经付过钱,一匹账上查不到,便趁着出门买油过来问。钱氏拿旧账翻了半日,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几十文钱还查什么,让她拿回去用便是。孙氏却不肯,最后照当年的价补了钱。
惠娘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孙氏临走时,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孙氏明显停了停。
惠娘立刻知道,长生已经把事情告诉她了。
钱氏还在后面收账本,惠娘忽然道:“娘,我替孙婶把布拿回去。”
钱氏看了看外头:“让二郎去。”
“二郎不知道跑哪儿了,就几步路。”
孙氏很快接道:“不用,我自己拿。”
惠娘却已经抱起那两匹布:“我送到巷口。”
钱氏只当她照顾守寡的长辈,也没有拦。
两个人出了布庄,沿街走了一段。镇南那边和赵家并不顺路,所谓送到巷口其实几十步便该停。惠娘一直抱着布没说话,孙氏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走过米铺,前后都没有熟人,惠娘才低声问:“长生跟你说了?”
孙氏道:“说了。”
“她怎么说的?”
“说你很生气,也说你要自己先想。”
惠娘停下脚。
孙氏也跟着停了。
“孙婶。”惠娘看着她,“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你问。”
“长生十一岁知道的时候,她是不是想过告诉我?”
孙氏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
惠娘立即看出来:“有?”
“有。”孙氏没有瞒,“她那晚就问过,能不能告诉你。她爹不准,我也说不能。”
惠娘抱着布的手收紧:“你也不准?”
“嗯。”
“为什么?”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
“怕她这辈子都毁了。”
这句话没有让惠娘心软,反而让她眉头一下皱起来:“那我呢?”
孙氏脸色白了些。
“你们怕她身份被人知道,怕铺子没了,怕族里出事,怕我爹退亲。”惠娘声音很低,“所以我什么都不用知道?”
孙氏没有为自己辩解:“是我们对不住你家。”
惠娘听见这一句,反而更烦:“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
“我知道。”
“你们每个人都说知道。”惠娘压了一下声音,“长生也是。问什么都是知道、以后、不知道怎么办。到最后就是一直不办。”
孙氏被她说得没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她后来不告诉你,不全是我们拦。”
“她自己已经说了。”
孙氏抬眼。
“她说她舍不得我。”惠娘道,“怕我不嫁。”
孙氏很久没有出声。
“这话也是真的。”她最后说。
“我知道是真的,所以才更生气。”
如果只是父亲强压着,长生一个孩子一直害怕不敢说,事情反而更容易分清。偏偏不是。长生长到十五、十六,已经能自己接活、自己决定关铺、自己去府城,却还是想留着她。她做箱子时知道,赵叔叫未来女婿时也知道。
那些心思是真的。
隐瞒也是真的。
惠娘盯着孙氏:“你现在希望我怎么办?”
“我不能叫你怎么办。”
“你希望我嫁她吗?”
孙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惠娘没有催。
过了许久,孙氏道:“以前希望。”
“现在呢?”
“现在我没脸叫你嫁。”
这个回答比一句“不希望”更难听懂。惠娘皱了皱眉,却也没有继续逼。
孙氏看着她怀里的布:“你若把事情告诉你爹娘,我拦不住。婚要退,也该退。长生出去以后会怎么样,我也管不了了。”
惠娘忽然问:“你怕我说出去?”
“怕。”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别说?”
孙氏低下眼:“因为这回轮不到我叫你。”
惠娘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风从街口过来,把她怀里最上面那匹布的一角吹起来。孙氏伸手压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这些年你也被我们骗了。”她道,“你怎么处置这件事,是你的。长生若以后因为这个吃亏,也是她家自己种下来的。只是她十一岁以后瞒你的那六年,你要怎么算,也该找她算,别因为她爹死了,就把那一段也算成她没办法。”
惠娘抬眼看她。
她原本还担心孙氏会替女儿求情。
结果没有。
“她倒跟你说得差不多。”惠娘低声道。
孙氏脸上终于有一点很淡的苦意:“她以前不像现在这么会认。”
“她现在也不怎么会。”
“那倒是。”
两个人竟都没再说什么。
走到前面岔路,惠娘把布交还孙氏。孙氏接过去时问:“她初五走,你知道?”
“知道。”
“初四你爹说叫我们来吃饭。”
“我娘也提了。”
孙氏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惠娘又叫住她:“孙婶。”
她回头。
“这几日我不会告诉我爹娘。”
孙氏神情一紧,却没有露出松一口气的样子。
惠娘继续道:“不是替你们家瞒一辈子。我只是还没想完。”
“我明白。”
“还有,你别让长生觉得我不说,就是答应婚事。”
“不会。”
这一次惠娘才转身回去。
还剩七日。
第四日、第五日,惠娘没有再去找长生。
长生也没有来。
她大概真听了孙氏的话,不催。
赵家照常开门做生意。赵德兴已经开始准备初四那顿送行饭,还问钱氏要不要买一坛好些的酒,后来自己又想起长生不怎么喝,改成给孙氏带两包府城路上能吃的干点心。惠娘听父母商量这些时,心里时不时仍会冒出一阵怒气。
他们待杜家越好,她越觉得那十几年瞒得难看。
可到了晚上,她又会想到长生问“她不肯呢”时说的那个“退”,想到她临走前承认“可能还会拖”。
她不喜欢那个答案。
却也知道那是真的。
第六日,赵德兴收铺后忽然叫女儿过去。
“有件事问你。”
惠娘心里一紧,以为父亲察觉了什么,坐下以后才听见他道:“长生过几日走。你们两个这些天是不是闹得不轻?”
“怎么了?”
“她这几日见了我都绕着婚事走。”赵德兴皱眉,“先前我只当她忙,现在看不大对。你若对她去府城不高兴,也别一直别扭着。她出去是为了挣钱,不是跑去玩。”
惠娘问:“若她几年不回来呢?”
赵德兴停了一下:“那就看几年。”
“三年呢?”
“也不是不能等。”
“五年呢?”
“她好端端为什么五年不回来?”
“我就是说如果。”
赵德兴看女儿的神情终于认真起来:“你不想等?”
惠娘没有立即回答。
若是以前,父亲大概不会这样问。他会觉得婚约既然定了,等两三年也就是等。如今杜家出了事,长生又离乡,第一次真正有了能变的东西。
“爹。”惠娘道,“当年那张约帖还在吗?”
赵德兴明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当然在。怎么突然问?”
“我想看看。”
“你小时候不是见过?”
“忘了。”
赵德兴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去账匣最底层翻了出来。红纸已经旧得发暗,边缘有些起毛,上头不过几句话。惠娘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两家腹中儿女,若为一男一女,长成结亲。
下面是父亲和杜茂山的名字。
没有她的。
也没有杜长生的。
因为写下它时,她们都还没名字。
赵德兴站在旁边笑道:“那时候你杜叔还说,若都是男孩就让你们做兄弟。谁知道真就一男一女。”
惠娘手指停在纸边。
在父亲眼里,确实是一男一女。
“爹。”她问,“若这张纸没了呢?”
赵德兴笑意淡了:“什么意思?”
“婚约退了,这张是不是也就不算了?”
“好端端说什么退?”
惠娘没有继续问。
赵德兴看她半晌,神情渐渐严肃:“是不是长生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
“什么?”
惠娘心跳很快,却只道:“她说去府城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能叫我等。”
赵德兴脸色立刻沉下去:“这小子。”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惠娘忙道:“爹。”
“干什么?”
“你去哪儿?”
“我问她什么意思。”
“你先别去。”
赵德兴回头:“人都要走了,还跟你说这种混账话,我不去问?”
惠娘第一次发现,长生为什么一直怕父亲知道。
还只是一个“不能叫你等”,赵德兴便已经这样。若是真相全部摊开,根本不会有任何东西停在她手里让她慢慢想。
“她没说不要这门亲。”惠娘道,“是我自己也在想。”
这句话果然让赵德兴停住。
“你想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等?”
父亲愣了。
惠娘自己说出口以后,胸口竟突然松了一点。
“她去了府城,一年、两年、三年都不知道。她家的铺子关了,她以后回不回来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因为这张纸,就一定得在家等到她回来?”
赵德兴皱紧眉:“没人说一定让你等几年。她真在外头一直不回来,咱们自然还能再商量。”
“那不还是等她先决定?”
“……”
“她回来,我就嫁。她不回来,再给我找别人。”惠娘看着父亲,“那我自己算什么?”
赵德兴一时没说话。
他大概从没从这个地方想过。
半晌才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惠娘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旧红纸。
她这几日一直想分清的,其实就是这一件事。
若现在说婚约照旧,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选长生,还是继续走所有人从她出生时就铺好的路。
若直接因为秘密把长生从此当成陌生人,她也做不到。
她还在气。
还不知道以后看到长生会不会想起那六年欺瞒。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一个身体同寻常男人完全不同的人做丈夫。
这些都是真的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就不该让那张纸替她回答。
她把约帖重新放回桌上:“我想把这门亲退了。”
赵德兴脸色一下变了:“惠娘。”
“先退。”
“什么叫先退?婚事还有退了再玩的?”
“我不是玩。”
“那你到底为什么?”
惠娘压住喉咙里那句真正的原因,只道:“因为她要走。我不想让一张我还没出生就写下来的纸,替我定以后几年该怎么过。”
赵德兴盯着女儿。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没想过。”
“现在长生家一出事,你就想退?”
这句话一下扎得很重。
惠娘脸色白了一点。
赵德兴说出口也察觉不妥,却没有立刻收回。杜茂山尸骨未寒,长生刚丢了铺子准备出去谋生,赵家若在这个时候退婚,外头人会怎么看,连他自己第一反应都难免觉得是赵家嫌贫弃难。
惠娘却很快抬起头:“所以更不能由我家去退。”
赵德兴一怔。
“长生本来就说,她不想耽误我。”惠娘道,“若真退,让杜家来提。公开就说她父亲没了,铺子关了,人又要远走,归期不定,她不肯叫我一直等。赵家不催,不嫌她穷,也不是我嫌杜家败了。是她自己要把婚约解开。”
父亲看了她很久:“这是你们两个早商量好的?”
惠娘停了一下:“还没有。”
“那你刚才说了一大堆。”
“我现在去跟她商量。”
赵德兴脸色更黑:“一个姑娘家,你还自己跑去跟男人商量退婚?”
“那你刚才不是还要自己去问她?”
“我是长辈!”
“所以我才不让你去。”
父女两个互瞪了一阵。
最后赵德兴竟被她噎得没话,只重重坐回凳上:“你娘知道吗?”
“不知道。”
“这么大事你先跟我说,不跟你娘说?”
惠娘差点被这一句问笑,却笑不出来:“我也是刚想明白。”
赵德兴沉着脸,把那张红纸重新折好,却没有立刻放回账匣。他用手指压着纸角,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同意现在就退。等长生来,我先问清楚。”
惠娘知道再争也没有用。
至少父亲已经第一次听见她说“我想退”。
剩下的,该轮到长生了。
第二日午后,惠娘让二郎去镇南孙氏的新住处送一包钱氏托买的线。临出门前,她又叫住弟弟:“看见长生没有?”
“看见了怎么办?”
“叫她晚些来布庄。”
二郎狐疑地看她:“你们不是还在吵架?”
惠娘瞪他:“你去不去?”
“去。”
不到一个时辰,长生便来了。
赵德兴去了码头,钱氏在前铺。惠娘没有再把人带进后屋,只叫她去后院井边。这里从前铺看不见,说话压低些也听不清,却不至于关门独处。
长生一见她便问:“你想好了?”
惠娘道:“想好一件。”
长生明显紧张起来:“什么?”
“退亲。”
这两个字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长生很久没有动。
惠娘看着她的脸。昨日自己对父亲说时,胸口还只是松;今日看见长生听见以后眼神一下沉下去,她才真正觉得这门婚约要断了。
长生先移开目光:“好。”
惠娘皱眉:“你就一句好?”
长生抿了抿嘴:“不然我要说什么?”
“你以前不是舍不得?”
“舍不得。”她答得很快。
“那你现在这么痛快?”
长生看向她:“你想清楚了,我还能拿什么拦?”
惠娘一时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道:“我说退,不是我已经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嫁你。”
长生明显怔住。
“你也别高兴。”惠娘立刻补了一句,“我更没有说以后会嫁。”
长生刚刚抬起一点的眼神又停住。
惠娘看得心里烦:“我现在根本不知道。”
“嗯。”
“你别又嗯。”
长生闭了一下嘴,过一会儿才问:“那为什么一定要退?”
惠娘早已经想过很多遍:“因为这门亲不能继续算。”
“为什么?”
“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知道全部事情以后答应的。我爹娘更不是。”惠娘说,“以前我觉得无所谓,是因为我以为两家说的东西都是真的。现在我知道不是。若还留着这门亲,我以后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都像是先被这张纸拴着再想。”
长生安静地听。
“还有你。”惠娘继续道,“你总说舍不得我,又说不能让我等。可只要婚约还在,你去了府城以后,不管嘴上说不说让我等,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别人来相看,我家会推;我爹娘做什么都先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那跟等有什么两样?”
长生脸色变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惠娘看出来了:“你看,你还是只想着你自己说没叫我等,就算没叫。”
长生被说得垂下眼:“是我没想周全。”
“所以先退干净。”
井边的风吹过来,晾在竹竿上的一块旧布轻轻动了两下。两个人隔着不到几步,却都没有往前。
长生沉默一会儿:“退了以后呢?”
“以后什么?”
“我们……”
她只说两个字便停了。
惠娘知道她想问什么。
“以后我不知道。”她道,“你去府城做你的工。我也不会答应等你。”
长生手指动了一下。
“我爹娘以后若给我相看,我会看。”惠娘盯着她,“你也没有资格拿以前那张婚约来管。”
长生脸色明显难看了一点,却还是道:“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是。”
惠娘反而愣了。
长生低声道:“想到你以后去相看别人,我当然不高兴。”
“那你还答应?”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惠娘看着她。
长生没有把那点难看的心思藏起来:“我甚至想过,要不就叫你等。我去府城挣钱,两年后回来,你还嫁我。可我现在连你愿不愿意接受我这副身体都不知道,还想拿什么叫你拒绝别人?”
惠娘没有回答。
“所以你去相看,我也拦不了。”长生又道,“但我会不高兴。”
惠娘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气松了一点。
至少这回她没有装得什么都能放下。
“那你就自己不高兴。”惠娘道。
长生扯了一下嘴角:“好。”
“还有一件。”惠娘说,“我暂时不会把你的事告诉我爹娘。”
长生神情立刻认真起来,却没有露出庆幸,只等她往下说。
“不是因为我替你家守婚约。”惠娘道,“也不是我原谅你了。只是那是你身上的事,我不想拿出去给别人议论。要是哪一天真有非说不可的时候,我会先告诉你。”
长生看了她很久:“好。”
“但退婚要按真的理由来。”
“我爹去世、铺子关了、我要远走。”
“还有归期不定。”惠娘道,“这些本来都是真的。你去跟我爹说,是杜家觉得不能耽误赵家女儿,不要提我已经知道,也不要说是我让你退。”
长生皱眉:“那不就全让你躲在后面?”
“我本来就该躲在后面。”惠娘道,“外面若传成赵家见杜家败了就退亲,骂的是我家。若传成我嫌你穷,最后坏的是我的名声。这个错本来就是你家先有的,你还想让我去外面替你担?”
“不是。”长生立刻道,“我会自己提。”
“我爹不会马上答应。”
“我知道。”
“他昨日听我说了一点,就已经想来找你。”
长生一下抬头:“你跟他说了?”
“只说你不敢叫我等。”
“秘密呢?”
“没说。”
长生明显松了一点,又很快压住:“赵叔怎么说?”
“他不同意现在退。”
“那我去说。”
惠娘点头。
两个人把最要紧的话说完以后,反而一下没话了。
从小到大,她们不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吵过多少次。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井边,平平静静商量怎么把自己的婚约退掉。
过了一会儿,长生忽然问:“箱子怎么办?”
惠娘眉头一跳:“你怎么又问箱子?”
“快搬家了,两只很占地方。”
“那你卖。”
长生脸色立刻变了:“我不卖。”
惠娘看她这样,竟有一点想发火:“你问我怎么办,我说卖,你又不肯。”
“那是给你的。”
“现在不是嫁妆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静了。
长生过了很久才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当嫁妆。”
“那我先留着。”
“随你。”
惠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别送到我家。”
“为什么?”
“婚都退了,你抬两只嫁妆箱过来,是怕别人看不出有问题?”
长生被堵得没话:“那就放我娘那里。”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是给你做的。”
惠娘忍住又跟她争的冲动:“杜长生。”
“嗯?”
“你能不能先别什么都非得有个结果?”
长生一怔。
惠娘看着她:“箱子放着就是。以后用不用、给不给、卖不卖,以后真到了那一天再说。现在先把眼前这门亲退干净。”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以前最爱说“以后”的是长生和杜茂山。
如今轮到她说,却不是为了逃。
只是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必要今天回答。
长生大概也听出了区别,最终点头:“好。”
临走以前,她又问:“那个小盒子呢?”
惠娘愣了一下:“什么?”
“我八岁给你的那个。”
“在我这里。”
“你要还吗?”
惠娘立刻瞪她:“凭什么还?”
长生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
惠娘道:“你当年都已经给我了。我拿芝麻糖换的。”
“那两块糖也值不了——”
“你再说一遍?”
长生终于笑了一下:“值。”
惠娘看见她笑,自己的嘴角也差点动,却很快压住。
她还在生气。
这件事也并没有因为决定退婚就过去。
“你别觉得我们现在就没事了。”她道。
长生脸上的笑收下来:“我知道。”
“那六年我还没跟你算完。”
“嗯。”
“还有你小时候明明知道盒子做坏了,还跟我说不给。”
“那个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
长生被她说得莫名其妙,却没有争。
前铺传来钱氏叫女儿的声音。惠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什么时候去找我爹?”
“明日。”
“带孙婶一起。”
“嗯。”
“把你家那张约帖也带上。”
长生点头:“好。”
惠娘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回了前铺。
长生从赵家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回镇南。
她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婚约还没有真正退。
那张红纸明日才会从母亲收着的旧匣子里拿出来。赵德兴会不会发火,会不会不肯收回自己的那张,她也不知道。
可有一样已经变了。
她从出生以前就被安排好的那门亲,第一次不是由杜茂山、赵德兴,也不是由她自己一个人决定往哪里走。
惠娘说,先退干净。
长生不喜欢这个结果。
想到以后赵家真替惠娘相看别人,她胸口已经堵得厉害。
可她还是会去。
第二日傍晚,长生回到镇南的小屋,把事情告诉孙氏。孙氏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只从床边那只旧木箱最底下取出一个布包。布包展开,里面正是杜茂山保存了十七年的那张红纸。
纸色已经暗了。
长生伸手接过。
孙氏问:“明日去?”
“嗯。”
“赵德兴要是不肯呢?”
长生低头把纸重新折好:“那就继续说到他肯。”
“惠娘真想清楚了?”
“她说先退。”
孙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以后。
屋角,两只没完工的樟木箱一只叠着一只放着,外面已经用旧布重新罩好。长生看了一眼,第一次没有过去揭开。
她把约帖收进怀里。
明日要处理的是这张纸。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另一张,眼下谁都没有资格先替惠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