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矩阵》海棠山铁哥

9、第9章 震为雷·蓝

　　二〇〇六年，我考上了渤海航天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城郊那间平房的时候，奶奶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我拿着通知书，跑到她面前，手抖得厉害，说不出话。奶奶看了一眼，问，强子，咋了？我把通知书递给她，说，奶奶，我考上了。

　　奶奶不识字，可她认得那张纸上的红章。她看了半天，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掉在通知书上。她说，好，好，你爷爷，可以闭眼了。

　　那天晚上，奶奶把攒了好久的钱都翻出来，加上爷爷留下的那一沓，凑了凑，还不够学费。奶奶坐在炕上，犯愁。我说，奶奶，你别愁，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喜讯先来了——老家那边，动迁了。

　　海棠山村的宅基地，被划进了城区的规划范围。拆迁补偿款，分到了我们家头上。虽然不多，但对我们家来说，是一笔巨款。叔叔打电话来，说，强子，你那份，我给你留着，够你上大学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动迁。它让我搬了四次家，让我没有家乡。可到头来，送我上大学的，也是动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强子，你看，这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像不像人这一辈子。

　　我对自己说，完颜强，你不恨动迁了。你从动迁里长大，你知道时代要发展，谁都拦不住。动迁给的这点钱，早晚会花掉。你不能拿它挥霍，你得拿它干点正事。

　　大学报到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灵山市到了渤海。渤海是座海滨城市，空气里都是咸咸的海风。渤海航天大学，校门气派，绿树成荫，到处都是跟我一样拖着行李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

　　我没有人送。奶奶年纪大了，出不了远门。我安顿好宿舍，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崭新的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我想，爷爷，我到了。我到大学了。你孙子，有出息了。

　　大学的生活，跟高中完全不一样。没有人逼你学习了，一切靠自觉。我开始有点不适应，天天上课、自习、泡图书馆，日子过得平淡。舍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有东北的，有南方的，有西北的。我们很快混熟了，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球。

　　大一下学期，我在一次社团活动上，认识了李蕊。

　　李蕊是吴州人，长得文文静静的，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她是经管学院的，比我低一届。那天是社团的迎新活动，我负责搬桌子，她负责签到。我搬完桌子，一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她冲我笑了笑，说，谢谢学长。

　　我脸一下子红了，说，不，不客气。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起来。李蕊喜欢喝奶茶，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她一周要去好几次。有一回，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她端着奶茶，忽然问我：“完颜强，你家是哪儿的？”

　　“东北的。”我说。

　　“东北啊，那你们那儿，是不是有好多山货？蓝莓啊，木耳啊，蘑菇什么的。”李蕊眼睛亮了。

　　“有啊，我家那边，长白山脚下，蓝莓漫山遍野都是。”

　　李蕊来了兴致，问这问那。问我蓝莓长什么样，问我采蓝莓好不好玩，问我东北的冬天冷不冷。我一一答了，她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她忽然说：“完颜强，你说，你们家既然有山货，为什么不卖呢？”

　　我一愣：“卖？卖什么？”

　　“卖山货啊！”李蕊说，“你们东北的蓝莓干、木耳、蘑菇，在我们南方，都是好东西，卖得可贵了。你家要是有渠道，弄一批来卖，肯定挣钱。”

　　我笑了，说，我哪有那本事。李蕊说，怎么没有？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蕊的话，在我脑子里转。卖山货……蓝莓干……挣钱……我忽然想起爷爷，想起他说的，咱东北的老林子，养活得起人。

　　第二天，我又去找李蕊，说，李蕊，你昨天说的那个，我认真想了想，觉得可行。李蕊很高兴，说，我就知道你能行。她又说，完颜强，其实我也有个想法——弄奶茶。

　　“奶茶？”我看着她。

　　“对，”李蕊说，“你看咱们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天天排队。奶茶这个东西，成本低，利润高，而且人人都爱喝。咱们要是开一家奶茶店，用你们东北的山货做特色，蓝莓奶茶、山楂奶茶，肯定受欢迎。”

　　我说，可是，我没钱，也没经验。

　　李蕊说，钱可以凑，经验可以学。你先别急着否定，回去想想。你家不是卖茶叶的吗？你爷爷……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她不知道我爷爷已经去世了。我沉默了一下，说，我家，确实跟茶叶有点渊源。

　　李蕊说，那就对了！你家卖茶叶的，你还怕啥？你懂的，肯定比别人多。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会跟一杯奶茶扯上关系。我更没想到，李蕊的一句话，会在我心里埋下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后来长成了我半辈子的悲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蓝莓干——我入学前，从老家带来的。我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还是那个味儿，酸酸甜甜，甜得扎实。

　　我想起爷爷，想起他坐在门槛上，说，山不欺人，人不欺心。

　　我嚼着蓝莓干，在心里说：爷爷，我想试试。我想开一家奶茶店，用咱东北的蓝莓干。你孙子，想干点正事了。

　　可正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开奶茶店，得有钱。我算了算，房租、设备、原料、装修，没有万把块钱，下不来。我手里的钱，交完学费，就剩几千了。我跟李蕊商量，她说，我这边也能凑一点，可我俩凑一块儿，还是差一大截。

　　李蕊说，要不，先别租店面，咱们先摆个摊儿试试水？她说，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一到晚上，都是摆摊的，奶茶摊也有好几个。她说，咱们先租个推车，摆几天，看看有没有人买，再决定要不要开店。

　　我想了想，说，行，先试试。

　　于是，我们俩凑钱，买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刷了漆，挂了一块牌子——“东北蓝莓奶茶”。第一天出摊，我推着车，李蕊跟着，心里又紧张，又兴奋。我们把煮好的茶、蓝莓干、奶精、糖浆，一样一样摆好，等着客人来。

　　头一个小时，一个客人也没有。我跟李蕊大眼瞪小眼。李蕊说，别急，学生们还没下课呢。果然，到了晚上八九点，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乌泱乌泱地涌出来。有人看见了我们的摊子，问，蓝莓奶茶？是啥味儿？我说，您尝尝，不好喝不要钱。

　　第一杯蓝莓奶茶卖出去的时候，我的手都是抖的。那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说，嗯！好喝！酸甜的，还有一股茶香。她回头喊，姐妹们，快来，这家奶茶好喝！

　　那天晚上，我们卖了四十多杯。收摊的时候，我跟李蕊蹲在路灯底下数钱，数一遍，又数一遍，一共挣了一百多。李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强哥，咱挣钱了！我也笑，说，是啊，挣钱了。

　　我捏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心里忽然想起爷爷。爷爷在旅馆打更，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他要是知道，他孙子一个晚上，就挣了他小半个月的工钱，该多高兴。

　　那阵子，我们白天上课，晚上出摊。风吹日晒的，人晒黑了一圈，可心里，越来越有奔头。攒的钱，一点一点多起来。我每天晚上回去，都要把当天的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本子，后来我翻过无数次，每一笔，都是那些年的汗水。

　　可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我不能一直摆摊。我想有一间自己的店，一间挂着自己招牌的店，一间像爷爷打更的旅馆那样，能让人走进去，歇歇脚的店。

　　我把这个想法，跟李蕊说了。李蕊说，行，那咱们就朝着这个目标，一步一步来。

　　我想起爷爷说的，循序渐进，水到渠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四个字，后来会变成我的一卦，变成我半辈子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