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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艮为山·炒 ...

  •   高中,我是在灵山市一中上的。

      那是灵山市最好的中学,我考进去的时候,奶奶高兴得一夜没睡。她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说,强子,喝汤,补补脑子。我喝了一口汤,看着奶奶,奶奶也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想起了爷爷。

      爷爷要是还在,该多好。我端着碗,心里酸酸的。爷爷说过,等强子考上好学校,爷爷给你摆一桌。可他到底没等到。

      高中的日子,跟初中不一样了。课程一下子重了起来,数理化,语外政,每天有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书。我底子薄,初中的时候一边顾家一边念书,学得不扎实,到了高中,明显吃力。

      第一次月考,我在班里排了三十几名。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完颜强,你这个成绩,考大学很悬。我低着头,没说话。班主任又说,你家的情况,我也了解。你爷爷供你念书不容易,你自己要争气。

      我点点头,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城郊的夜,黑得沉,星星稀疏,月亮也躲进了云里。我忽然想起爷爷,想起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想起他说,强子,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

      我对自己说,完颜强,你不能这样下去。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一个人。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课间,别人出去疯跑,我趴在桌子上做题;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到城郊的家里,点上灯,再学两个小时。奶奶心疼我,说,强子,别熬坏了身子。我说,奶奶,没事,我年轻,熬得住。

      高二那年,我的成绩上来了,从三十几名,一点一点往前爬,爬到十几名,爬到前十名,最后一次模考,我考了年级第五。班主任在班里表扬了我,说,完颜强,好样的。我坐在座位上,面上平静,心里却像烧开了一锅水,翻滚着。

      那天放学,我特意绕到爷爷的坟前,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地响。我说,爷爷,你看见了吗?我考了年级第五。你孙子,没给你丢人。

      成绩上来了,可我的心里,却越来越堵。

      我讨厌动迁。

      五年里,我从5号区搬到6号区,从6号区搬到7号区,又从7号区搬到城郊。每一次动迁,都像被连根拔起一次。好不容易认识的朋友,搬走了;好不容易熟悉的路,拆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又没了。我恨那些轰隆隆的推土机,恨那些拔地而起的新楼,恨那些让人搬来搬去、安不下心的日子。

      同学们都说,动迁好啊,住新楼,谁不想?我不说话。他们不知道,对我来说,动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爷爷打更的岳阳楼旅馆拆了,意味着万科电子的门市搬了,意味着铁道边那些捡洋落儿的日子、抓蚂蚱的日子、藏猫猫的日子,全都回不来了。

      有一回,语文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我写了一个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忽然发现,我没有家乡。海棠山村,我只住到七岁;灵山市,我搬了四次家。哪里是我的家乡?哪里都不是。我像一个被风刮着走的草籽,落不下来。

      那篇作文,我最后写的是爷爷。写他坐在门槛上抽烟,写他背着我走夜路,写他泡龙井、铁观音、凤凰单丛、普洱、枸杞、泾阳茯茶。我写,爷爷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爷爷不在了,我就没有家乡了。

      语文老师看完,沉默了很久。她在作文本上批了一行字:真情实感,好文章。后来,那篇作文被贴在了班级的墙上。

      高三那年,我的压力越来越大。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凌晨两点才睡,五点半又起来。有一天,我在教室里晕倒了,被同学送到医务室。医生说我低血糖,营养不良。奶奶知道了,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强子,你别这么拼,奶奶就你一个亲人了。

      我笑了笑,说,奶奶,我没事。我心里想的是,我不拼,谁拼?我没有爹妈可以依靠,我只有我自己。奶奶年纪大了,我不能让她操心。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一种吃食——炒米。

      是班上一个西北来的同学带的。他说,这是他们那儿的炒米,小米炒的,干吃,香。他抓了一把给我,我嚼了一口,嘎嘣脆,满嘴的焦香。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什么,却又抓不住。我问他,这炒米,哪儿有卖的?他说,城里有家西北面馆,就有。

      放学后,我特意找到那家面馆,买了一包炒米,揣在怀里。回了家,躲进里屋,偷偷地嚼。奶奶看见了,问,强子,你吃啥呢?我含糊地说,没啥,同学给的零嘴。奶奶没再多问,可我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哭什么。可能是想到了爷爷,想到了那些搬来搬去的日子,想到了那些回不去的时光。炒米的香,是焦的,是脆的,是朴实的,像那个西北同学说的,像老家。可我的老家在哪儿?我说不清。

      我嚼着炒米,在心里对自己说:完颜强,你只有一条路,就是考出去,离开这里,去一个再也不用动迁的地方,扎下根来。

      那一年,我十七岁,高考倒计时,还有一百天。

      窗外,城郊的春夜,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嚼着炒米,翻开一本习题集,在灯下,一字一字地写。我知道,我写的每一道题,都是往出走的一步台阶。

      爷爷,你看着吧。我在心里说。你孙子,要走出去了。

      炒米的香,是我这辈子,最忘不掉的味道。

      爷爷炒米,有一套自己的法子。铁锅烧热,不放油,苞米粒倒进去,用铲子不停地翻。火不能大,大了,苞米粒就糊了;也不能小,小了,苞米粒不绽花。爷爷蹲在灶台前,一翻就是十几分钟,额头上沁着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一边翻,一边说,炒米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是个功夫活。你急,它就糊;你慢,它就不脆。人这一辈子,也是这个理儿。

      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只知道眼巴巴地盯着锅。忽然,锅里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苞米粒一个接一个地绽开了花,像一锅会跳舞的小星星。爷爷说,好了!他铲起一勺,倒进我的碗里,说,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我抓一把,放进嘴里,嘎嘣脆,焦香焦香的,烫得我直哈气,可舍不得吐。爷爷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有一回,我吃炒米,吃得满嘴都是渣,问爷爷,爷爷,你小时候,也吃炒米吗?爷爷说,吃啊。我小时候,你太爷爷也是这样,给我炒苞米粒。他说,咱家从山里出来,穷,买不起零食,炒米,就是最好的零嘴。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蹲在灶台边,等炒米出锅,急得直跺脚。

      我听着,忽然觉得,爷爷小时候,跟我小时候,隔了几十年,可那份等炒米的心,是一样的。

      后来,爷爷老了,手没劲儿了,翻不动铲子了。他炒的炒米,越来越少。再后来,他走了。家里,再也没有人,给我炒米了。

      我出远门,背包里,总爱揣一袋炒米。饿了,抓一把,嚼一嚼,就像爷爷还在身边。那嘎嘣脆的声音,是爷爷的声音;那焦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想,我这辈子,可能戒不掉炒米了。就像我戒不掉,爷爷教我的那些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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