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矩阵》海棠山铁哥

7、第7章 艮为山·泾

　　我上初中的那年秋天，爷爷走了。

　　那天是星期二，我正在学校上语文课，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她说，完颜强，你家里来电话了，你爷爷病了，你回去看看吧。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像石头一样压下来。

　　我一路跑回家。城郊的平房里，挤满了人。叔叔、婶婶、姑姑都从老家赶来了，屋里屋外，站着的坐着的，一片哭声。我挤进屋，看见爷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奶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爷爷！”我扑过去，喊他。爷爷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我，眼里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强……子……”我说，爷爷，我来了。他想抬手，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了。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那天下午，爷爷走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我跪在床前，头埋在被子上，哭得喘不上气。奶奶走过来，拍拍我的背，说，强子，别哭了，你爷爷享福去了。我抬起头，看见奶奶的眼睛红红的，可她的脸上，却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她转身，对叔叔姑姑们说，丧事，怎么办，你们商量吧。

　　那一夜，屋里点着长明灯，亲戚们守灵。我坐在爷爷的棺材旁边，守着。叔叔姑姑们商量着丧事的花销，争了几句。婶婶说，爹没攒下多少钱，这丧事，各家摊点吧。姑姑说，摊什么摊，爹这些年打更的钱，不都花在强子身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我低着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奶奶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开口了：“强子他爷爷，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丧事，从简吧。剩下的钱，留给强子上学。”

　　姑姑说，妈，强子都这么大了，该自己想办法了。奶奶看了她一眼，说，强子还小，书还没念完。他爷爷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强子的学。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跑出门外，蹲在院墙根底下，哭得浑身发抖。头顶上，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照着。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强子你看，那是北斗七星，那勺子把儿指着的方向，就是北。

　　爷爷走了，那个指着北斗七星教我认北的人，走了。

　　爷爷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村里来的人不多，城里也没什么熟人。出殡那天，我抱着爷爷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路两边，是城郊的庄稼地，玉米秆子已经枯了，在风里沙沙地响。到了坟地，棺材下了葬，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叔叔扶住我，说，强子，起来吧，你爷爷看着你呢。

　　丧事办完，亲戚们陆续走了。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奶奶。奶奶坐在炕上，望着窗外，很久很久，没说一句话。我问她，奶奶，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奶奶说，不用，我不饿。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听见奶奶在堂屋里，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老头子，你走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她说，你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她说，强子的事，你放心，有我呢。

　　我蒙着被子，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一个白瓷缸子，还有一包没喝完的茶叶——泾阳茯茶。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次买的茶，砖形的，黑褐色的，压得紧紧的。奶奶说，他前些日子，老说想喝点带劲的茶，就托人从西北捎了这块茯茶回来。还没喝几回，人就走了。

　　我抱着那块茯茶，闻了闻，有一股陈陈的、土土的香。我掰了一小块，泡了一杯。茶汤是深褐色的，入口，是沉的，是涩的，带着一点焦苦，回甘却很慢，很悠长。我想起爷爷喝茶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的话，眼泪又下来了。

　　爷爷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难了起来。

　　爷爷在的时候，虽说穷，可每个月打更的钱，能供得上我的学费和口粮。爷爷一走，这钱就断了。奶奶年纪大了，没有收入。叔叔姑姑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逢年过节，给奶奶捎点钱，可那点钱，也只够奶奶一个人的开销。

　　我的学费，成了问题。

　　奶奶坐在炕上，翻着爷爷留下的旧箱子，翻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奶奶数了数，说，这些，是你爷爷攒的，说是给你上学用的。她把钱递给我，说，强子，拿着，好好念书。

　　我接过那沓钱，手抖得厉害。那上面，有汗渍，有茶渍，有一枚一枚硬币磨出来的印子。我知道，那是爷爷一个晚上一个晚上打更，省下来的。

　　姑姑知道了，不太高兴。她说，妈，爹的钱，你怎么都给了强子？奶奶说，那是你爹的遗愿，他要供强子念书。姑姑说，那强子念完书，能孝敬你吗？奶奶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说，能不能孝敬，那是他的事。我答应你爹的事，我得办到。

　　我躲在里屋，听着堂屋里的话，眼泪止不住地流。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争气，一定要把书念好，将来让奶奶过上好日子，让爷爷在九泉之下，能闭上眼。

　　奶奶对我的态度，也变了。爷爷在的时候，奶奶是个温和的人，爱说爱笑。爷爷一走，奶奶像变了一个人，话少了，脸上的笑也没了。她对我，不冷不热的，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可话不多说一句。

　　起初我不明白，觉得奶奶是不是不待见我了。后来我慢慢懂了，奶奶不是不待见我，她是把爷爷走的痛，都咽在了肚子里。她看着我，就想起爷爷，心里那道口子，就裂开一次。她不是不想亲近我，是怕亲近了，更伤心。

　　可奶奶还是疼我的。冬天，我的棉袄袖子短了，她连夜给我接了一截；我念书念得晚，她给我热饭；我考了好成绩，她不夸我，却把菜里多放了一个鸡蛋。她的疼，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不说出口，却实实在在。

　　泾阳茯茶，爷爷走了以后，就没再喝过。那块砖茶，被我小心地包好，放在柜子顶上。奶奶说，留着吧，是个念想。

　　我上初中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也踏实。每天天不亮起来，走半小时的路去学校，晚上披着星星回来。功课越来越重，我越来越用功。我知道，我身上扛着的，是爷爷的遗愿，是奶奶的期望，是完颜家几辈子的盼头。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爬起来，摸一摸那块泾阳茯茶，闻一闻那股陈陈的、土土的香。那香味，像爷爷的手，像爷爷的背，像爷爷坐在炕梢，端着一杯茶，冲我笑。

　　爷爷，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我咬着牙，在心里说。我这一辈子，不会给你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