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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艮为山·枸 ...

  •   爷爷以前喝的茶,龙井是旅馆老板的,铁观音和凤凰单丛是公司的,普洱是管事的送的。可这一回,枸杞,是爷爷自己买的。

      那天他下夜班回来,路过集市,看见有人推着车卖宁夏枸杞,红彤彤的,堆了满满一车。爷爷蹲下来,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又闻了闻,问多少钱一斤。摊主说,十五。爷爷咂咂嘴,说贵了。摊主说,大爷,这可是正经宁夏中宁的枸杞,肉厚,籽少,泡水喝,明目养肝。爷爷想了想,还是称了半斤。

      回到家,爷爷用枸杞泡水,端给我看:“强子,你看,多红。”我凑过去,杯子里那几粒枸杞,泡发了,鼓鼓囊囊的,像小红灯笼。爷爷喝了一口,说,甜丝丝的,好喝。从那以后,爷爷的茶缸子里,总要放几粒枸杞。他说,年纪大了,得养养了。

      那一年,家里来了人——叔叔带着弟弟,从老家来了。

      弟弟叫完颜辉,比我小六岁,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头一回进城,看什么都新鲜,趴在窗户上看火车,一看就是半天,嘴里哇哇地叫。叔叔是来城里找活干的,顺便看看爷爷。他站在屋里,搓着手,看着爷爷,喊了一声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爷爷看着叔叔,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爷爷张罗了一桌子菜,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瓶白酒。爷俩就着菜,你一盅我一盅地喝。叔叔喝得脸红脖子粗,跟爷爷说,爹,村里这些年,没少让你操心。爷爷说,说那些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叔叔又说,爹,你在这边,身子骨咋样?爷爷说,硬朗着呢,你看,还能打更。

      我带着弟弟在里屋玩。弟弟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火车。一列火车开过来,他兴奋得直蹦:“哥,哥,火车!大火车!”我抱着他,教他数车厢。他数到二十几,数乱了,就咯咯地笑。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岳阳楼旅馆的窗台上看火车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弟弟在的那几天,我天天带他出去玩。去看火车,去公园,去货场捡洋落儿。弟弟小,走不快,我就背着他。他趴在我背上,搂着我的脖子,说,哥,你真好。我笑了,说,你长大了,也要对别人好。

      那一年,7号区也传来消息,要动迁了。铁路边上,再也留不住人了。

      爷爷蹲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他说,5号区,6号区,7号区,一个比一个好,可这铁路边上的日子,算是到头了。这地方要盖大楼了,咱们住不起。

      那阵子,爷爷的腿脚明显不如从前了。走道儿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上楼梯要扶着扶手,喘得厉害。有一次打更回来,天刚亮,他一进门就坐在炕沿上,半天没缓过来。我说,爷爷,你歇歇。他说,没事儿,岁数大了,正常。

      爷爷开始找房子。跑了好几天,最后在灵山市最北边的城郊,租了一间平房。那地方偏,离铁路远,离市中心更远,但房租便宜,而且听人说,那边动迁还早,能住个安稳。

      搬家那天,王叔一家也要搬了。他们搬的地方,跟我们差不多,也是城郊。王叔说,老完颜,你也搬那边去?爷爷说,是啊,城里住不起了。王叔叹了口气,说,这边楼盖起来了,房租蹭蹭往上涨,咱们这些老住户,都待不住了。爷爷说,走吧,走吧,去哪儿不是活。

      大黄跟着王叔走了,临走前,它跑到我脚边,蹭了又蹭,尾巴摇得像风车。我蹲下来,抱着它的脑袋,说,大黄,你要好好的。大黄呜咽了一声,舔了舔我的手,跟着王叔一颠一颠地走了。我站在巷口,看着它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又搬了一次家。

      搬到城郊以后,我的学校也换了,是一所铁路子弟中学的分校,离城郊不远,每天走半小时的路。学校不大,学生也不多,老师却都很认真。我的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听说我的情况,摸了摸我的头,说,完颜强,好好念书,别让家里操心。

      我点点头。我那时候已经懂得,念书不是给我自己念的,是给爷爷念的。爷爷在城里打更,供我上学,我不能让他失望。每天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写完作业,帮奶奶干活,然后坐在炕桌上,预习明天的功课。

      爷爷看我学习的样子,高兴得很。他坐在炕梢,泡一杯枸杞水,看着我写作业,一看就是半天,也不出声。有时候我抬起头,看见他在看我,就冲他笑笑。他也笑笑,说,强子,好好写,爷爷不打扰你。

      可是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打更的活儿,渐渐干不动了。公司管事的看他年纪大,也不好意思辞他,就让他白天帮着看看门市,晚上不用守夜了。爷爷一开始还不同意,说,我还能干。管事说,老完颜,你歇歇吧,这活儿,让年轻人干。爷爷站在门口,看着门市里那些崭新的电视机、录音机,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行,我听你的。

      从那天起,爷爷就真正闲下来了。闲下来的爷爷,像一只卸了磨的驴,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在院子里侍弄了几垄菜地,种了豆角、黄瓜、辣椒,天天浇水、拔草。侍弄完了,就坐在门口,泡一杯枸杞水,看天,看云,看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爷爷坐在门口,端着那杯枸杞水,看着远方发呆。我走过去,说,爷爷,你看啥呢。爷爷回过神来,说,没看啥,看天呢。他说,强子,你看这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像不像人这一辈子,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我说,爷爷,你想老家了?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也不想。想,是因为那是我长大的地方;不想,是因为老家,已经没有爷爷的念想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多年以后,我坐着火车,从北到南,从南到北,路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才明白爷爷那句话里的滋味。

      爷爷的枸杞,还是天天泡。他说,枸杞这东西,养人。他每天喝,每天喝,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跟日子商量:再多活几年吧,再多看强子几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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