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34章 坤为地·龙 ...
-
在蜀山安顿下来以后,我攒了几个月的钱,手头稍微宽裕了一点。可我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我欠着的那些货款,还没还清。
那些供货商,陈老板、吴老板、郑叔、苏老板,虽然报了警,我也因此坐了牢,可那账,还挂在那儿。我出狱以后,一直没脸去联系他们。可我知道,这账,躲不过去。做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算了算,要还清那些货款,还差一大截。我自己攒的钱,远远不够。我想来想去,想到了李蕊。
我已经很久没联系李蕊了。进看守所以前,我们通过一次电话,我支支吾吾,没敢跟她说实情。后来,我进去了,就断了联系。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我。
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拨通了李蕊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李蕊的声音,有点沙哑:“喂?”
我说,李蕊,是我,完颜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喂了几声。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抖:“强哥……你,你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我说,李蕊,对不起,我这么久没联系你。我……我出了点事。
李蕊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说,我知道。我听说了一些。她说,强哥,你现在在哪儿?我说,我在蜀山,打工呢。她说,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我顿了顿,又说,李蕊,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李蕊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强哥,我……我也挺难的。”
我心里一沉,说,怎么了?
李蕊说,我爸去年查出了病,做了手术,家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她说,我这份工作,也是托人找的,工资不高,每个月,还得往家里寄钱。她说,强哥,我……我帮不了你多少。
我握着电话,心里又酸又涩。我说,李蕊,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别为难。你爸身体咋样了?李蕊说,手术挺成功的,现在在恢复。我说,那就好。我说,你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李蕊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强哥,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别再……别再干那些事了。我说,我知道了。我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蜀山夜景,心里堵得慌。我想起李蕊,想起她说的那句“苹果要等到结婚的时候才可以吃”。我想起她爸,那个戴着眼镜、说话斯文的男人,那个请我吃烤肉的叔叔。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家,也遭了难。
这世上的事,真是一环扣一环。我倒霉的时候,我身边的人,也在倒霉。我本来想着,跟她借点钱,把窟窿堵上。可她的窟窿,比我的还大。
我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龙井茶——是我泡来提神的,蜀山这边潮湿,容易犯困。我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龙井是春天的味儿。可现在,这杯龙井,喝起来,只有苦。
我放下杯子,对自己说,完颜强,别指望别人了。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你欠的账,你自己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李蕊,想起她沙哑的声音,想起她说“我也挺难的”。我忽然有点心疼她。她一个姑娘,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也不容易。
我在心里说,李蕊,你等着我。等我缓过来,等我挣了钱,我去看你。我给你带一箱苹果。到时候,你可得说话算话。
那杯凉了的龙井,我一直没倒。第二天早上,我续了热水,又喝了一口。还是苦,可苦过之后,好像,有一点回甘。
跟李蕊通了那次电话以后,我心里,一直放不下她。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李蕊爸爸的病,是肝上的毛病,做了手术,恢复得还行,但家里花了不少钱。李蕊白天上班,晚上还接了一些零活,一个人扛着,硬是没跟我诉一句苦。
我听着这些,心里又酸又涩。我想起她以前的样子,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个人人都说爱笑的姑娘。现在,她的声音沙哑了,连笑,都带着疲惫。
我给她发过几次消息,问她,家里的情况怎么样。她回得简短:还行。别担心。有一次,我给她发,李蕊,你要是撑不住,跟我说。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强哥,你也难,我知道。你别管我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人在难处,最能看出人心。李蕊的难,我看在眼里;她的倔,我也看在眼里。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欠她点什么。
那阵子,我干活更拼了。副食店的班,我抢着上;夜市的摊,我天天去。我把攒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还账,一份,给李蕊她爸,买了些补品,托人捎过去。
李蕊收到补品,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谢谢你。
我回她:别客气。你爸的身体要紧。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泡了一杯凉掉的龙井——是上次泡了没喝完的,我续了热水。喝了一口,还是苦,可苦过之后,好像,有一点回甘。
我想,爷爷,你看,你孙子,学会记挂别人了。你孙子,欠着账,可也欠着情。这些情,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给李蕊她爸买补品那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还债,不只是还钱。
那些信过我的人,有的借了我钱,有的赊了我货,有的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欠他们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份情。钱,可以算得清;情,算不清,可我能用一辈子,慢慢地还。
那阵子,我每还一笔账,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圈。圈越来越多,我的心,越来越轻。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行,就是别欠人情。我欠下的那些人情,我要一个一个,记在心里,用后半辈子,慢慢地还。
有一天晚上,我又拨通了李蕊的电话。这一次,我没有借钱。我问她,李蕊,你爸的身体,好些了吗?她说,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我说,那就好。她说,强哥,你呢?我说,我还好,账快还完了。她说,那你的店呢?我说,等账还完,我就回去,重新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李蕊轻轻地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蜀山夜景,心里又酸又暖。我想起李蕊,想起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店什么时候,还开着。
我想,等我回去那天,我要给她,带一箱苹果。
那阵子,我常常想,李蕊现在,是什么样?
我想起她扎着马尾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穿着围裙,在奶茶店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我不知道她现在还扎不扎马尾,还爱不爱笑。我只知道,她爸病了,她一个人扛着,很不容易。
我托人,给她带过几次话。让她别太累,让她注意身体。她回话,总是简短的:知道了,你也是。
有一回,我听说她生日快到了,想给她寄点东西。我跑了好几个商场,挑了一条围巾——蜀山的冬天湿冷,我想她那边,也用得上。寄出去的时候,我附了一张纸条:李蕊,生日快乐。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去。
过了几天,她回了一条消息:围巾收到了,很暖和。谢谢。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心里又酸又暖。我忽然想,等我账还完了,等我回了渤海,我一定要当面对她说一句:李蕊,这些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