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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坤为地·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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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在西南。
火车从泉州出发,穿过福建、江西、湖南,一路向西。我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丘陵,又变成平原,最后,进入了大山。
蜀山是一座山城,楼房建在山坡上,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积木。空气潮湿,雾气蒙蒙,街边的树,叶子绿得发黑。我跟郑良下了火车,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有点忐忑,也有点期待。
郑良的亲戚,在蜀山开了一家副食店。我们去了,他亲戚很热情,说,良子,你来了,正好,店里缺人手。他又看看我,说,这位是?郑良说,这是我兄弟,完颜强,东北的。他亲戚说,东北的?好,东北人实在,留下吧。
安顿下来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家里打电话。叔叔接的,我说,叔,我在蜀山呢,挺好的,你别担心。叔叔说,你奶奶,天天念叨你。我说,我过阵子,回去看她。叔叔说,行,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又想,得给自己找点念想。我想起爷爷,想起长白山的蓝莓干。我在网上,又找到了那个东北的回村大学生创业者,赵大勇。我说,赵哥,给我邮一批蓝莓干,邮到蜀山来。他说,你咋跑蜀山去了?我说,打工呢。他说,行,给你邮,给你优惠。
没过几天,蓝莓干到了。一大包,紫黑紫黑的,挂着一层白霜。我拆开,捻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儿,酸酸甜甜,甜得扎实。那一刻,我好像又回到了长白山,回到了爷爷身边。
我留了一部分自己吃,剩下的,分成几包,送人。
先送郑良。我敲开他的门,把那包蓝莓干塞给他。郑良说,这是啥?我说,蓝莓干,我老家特产,你尝尝。他捻了一颗,嚼了嚼,说,嗯,酸甜,好吃。他说,你们东北,就出这个?我说,可不,长白山漫山遍野都是。
郑良说,你这人,走到哪儿,都忘不了老家。我说,那是。人不能忘本。我爷爷说的,山不欺人,人不欺心。
郑良嚼着蓝莓干,说,完颜强,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我又给副食店的其他工友,一人分了一把。他们吃了,都说,哟,东北的蓝莓干,稀罕。有个大姐说,这玩意儿,泡水喝,好。我说,对,泡水喝,补眼睛。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前,泡了一杯蓝莓干水,看着窗外的蜀山夜景。山城灯火,星星点点,像洒了一地的珍珠。我喝了一口蓝莓干水,酸酸甜甜的,想着远在东北的奶奶,想着长白山的秋天。
我想起爷爷说的话:好东西不能独吞,你敬山一分,山敬你十分。
我把蓝莓干分给了大家,也把一份人情,送了出去。在蜀山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这一包蓝莓干,是我跟故乡之间的一根线,也是我跟新朋友之间的一个开头。
郑良后来跟我说,完颜强,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能活。我说,为啥?他说,因为你心里有根。有根的人,到哪儿,都扎得下去。
我笑了,说,那我这根,可是扎在长白山里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长白山的秋天,蓝莓熟了,紫黑紫黑的,挂着一层白霜。爷爷蹲在灌木丛边,回过头,冲我笑。他说,强子,来,尝尝。
我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在蜀山的日子,是苦的,也是实的。
副食店的活儿,从早到晚,搬货、理货、上架、结账,一天下来,腰酸背痛。郑良的亲戚,看我实在,给我涨了工钱,还说,小完,你好好干,等店里生意好了,再给你加。我说,谢谢叔。
下了班,我也不闲着。去夜市帮人看摊,一晚上挣个几十块。攒下的钱,我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还着欠下的货款。那本账,我记了三年,每一笔,都是我还债路上的脚印。
那阵子,我跟郑良的关系,越来越铁。他下了班,常来找我,我俩蹲在出租屋的门口,一人一碗小面,呼噜呼噜地吃。他问我,完颜强,你还打算干奶茶店不?我说,想,可现在不行,账没还完。他说,不急,账慢慢还,店慢慢开。他说,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能活。
我说,为啥?他说,因为你心里有根。有根的人,到哪儿,都扎得下去。
我摸了摸枕头,忽然觉得,这个梦,不是伤心,是想念。爷爷一直在,在我心里,像长白山一样,稳稳地扎着根。
蜀山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像一棵重新栽下的树,在陌生的土里,一点一点,扎下根去。
我常常想起爷爷。他这一辈子,搬过那么多次家,从城里到城郊,从旅馆到工厂,每一次,都能在新的地方,把日子过起来。我想,我大概,也继承了他的这点本事。
蜀山的副食店,叫“老郑副食”,是郑良的亲戚郑叔开的。
店面不大,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街坊邻居,图个方便。我去了以后,先是从搬货干起。蜀山的巷子窄,货车进不来,一箱一箱的货,得从巷口扛进去。我力气大,一箱二十斤的酱油,一次能扛两箱。郑叔看我干活实在,说,小完,你这人,实诚。他说,在我这儿干,亏待不了你。
日子久了,我跟街坊们,也混了个脸熟。卖菜的王婶,修鞋的刘大爷,开小饭馆的胖嫂,都知道老郑副食来了个东北小伙儿,实在,嘴甜。胖嫂有时候端着碗过来,说,小完,尝尝,我炖的排骨。我吃着,说,胖嫂,你这手艺,绝了。胖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那你以后常来。
蓝莓干,是那阵子我跟老家之间,唯一的联系。赵大勇隔两三个月,给我邮一批。我留一部分自己吃,剩下的,给郑叔、给工友、给街坊们分。王婶尝了,说,这玩意儿,酸甜,好吃。她说,小完,你这蓝莓干,要是拿到菜市场卖,准能卖出去。
我听了,心里一动。那阵子,我下了班,就去菜市场,支了个小摊,卖蓝莓干。头一天,卖了十几袋。后来,越卖越好,一个月,能多挣三四百块。我把那笔钱,全记在账上,一笔一笔,还着货款。
郑叔知道以后,说,小完,行啊,你还有这脑子。我说,穷人家的孩子,得自己想办法。郑叔说,好,这脑子,比什么都金贵。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泡了一杯蓝莓干水,盘算着还账的进度。我算着算着,忽然笑了。爷爷说得对,好东西,不能独吞。我敬了山,山也敬了我。这一袋袋蓝莓干,从长白山,一路陪我到蜀山,替我打开了新朋友的心,也替我,挣回了还账的钱。
那阵子,我还交了一个特别的朋友——郑叔家的老猫。
老猫叫阿黄,是一只橘猫,年纪大了,不爱动,整天趴在柜台底下,眯着眼睛打盹。我搬货的时候,它趴着;我理货的时候,它趴着;我吃饭的时候,它终于动了,凑过来,喵喵地叫。
我分它一点鱼,它吃得呼噜呼噜的。郑叔说,阿黄老了,以前可威风了,抓老鼠,一抓一个准。现在,跑不动了,就爱睡觉。我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说,阿黄,咱俩一样,都是跑累了。
阿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
那阵子,我晚上回出租屋,阿黄有时候,会跟着我,走到巷口。我蹲下来,说,阿黄,回去吧。它看我一眼,转身,慢慢悠悠地往回走。我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想起招财——刘彤彤那只猫。想起它趴在窝里,呼噜呼噜地睡。
我甩甩头,把那些回忆,甩到脑后。日子,得往前过。
蓝莓干,我还是会邮。每批到了,我留一半,分一半。街坊们都说,小完,你这蓝莓干,真好吃。王婶说,你教教我们,咋做的?我说,我不会做,这是老家的。王婶说,那你老家,真是个好地方。
我说,是啊。我老家,有山,有树,有蓝莓干。还有我爷爷。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轻。王婶没听清,问,你说啥?我笑了笑,说,没啥。我说,王婶,蓝莓干,您多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