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矩阵》海棠山铁哥

13、第13章 震为雷·普

　　刘彤彤走了以后，那间房空了一阵子。我贴了招租告示，没过几天，就来了新的租客。

　　新租客也是个女生，叫周爽爽，南方人，学中文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性子很软。她来看房那天，我把房子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末了说，行，挺好的，我租了。

　　周爽爽搬进来以后，安安静静的，跟刘彤彤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刘彤彤是风风火火，她是温温吞吞。她喜欢养花，窗台上摆了一溜绿植，天天浇水，侍弄得井井有条。她做饭也好，周末的时候，厨房里飘出各种香味，她有时候会端一盘过来，说，完颜强，尝尝。

　　我吃着她的菜，说，爽爽，你这手艺，可以开饭店了。她笑了，说，我就会做几个家常菜，哪能开饭店。

　　日子就这样过着。我的奶茶店，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龙井、铁观音的货源定了，林默家的茶叶也到位了。我跟李蕊跑了好几天，终于在渤海大学东门，找到了一间临街的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大。

　　就在我们准备签合同的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课，手机嗡嗡地响。我一看，是周爽爽。我接起来，听见她声音带着哭腔：“完颜强，你快回来，家里……家里被淹了。”

　　我翘了课，跑回出租屋。一进门，傻眼了——屋里全是水，能没过脚踝。楼上的住户水管爆了，水顺着天花板渗下来，把她那间屋子泡了个透。她的书、她的花、她的被褥，全湿了。

　　我趟着水进去，帮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捞起来，摊在窗台上晾。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一地狼藉，眼圈红红的。我说，没事，人没事就好。她说，我的书……我的毕业论文的笔记……都在里面。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帮她把能救的都救了出来。楼上那家住户，是个小伙子，也是学生，急急忙忙地跑下来，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水管就突然爆了……”

　　周爽爽抬起头，看着他，擦了擦眼泪，说，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回去忙吧，这里我自己收拾。

　　那小伙子愣在原地，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好说话。他又道了几次歉，才一步三回头地上楼了。我蹲在地上，把湿透的被子拧干，回头看着周爽爽，说，你就这么让他走了？损失这么大，你至少让他赔点。

　　周爽爽摇摇头，说，算了吧。他也不是故意的，他一个学生，能有多少钱？再说，东西都湿了，赔也赔不回原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说，你这人，心也太好了。周爽爽笑了笑，说，我爸妈从小就教我，吃亏是福。她说，你看，这事儿虽然糟心，但至少我人没事，书也能救回来一些。再说，楼上那个同学，也不是坏人，他就是倒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温温吞吞的姑娘，心里有一杆秤，比谁都清楚。

　　那天晚上，我帮她把屋子收拾干净。她的花，救回来了几盆，蔫蔫的，她心疼地一盆一盆地擦拭。她的笔记本，晾在窗台上，一页一页地翻开，边角都皱了。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笔记，忽然笑了，说，你看，还能看，就是皱了点。

　　我说，爽爽，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说话的人。她说，也不是好说话，是觉得，人活着，没必要为这些事计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很安静。

　　那阵子，周爽爽的情绪，低落了好几天。她嘴上说没事，可我知道，她的毕业论文，她熬了几个月的笔记，一下子毁了大半，心里不可能好受。我帮她找同学借了打印的资料，她一点一点地重新整理。

　　后来，我问她，爽爽，你毕业了，打算干什么？她说，回家。我说，回家干啥？她说，我家在云南，家里有几亩茶园，种普洱的。我回去，帮家里卖茶。

　　普洱。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又是一动。我说，普洱？我爷爷也喝过，沉，稳，暖，像炕头一样。

　　周爽爽笑了，说，你爷爷懂茶。她说，我们家的普洱，是正经古树茶，虽然不是名山头的，但胜在实在。她说，完颜强，你要是开奶茶店，需要普洱的话，跟我说，我给你发。

　　我说，好，到时候一定找你。

　　周爽爽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她给我留了一包她家的普洱，说，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你尝尝。我接过那包茶，看着上面印着的“云南普洱”几个字，心里忽然很感慨。

　　爷爷喝过的茶，龙井、铁观音、凤凰单丛、普洱、枸杞、泾阳茯茶、炒米，我好像，一个一个地，都要碰上了。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爷爷在给我指路？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躲不开的，也是不该躲开的。

　　周爽爽走了以后，我把她留下的那包普洱，小心地收好。

　　那包茶，我没有急着喝。我知道，那是她的一份心意，也是她家的门面。我把它放在吧台的茶罐子旁边，天天看着，心里就觉得，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惦记我的人。

　　过了一阵子，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爽爽打来的。她说，完颜强，我到家了。她说，我把你家奶茶店的事，跟我爸说了。我爸说，你要真用得着，他给你按批发的价，发一批今年的春茶。

　　我一听，又惊又喜，说，真的？周爽爽说，那还有假？她说，你把地址发我，我让我爸给你寄。她说，你试了要是觉得好，以后就长期供货；要是觉得不行，那包茶算我送你的，也没关系。

　　没过几天，一包普洱就寄到了。我拆开，一股陈香扑面而来。茶饼压得紧实，油亮亮的，我掰了一小块，用我的电热杯，煮了一壶。茶汤红浓透亮，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股醇厚的陈香，顺着嗓子眼，暖到心里。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周爽爽。想起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一地狼藉的样子；想起她说，吃亏是福；想起她说，人活着，没必要为这些事计较。我忽然觉得，这个温温吞吞的姑娘，身上有一种，很了不起的东西。

　　那阵子，我又多了一件事：试普洱奶茶。普洱性子沉，跟牛奶、红豆配在一起，味道醇厚，越喝越有滋味。我试了几天，定了一个配方，打电话给周爽爽，说，爽爽，你家的普洱，好！奶茶试成了，就等开店了。

　　周爽爽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笑了，说，那好，等你的店开张了，我去给你捧场。

　　我挂了电话，摸着那包普洱，心里想：爷爷，你看，你喝过的那些茶，我一个一个，都找齐了。它们不是一个一个来的，是连着人，连着情分，一起到我身边的。

　　普洱奶茶试成那天，我端着一杯，去找李蕊。

　　她正在店里擦桌子，看见我手里的杯子，说，这又是啥？我说，普洱奶茶，你尝尝。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说，嗯！这味儿，沉！我说，对，普洱性子沉，配牛奶，配红豆，越喝越有滋味。李蕊说，那这款，就叫"沉茶奶茶"？我说，不好听。我想了想，说，就叫"陈香普洱奶茶"吧。李蕊说，行，好听。

　　那阵子，店里的菜单上，已经排了好几款：龙井奶茶、观音奶茶、陈香普洱奶茶。李蕊说，强哥，咱们的店，越来越像个茶铺了。我说，那可不，我爷爷喝了一辈子茶，我算是，把他的茶，一样一样，搬进店里了。

　　李蕊说，那你爷爷，该多高兴。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暖。我想起爷爷，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端着白瓷缸子，眯着眼睛，看天看云。我想起他说，茶这个东西，喝的是日子。我想，我把他的茶，做成了奶茶，端给了天南海北的客人。这日子，我算是，替他喝下去了，也替他，端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又泡了一杯周爽爽家的普洱。茶汤红浓，陈香醇厚。我喝了一口，想起周爽爽，想起她爸的茶园，想起那些在云南山间的茶树。我想，等我开了店，等我的生意做起来了，我要去一趟云南，看看周爽爽家的茶园。

　　我端着那杯普洱，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爷爷，你孙子，又找到一款你的茶了。你孙子，会好好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