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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震为雷·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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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还没开起来,我先把“出租房”干起来了。
起因是学费。动迁款交完学费、留出一部分做奶茶店的启动资金后,我手头就紧巴了。李蕊说,学校边上好多学生都租房子住,你要是有一间房子,租出去,每个月也是一笔收入。
我盘算了一下,学校东门那边,有几栋老居民楼,都是学生租房。我咬咬牙,租下了一套两居室,自己住一间,另一间租出去。房租差,正好把房租顶上。
第一个租客,是个女生,叫刘彤彤。
刘彤彤是艺术学院的,学美术的,留着齐刘海,说话脆生生的。她来看房那天,背着画板,进门转了一圈,说,行,就这儿了。我说,你不问问房租?她说,你贴的告示上写着呢,我看了,合适。
刘彤彤搬进来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她白天上课,晚上画画,周末有时候出去写生。我那时候一边上学,一边跑奶茶店的事,早出晚归。偶尔在厨房碰见了,打个招呼,各忙各的。
有一回,她屋里漏了水,我去帮她修水管。一推开门,我愣住了——她屋里的一面墙,挂满了帽子,各种各样的,鸭舌帽、贝雷帽、草帽、毛线帽,满满一墙。梳妆台上,摆了一排口红,一支一支,全是红的。
我脱口而出:“你这口红,怎么全是红的?”
刘彤彤笑了,说:“红的和红的能一样吗?”她拿起一支,说,你看这个,是正红;拿起另一支,说,这个是番茄红;又拿起一支,说,这个是枫叶红。她一口气数了七八种红,什么豆沙红、砖红、橘红、酒红,头头是道。
我听得一头雾水,说,我看着都一个色。刘彤彤白了我一眼,说,你们直男,不懂。女生眼里的红,分很多种,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脾气。
我笑了,说,行行行,你懂,你最有学问。
后来,我们熟了,她有什么事儿,也愿意跟我说。有一回,她周末要回家,临走前找到我,说,完颜强,我周末不在,你帮我照看一下猫呗?我说,你养猫了?她说,养了一只,叫招财,橘色的,可乖了。
我答应了。
那只叫招财的橘猫,确实乖,不吵不闹,就是贪吃。我每天给它添猫粮、换水,它吃饱了就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地睡。那两天,我屋里多了一只猫,倒也热闹。
可是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去喂猫,发现招财趴在窝里,一动不动。我伸手一摸,身子都凉了。我吓坏了,赶紧给刘彤彤打电话。她接了电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我马上回来。
刘彤彤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蹲在猫窝前,看着招财,半天没说话。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说,彤彤,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它怎么了。
刘彤彤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是不是给它喂了什么不该喂的东西?我说,没有啊,就喂猫粮,换水。她又不说话了,抱起招财,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两天,刘彤彤没理我。我心里堵得慌,觉得是我没照看好她的猫。我想跟她解释,可她一看见我就躲。
直到第四天,她回来了,红着眼睛,跟我说,完颜强,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我一愣,说,怎么了?
她说,我查清楚了。我走那天,我朋友来过,她带了酒,给招财灌了酒。猫不能喝酒,招财是……是酒精中毒死的。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擦了擦眼泪,说,不怪你,是我朋友不懂事。我就是……我就是舍不得招财。
我那时候,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生,心里其实藏着好多柔软的东西。
后来,刘彤彤毕业了,去了越州。临走前,她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她说,完颜强,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盯着点那间房,别让房东坑了。我说,放心。她又说,我去了越州,准备做点小生意,卖茶叶——凤凰单丛。
凤凰单丛。我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一动。我说,凤凰单丛?那茶我爷爷喝过,性子烈,像山里的小伙子。
刘彤彤笑了,说,你爷爷还挺懂茶的。她说,越州那边,凤凰单丛卖得好,我舅舅在潮州有渠道,我过去帮他打理。她端起杯子,说,完颜强,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这杯,我敬你。
我也端起杯子,说,彤彤,你到了那边,好好的。招财的事,你别太难过了。
刘彤彤的眼睛,又红了。她说,招财在的时候,我没好好陪它。以后,我养猫,一定好好养。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她说了她的梦想,说她将来要开一家自己的画室,还要把凤凰单丛卖到全国。我说,那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那茶。她说,那是,凤凰单丛,多好的名字。
我送她上车。车开了,她隔着车窗冲我挥手,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远去,心里忽然有点空。又一个朋友,要走向她自己的路了。
刘彤彤走了,那间屋空了下来。我收拾她留下的屋子,在墙角,发现了一只小布老虎——是招财生前,她给它买的玩具。我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窗台上。
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冷清了不少。刘彤彤在的时候,屋里总有画架,总有颜料,总有她脆生生的声音。她走了,那些热闹,也跟着走了。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刘彤彤发来的。她说,完颜强,我到越州了,挺好的,你别挂念。她说,我在舅舅的店里学着打理凤凰单丛的生意,一切都从头开始。她还说,对了,你帮我照看的那只猫的事,我一直记着,等我的店做起来了,请你喝最贵的凤凰单丛。
我回她:行,我等着。你好好干,别辜负了那茶。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想起爷爷说过,凤凰单丛,性子烈,像山里的小伙子。我想,刘彤彤这个姑娘,也像凤凰单丛,看着热热闹闹的,其实心里,有一团自己的火。
那阵子,我一边筹备奶茶店,一边想着这些朋友。林默在福建,刘彤彤在越州,周爽爽在云南。他们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奔头。而我,正在渤海,一步一步,把爷爷的那些茶,变成自己的生意。
我想起爷爷说的,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人陪你走一程,有人陪你走一生。不管是走一程还是走一生,遇见了,就是缘分。
那阵子,我们出租屋,成了朋友们的据点。
刘彤彤搬走以后,那间屋空了一阵子。周爽爽搬进来之前,有一回,林默来渤海办事,没地方住,就住在了那间屋里。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一人一杯茶,聊到半夜。
林默给我讲福建,讲安溪,讲茶山。他说,完颜强,你知道吗,我们那儿的茶山,早晨起来,全是雾。他说,茶农们天不亮就上山,采茶青,采到太阳出来,露水干了,就收工。他说,采茶,是个苦活,可也是个讲究活。摘下来的茶青,不能捂,不能压,得赶紧送到茶厂,摊晾、晒青、摇青、烘焙,一道工序都不能少。
我听得入了迷。我说,林默,那你家的茶,就是你爸一双手,做出来的?林默说,是。他说,我爸做了三十年茶,手上有茶渍,洗都洗不掉。他说,他说,那是他的勋章。
我忽然想起爷爷。爷爷的手,也粗糙,也黑,那是打更、搬砖、炒米磨出来的。我想,爷爷要是跟林默的爸爸碰见,两个老哥们儿,一个做茶,一个喝茶,会不会聊到一块儿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这世上的缘分,真是奇妙。我爷爷喝过的茶,我一个一个,都碰上了;我爷爷没见过的朋友,我一个一个,都交上了。这背后,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跟爷爷,跟这些茶,跟这些朋友,串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