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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说到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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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林蘅君,也是现下北平的风云人物,其人甚至带有几分神秘色彩。
林蘅君首场戏并不是在北平唱的,而是在天津。十六岁初登台,他便与当时天津的名角儿唐子苏搭戏,唱了一出白蛇传。唐子苏的白蛇端庄典雅、柔中带刚,自成一派,无一人不咂舌称赞。而最让人意外的却不是白蛇,是当时籍籍无名的青蛇——林蘅君。
彼时唐子苏已是一代名家,是天津众多前朝旧臣的座上宾,轻易不在外演出。当戏院放出消息去,唐子苏三日后要在这儿开嗓,唱一出白蛇传,当天一早戏票一抢而空,飞票越炒越高,所有人都挤破了头要一睹这位名旦的风范。
演出当日果然座无虚席,更有甚者爬到戏园子门口的树上,伸着脖子侧着耳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果然,唐子苏不愧是唐子苏。但这青蛇是谁?好像从未见过,是个生面孔。游湖时白蛇青蛇二人对唱,青蛇虽稍显稚嫩,却毫不逊色。胡琴稳稳托着姐妹二人婉转清丽的嗓音,打着旋儿飞到了天津的上空。
断桥和水斗一折,更是直接当日的气氛推至最高处。林蘅君不但唱功了得,将青蛇的侠骨柔情演绎得淋漓尽致,武戏更是毫不含糊,各种翻打动作信手拈来,干脆利落。
戏散了,所有人都在打听,这位青蛇到底是何许人也,终于在戏院门口的水牌上发现了林蘅君的名字。俗话说,北平学戏,天津唱红,上海赚钱。那之后,林蘅君在天津彻底红了。
随着戏迷越来越多,林蘅君的往事早应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奇怪之处就在于,林蘅君过往十几年的经历无人知晓,似是突然出现在戏曲界的一颗紫薇星。只知道林老板是北平人,但具体是北平哪户人家,师承何人,等等等等,一概为外人所不知。
有人说,林老板的师傅和唐老板关系匪浅,不然怎会第一出戏便能和唐老板搭上?
也有人说,林老板是自学成才,明珠蒙尘,偶然被唐老板发现,唐老板惜才而与之搭戏。
当然,也有好事之徒当面问过两位老板,只不过都没得到答案。
随着两位老板的闭口不谈,林蘅君在天津越唱越红。慢慢地,真相是什么已经没人关注,反倒是谣言越传越邪乎。戏迷们都说,林老板是仙宫中的仙子下凡,只为给他们唱上这么几出,假以时日便要回到天上去,合该就是这样神秘。戏迷们一传十,十传百,将林蘅君越捧越高。
这话传到林蘅君耳朵里,只得到他扶额苦笑作为回应。
后来林蘅君离开天津,回到北平,在八大胡同租下一间小屋,人们才知道林老板原来还有一个妹子,名桐君。此外,再没见过其他亲人朋友。
陆予望在二楼翻账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王掌柜絮叨。从王掌柜零零碎碎的话里,倒不难拼凑出这位当红名角儿的前半生。他自然是不信什么神仙下凡的说头,但却越发觉得这位林老板真真是个妙人。这神之又神的传言,都是戏迷们替他写替他传,这位老板只唱他自己的戏。从天津到北平,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掀起一阵阵热烈追捧的浪潮。
当然,有戏迷捧他,自然也有人恨他。
最先传出来的还是“林蘅君不过是搭着唐子苏上位”的那套说辞。二人在哪里吃饭、在哪里约会,竟都被传的有鼻子有眼儿。更有添油加醋的,说林蘅君自小就被唐子苏金屋藏娇,林蘅君就是跟着他练的功。不过这些闲话还没传出天津城,就诡异的销声匿迹了。
后来到了北平,戏迷多,是非更多。林老板住在那胡同里,于是又有人说那地方不正经,林老板也必不是什么好人。但乱传这话的人,也不用等林老板亲自出手,就先被住在那胡同里的交际花、车夫、走卒一起骂了回去,言辞甚是难听。林老板呢,照样唱他的,一把嗓子听不出任何被影响的痕迹。
说着,王掌柜自己先摇头叹气起来,“五爷您说,这些人是不是闲得。林老板戏唱得好,他们偏不去听戏,净扒人家怎么过日子的。”
陆予望把账本一扔:“这又怎么说?”
原来最离谱的,竟是有人在茶楼编排林老板在家里藏女人。闻言,陆予望没忍住想象了一下,他还真想不出来,一个唱旦的男人,在家里藏女人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过后来没两天就被人揭发,是另一家戏园子的老板给小报记者塞了钱,让人胡编乱造的。”
“这也太缺德了。”陆予望一挑眉。
“可不是嘛!”
“后来怎么样了?”陆予望来了兴致,急忙追问这个八卦,“林老板动手了吗?”
“嘿,”王掌柜一乐,摆摆手,“哪儿能啊,林老板要是亲自下场那才是稀奇了。”
“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王掌柜神秘地一笑:“林老板的戏迷自然不乐意。接下来半月,那家戏园子见天儿地有人买了票之后又退票的,退完票还要堵在门口耍赖。一来二去的,这不,半个月下来,那老板就托人给林老板服了软,道了歉。”
得到舒心的结局,陆予望满意地点点头,特地又嘱咐一遍王掌柜:“大太太生日,一定要将这位林老板请来。”如果前日说要请林老板唱堂会还只是是附庸风雅,现在则是真的对此人产生了几分兴趣。
“得嘞。”王掌柜忙应下。
听完一箩筐八卦,陆予望还有点意犹未尽的劲头。账本看不下去,索性撇在一边,人懒散地倚在窗旁随意向下看去。
年关将近,街上已经有了几分过年的味道。街上卖鞭炮的,支起桌子替人写对联的,沿街叫卖冰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都顶着寒风出摊。因为这个时候,不论是穷苦还是富裕,都要置办年货,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图个吉祥喜庆的意头,或艰难或坎坷的一年的结束了,明年一定会越过越好。
陆予望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这是他在北平过的第一个年,一切皆是那么新鲜。正看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摊子来了瘦猴样的半大小子,穿着单衣,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从口袋里给老板掏零钱。显然是从哪家的伙计刚从铺子里跑出来。
陆予望眯起眼睛瞧,嘿,那不就是自家的伙计么。他促狭地笑了,推开窗户冲那伙计喊,“小福!小福!”那小子叫孙福。
小福在摊子前挠挠头,左右张望。
“上面!”
猛地一抬头,看见陆五爷在铺子二楼冲他笑得灿烂。
“给你五爷也买一根。”陆予望冲他喊道,随后赶紧关上了窗,北风冻死人。
陆予望搓了搓胳膊,三两步跑到一楼,往外看去小福还在摊子旁,正举着一支糖葫芦和另一个青年说着什么。只见那青年用围巾蒙了半张脸,带着棉帽,似是非常怕冷。牵着一个不大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也和他相似的打扮,手里也举着一支糖葫芦。
小福往铺子里头看过来,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
陆予望冲他招招手,小福忙不迭地跑来,“五爷,最后一个卖完了。”说着指了指对面的一对兄妹。
朝那方向看过去,对面的男人冲他点点头,小女孩正低头舔山楂上的糖壳,吃得欢快。见此情景,陆予望也笑着点头。
“要不我去给您抢过来?”这话明显是在浑说。陆予望踢了小福一脚。
“你五爷现在已经混到要和小孩儿抢东西了?”
小福笑嘻嘻地,将手里少了一颗山楂的签子递给他,“五爷您要是不嫌弃,我这刚吃了一口……”。
“去一边儿去。”陆予望嫌弃地连连挥手,“下次有好的再来孝敬。”
他本身也是一时兴起,没那么想吃这玩意儿,没买着也就算了。于是顺势在底下巡视一圈,又上楼喝茶看报去了。
街对面的青年刚要走,却被卖糖葫芦的老板拉住了胳膊,“您是……林老板吧!”
林蘅君一僵,脖子如同西洋钟的发条。
“嘿,还真是!我就说声音听着像您呢!”老板乐呵地掏口袋,将那买糖葫芦的两枚铜板塞回林蘅君手里,“就当是请您啦!”
已经被认出来,林蘅君便不再掩饰,只是连连推辞。两枚铜板在二人手里撕扯了十几个来回,那老板拗不过,终于无奈地收下。心道,这林老板属实太倔了。
两人一阵拉扯也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力,在被其他人认出来前,林蘅君一拱手果断带着妹妹走了。
小小插曲,陆予望和林蘅君都没放在心上。
天擦黑,陆予望坐车回到家。今日人倒是整齐,陆惜文也老实地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饭间,陆予望将今日听得的八卦与二位姐姐说了一嘴。陆曼文自然是觉得这些戏子都是一副狐媚模样,上不了台面,但是没有说出口来。陆惜文则直接了当地评价为“九流之末”,二人此时竟意外地统一战线。
饶是再怎么说,陆予望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位林老板请来,好一睹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