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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恭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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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五奶奶!贺喜五奶奶!是个小千金!”
五姨太生产完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还在一阵阵绞痛,听到接生婆的贺喜,她几欲昏死过去。怎么是个女孩?为什么是个女孩!
那接生婆抱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儿,想将她放在母亲旁边,往下一瞥,却面色大变,“是…是双胎!”
与此同时,后院。陆家下人的居所里,一家仆也在生产,那女人平日劳累,预产期没到便在今日提前发动,她家的男人还在外做工,连稳婆也没顾得上请。
“恭喜五太太好事成双,喜得两位千金!”,那稳婆几十年来替人接生,遇到双胎这还是第二次,襁褓事先只准备了一个,另一名小婴儿便只能先用五姨太的旧衣一裹。
五姨太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一路淌下来,细看是半点喜色也无。
后院传来通报,说是另一家仆早产,请稳婆去看看情况。五姨太强忍剧痛对她那心腹丫鬟打了一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会意。抱起“旧衣”,抢先一步到了产房。
只见床上的产妇诞下一男婴,脐带还连着,人已力竭昏死。丫鬟心一横,剪断脐带,将那男婴裹进了旧衣。等到稳婆赶来,产房内的妇人与婴儿皆安稳躺在床上,新生儿在襁褓内睡得香甜。
来不及细看,只确认大人孩子无恙,稳婆转回到五姨太房内,见陆老爷正温声安抚五姨太,“龙凤双胎,意头极好,你辛苦了。这是我陆家第一个男丁,便叫他予望吧!”
龙凤胎?可是……稳婆把头埋的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喘。余光扫过,五姨太伏在陆老爷肩头低低啜泣,眼神却如同刀片一样紧紧盯着她。
稳婆把头埋的更低了。
二十年后,北平。
“哟、五爷来了!”陆记内眼尖的小伙计正倚在大门口嗑瓜子,老远就看见陆五爷的黑色汽车缓缓驶来。坐在柜台里的掌柜闻言望去:“你可是个眼尖的,还真是五爷的车。”
说话间那陆五爷的车便停在了商会门口。掌柜的早就候在门口弯着腰开了后座车门,“五爷今儿怎么过来了?”
被称为五爷的,正是陆记商会现任会长,陆予望。
陆予望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着一套剪裁精良的灰色西服,外罩一呢子大衣,黑色皮鞋擦的一尘不染,手里还握着一红木嵌银的文明棍,据说在外国叫什么“司的克”的。
说起陆予望,祖籍原是在浙江,居家搬迁到上海后成立了陆记发家。上海租界多,洋人多,风气更时髦些。陆记商会的货,从南方的蜀锦到东北的皮货,全国各色百货自不必说,像是德国的自来水笔、法国的珐琅发夹等等也应有尽有。那陆记就这样一路壮大,最后分号竟也开到北平来了。
北平的冬天一向是干而冷的。北风吹过,刀片似的刮的人脸生疼。如此不出几日,面上就要发红开裂。倘若是家里富裕些的,总是舍得花点大洋,在陆记商会买些现下时兴的洋人雪花膏搽脸。
陆记在北平的第一家店选址在荣新街。这条马路是后来翻新过的,宽阔、平整。两边也多是咖啡馆、西餐厅、照相馆等近年来从海外传回来的洋玩意。陆记就在这条街的正中间买下了三间二层铺子,两边打通,连成大间,一层卖货二层办公。
分店开业当日,恭贺的花篮从大门口摆出去了一条街。又放鞭炮,搭戏台连唱三天。而北平人又是最好热闹的,于是看热闹的、图新鲜的、夹杂零星真正买货的,几乎要把陆记的大门挤破。没出几日,几乎全北平都知道这陆记在荣新街开业。就这样,陆记商会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陆予望甩着他那文明棍大步踏入商会,屋里暖气炉烧的很热,烘的香水味儿一齐散出来,整间大堂暖且香。与外面冰天雪地北风料峭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
他一股脑将身上帽子大衣都脱了甩给跟在后面进来的掌柜。“太太月底要办生日会,上次托人寻来那个鸽子血红宝石拿出来我看看。”
“得嘞!”掌柜将五爷的衣物转头交给那眼尖的伙计,扭头便上了二楼去找那红宝石。
小伙计撇开手里的瓜子皮挂好衣服,回头一看就乐了。陆五爷整个人跟没骨头一样,翘着二郎腿,一手支着下巴,歪坐在柜台后掌柜的椅子上。
这几日太冷,上街的采买的人越来越少,一日里约莫只有三五人上门。没有客人,伙计们白日里就是插科打诨,嗑瓜子喝茶水,现在见了陆予望过来,都围上来叽叽喳喳问好。
一伙计拎了茶水给陆予望斟上,嬉皮笑脸道:“好些日子没见五爷来了,昨儿我们还跟王掌柜说怪想您的。没成想今儿就把您念叨来了。”
“你们一个个猴精,巴不得我不来更自在吧。”陆予望拉长了音,作势就要用那文明棍抽人。
伙计“哎哟”一声假装吃痛,“我的好五爷,这可真是冤枉啊。”
“去去去!”王掌柜双手托拿着一个黑色雕花的木匣子从楼梯上下来,轰苍蝇一般赶走了这些皮猴。“那红宝石加上之前零零散散收来的一些翡翠、珠宝都在这了,请五爷过目。”
陆予望掀开匣子的卡扣,扫了一眼里面便合上盖子,“放车上去吧。”
掌柜应了声,捧着匣子端端正正放在了汽车后座,五爷惯坐的位置旁边。
陆予望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端起茶杯,吹吹茶沫,轻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时,那点闲散笑意敛去,已然是另一种神色。众伙计见他面色严肃下来,于是也不敢造次,皆端端正正立成了一排,大气不敢出一声。
见此,他笑了笑,眼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诸位,”,红木杖头轻轻点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陆某也知道,天寒地冻,生意也淡,日子确实难捱。铺子呢,我也不常来,还劳王掌柜多多费心。”
一旁的王掌柜连连拱手,忙不迭地说:“不敢当不敢当。”
陆予望也不多话,披上大衣,拿了帽子扣上,拎着他那红木棍子钻进了汽车里。又像想到什么一样,摇下了车窗玻璃,问那王掌柜:“太太今年生日会头一次在北平办,我听说北平人都好听戏?你去打听打听,也给请个角儿到宅子里唱几场。”掌柜迭声应下,“当然啦,商会里那些老家伙们也都请来。”说罢,陆予望一面摇上玻璃一面冲司机道,“老宋,回家。”
不多时到了陆家在北平的宅子。陆家一家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自从在北平开了分店,就举家搬迁到了北平,在以前那皇城根脚下买下了一间三进的四合院。
宅子据说是前清某位大官的宅邸。清朝败落后,不知什么原因落魄潦倒,沦落到变卖祖宅,几经转手最后到了陆五爷手里成了陆宅。然而宅子的面子是一种模样,内里的家具陈设已经都换了个遍,一眼望去旧时代的物件竟是一件都没有了,谁来了都会觉得这里住的俨然是一家暴发户。
“阿予回来啦!”说话的是陆予望的大姐陆曼文。不管隆冬还是酷暑,陆曼文腿上永远都只穿一双玻璃丝袜,冬季就配呢子套装或是法兰绒的裙子,这一套在上海本来是足够的应付过冬。来了北平,虽然冬季气温更低,陆曼文依旧要坚持这一做派,以展现大上海名媛同北平人的不同之处。
陆予望提着装了红宝石的木匣子,一边跨过大门穿过院子,往正堂迈去,瞄了一眼那双薄丝袜一边道,“阿姐快别出来,北平的风可和上海不一样。”
陆曼文笑着看她这弟弟。陆予望生的一张俊脸儿,肤色白,唇红且薄,眉毛既不太浓也不太淡,总是修整的很整齐的挂在一双眼上。睫毛浓密,更衬得五官如罗马雕塑一样深邃。不笑时那眼瞳显出几分冰冷冷的不近人情,而一笑起时那眉目却透露出几分狡黠与坏。唇角永远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穿衣打扮上也是一副标准的风流气质。这张脸似蜂蜜水一样,引得上海各路淑女名媛纷纷沉醉其中。
想到这,陆曼文又蹙起眉头,生的太俊不要紧,就怕还没娶妻生子就在外面被些狂蜂乱蝶勾引走,最后生下个私生子。在陆曼文私心里,就算是大总统的女儿来了,也不见得能配得上做他们陆家的少奶奶。当然,这种话她是不敢给任何人讲的。
“阿姐同侬讲呀,来到北平弗同上海,啊呦吃么个吃勿惯,又没有好朋友消遣,阿拉真是吃也吃勿落,困也困勿着呀……”陆曼文一口吴侬软语,一通牢骚也在这口音里听起来不痛不痒像撒娇。
陆予望微笑着扶着他阿姐的胳膊进到大堂,也改回说家乡话,“平常么阿姐多出去兜兜呀,衣裳首饰买买,再不然么——瞅瞅哪个商会老家伙的太太顺眼,请到家里一道打打麻雀牌。包侬吃困统统灵光!”
说着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枚绿宝石的胸针,别在陆曼文胸口,缠枝花卉绣片的黛绿色旗袍和那胸针正好搭配。
“呀!”陆曼文嗔怪的点了一下陆予望的脑门,“阿姐哪里就缺这些啦,成日的往家里送,还卖不卖货了呀!”话虽如此,陆曼文立刻撒开陆予望的手,扭头转去镜子前欣赏那枚胸针,嘴里不忘吩咐下人,“去给少爷泡杯热咖啡暖暖。”
咖啡端上来,陆予望也不急着喝,坐在桌边开始翻看今天的报纸,“阿姐,惜文呢?”他问道。
陆曼文专注地欣赏着那枚胸针,听见此话才转过头来,“惜文呀真是管不住,成天不是去报社就是去学校,要么就往码头那种乡下人多的地方钻,真是……”。她嫌恶的在鼻子前扇了两下风,仿佛已经闻到口中“乡下人”身上的味道一样。“这家里她也就听你讲话了,你啊有空多说说她啊。”
陆予望不置可否,这话题被他含混着揭过。翻完今天的报纸,陆予望喝了一口咖啡,摆摆手下了结论,“随她折腾吧。”
晚饭时,二人口中的陆惜文才风尘仆仆赶回家中。皮鞋上满是污泥,一头齐耳学生短发也凌乱了,她脱掉黑呢大衣,洗过手后落座。姐弟三人一起用饭,期间陆曼文絮叨着来到北平后水土不服、种种不适,又聊到某某太太与某某少爷的八卦,陆予望微笑着偶尔应和,陆惜文则一言不发。
陆惜文与陆予望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虽是双胞胎但二人的长相一人随了父亲,一人随了生母五姨太,一俊美,一娇俏。
陆予望少时家道中落,他十四岁就外出闯荡,不过几年就重振陆家家业,陆惜文则是在同胞弟弟的庇护下进了新式学堂,如今大学也读了一半。
当然陆老爷是不同意女儿去上学的,不过那时陆家的话语权已在陆予望手里,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还不等读完高中,陆老爷就驾鹤西去,陆惜文又顺理成章的进了大学。
“惜文”,双胞胎之间一直以名字互相称呼。陆予望搁下筷子,“阿姐说的对,现在世道不如往日,平日里下了课和朋友们逛逛公园就算了,少去人多手杂的地方,丢了皮包都是小事,你一个女孩子我们总是要多担心你一点的。”
“是的呀惜文!阿姐的话不听,予望的话你还不听吗?那种地方又脏又臭……”。
陆惜文轻轻瞥了一眼她的大姐,陆曼文便轻咳一声又住嘴了。她知道这对双胞胎,陆予望平时最宝贝的就是他的亲姐,自己说两句可以,换做是旁人多说一句重话,陆予望不管是谁都不会给他好脸色,就算她是大姐也不行。
“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像是敷衍一样。
果然,陆予望再没说什么,只说下次给她雇两个女保镖。瞧瞧,当眼珠子一样宝贝,还要雇保镖!陆曼文面上笑着,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白眼。陆惜文沉默着点点头,留下句“我去洗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饭桌。
陆予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转过来安抚大姐:“阿姐不用替惜文操心啦,再过半月不是大奶奶的生日宴了吗?那可有的阿姐忙呢。”
说及这里,陆曼文扬着下巴,很是得意的样子,“也不用大操大办,单子阿姐么都写好了,等等你再帮阿姐看看。”
“阿姐办事我一向放心呀。”陆予望嬉皮笑脸给陆曼文作了一揖,“不过,我听说北平人都喜欢听戏,咱们既然是第一年来北平,不如也入乡随俗?据说现在北平有个叫林蘅君的最是有名,阿姐你看怎么样?”
陆曼文深知弟弟不是跟自己商量,尽管她对这些乡毋宁厌恶到了骨子里,也只是轻轻拧了拧眉头,“那么就安排王掌柜去办吧。他们在上面唱着,我们听个响好了呀。”
“阿姐同意那再好不过了,这事我都交给王掌柜去办。权当是热闹热闹,他们随便唱着,阿姐你们自己玩自己的。”
这话十分照顾陆曼文的面子,熨贴至极,她这才舒心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