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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冬日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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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昼短夜长,不过五点多,陆家上下便已经拉开了电灯。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在陆宅门口,一派喜气洋洋。今天是陆老爷的大姨太,陆曼文的生母,大太太的生日宴。
陆曼文为了应景,穿了一身深红色丝绒旗袍,批了一件银狐皮草,如一只花蝴蝶般翩翩在各个宾客中间。陆予望一身灰色西装,剪裁利落得体,还特地梳了一个油亮的背头,摩丝发胶涂了一层又一层。
“刘科长!知道您平时科里工作太忙,陆某来北平有些时日,不敢上门叨扰,刘科长您千万见谅。”陆予望笑着同刘科长握手,朝自己阿姐点了点头,“今天可是托了大奶奶的福,才见到刘科长这位大忙人。”
刘科长被姐弟俩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连连恭维,有些飘飘然,说话间就穿过了府门,又过了前院被引入了座。这才定睛细看宅子,三进的四合院,宴客厅摆满了桌椅,戏台子早早地就搭在了院子当中,虽然开着前门但屋里依旧是暖风袭人。又看屁股底下这椅子,和手边的桌子都是黄花梨木。桌上摆了几样点心零嘴,茶水早在入座的时候就有下人给斟好了,细品一口是明前龙井。
刘科长暗叹,陆予望年纪轻轻,手段却十分了得,小小年纪就带着一大家子老的少的赚了大钱,熬死了老子,上面还只有两个姐姐……这赞叹敬佩不由得带了点嫉妒。
门厅处,陆家姐弟二人还在迎客。“今天辛苦阿姐了。”陆予望拍了拍阿姐挽着他的手。
“这是哪里的话?跟阿姐还要客气上了。”阿姐轻轻拧了拧陆予望的胳膊。“那戏班子都准备好了?”
“阿姐不放心我就去看看,都在西边客房候着了。”
陆曼文松了手,“那便去看看吧,演砸了还不是要丢我们陆家的脸。”
陆予望跨出门厅,绕过几颗大柳树和秋千架,沿着回廊到了西边客房。只见大箱小箱堆了一院子,略略扫过一眼,水蓝色的戏服衣角还夹在箱子外面,墙边排队靠着刀枪剑戟棍棒一类兵器。他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屋里男男女女十来号人,各自忙的热火朝天,背对门口正好有一小戏子在对镜上妆。陆予望从背后看着镜子里白的脸,红的嘴唇,新鲜,太新鲜了!这脸白成这样,那能好看吗?再仔细看看,这么浓的妆下面,还依稀能看出小戏子是个美人,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这话他今天又懂了两分。陆予望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十分好奇这妆最后什么样子,就这么不由得看入了神,连王掌柜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都不知道。
王掌柜顺着自家老板的目光看去,“嘿”一下在心里乐了,这不就是林蘅君吗?看来自古英雄确实难过美人关,老板也不例外。他也抱起了胳膊站在一旁。
林蘅君自然也从镜子看见了背后直勾勾的眼神,只当不存在一样继续自顾自勾勒眼角,但背后的目光实在让人无法忽视。狂热的票友他见多了,但是这么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的,他却是头一回遇到。他如坐针毡地动了动屁股,在耳朵红透之前,终于僵硬地扭过脖子,想开口将这人请走。
谁成想,“诶呦!”来来回回倒热水的小丫头差点被门槛绊倒,半盆子热水泼在陆予望脚底下,惊得他往后跳了一步。
“小丫头片子毛手毛脚!弄脏了我们五爷的衣服把你卖了也赔不起!”王掌柜连连呵斥那小姑娘,小孩不过十一二岁,立刻被吓的眼圈泛红,不住的道歉。
门口的动静惹得屋里人瞬间鸦雀无声,都回过头来看,林蘅君皱起眉头,连忙起身将小女孩拉到身后,正欲开口说话。
“算了算了,”陆予望没等他张嘴,冲掌柜摆摆手,“是我站在门口碍她们的事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塞在她手里。对待女孩和小孩,陆予望一向非常宽容,更别提这是个小女孩。
“还不快干你的活儿去!”王掌柜呵斥。
小女孩抱起盆子飞也似的跑了。
被打断神思的陆予望也没有兴致继续观赏美人化妆,吩咐了王掌柜几句便回宴客厅去。林蘅君瞅瞅那离开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又若有所思地继续完成自己的扮相。
陆陆续续的,宾客来齐入座。陆予望免不了先举杯客套一番,又谈起大奶奶、大姐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情到浓时还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坐在主座的大奶奶更是捏着帕子使劲抹眼泪。陆曼文一边安慰母亲,一边笑骂自己的弟弟,一时间,主宾皆欢。陆惜文则还是那样神色淡淡,她肯来这种场合,已经是给自己弟弟一个面子了。
觥筹交错间,有人小声问身边人:“陆家不是还有一个五太太?怎么只见大太太和陆家姐弟四个人?”
另一人也压低了声音:“五太太自打生下龙凤胎后,一直身体不好,基本不在外人面前露面,一心礼佛、吃素至今啦!”
“哦——”,那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眼看宴会进行到一半,戏班子敲敲打打的登台。陆予望哪懂这些,一切都是王掌柜一手操办的,他只看戏单,从右到左分别是麻姑献寿、四郎探母、长生乐。
往台上瞧去,仔细分辨,扮演麻姑的原来正是在东客房那位扮装的美人。妆化好,脸也不显得那么白了,眼神被黑色眼线勾勒出飞扬的神采。麻姑出场,还未等亮嗓,台下已然是一片叫好声。陆予望挺直了腰板,也微笑着一起鼓掌,一副与有荣焉的姿态。
“陆老板,”邻座一位绸缎庄的赵老板正朝他拱了拱手,“陆老板能在寿宴上请林先生这样的角儿,可花了不少心思吧。林先生的戏票可是一票难求,有林先生的戏,我们这些票友一大早就得巴巴地去排队,能不能买到还另说。两块钱的票,被那些卖飞票的,炒到十块八块都是有的!”
陆予望面上摆出几分谦逊,抬手摸了摸自己特意梳的油亮的背头,“赵老板若是喜欢,等下还能再点几出,听个过瘾。”
只见麻姑水袖翻飞,一双明亮如启明星的眼,似有若无地往主宾席这边扫来。陆予望只觉得自己魅力太大,什么名角儿不名角儿,先生不先生,都朝自己暗送秋波!他又捋了一把自己的背头,面上的微笑更是得意。林蘅君看见那笑容,心里恼火极了,这人的头上不知道抹了多少的摩丝,十根手指头恨不得戴满了宝石和翡翠,在电灯下面一晃一晃的,差点闪花他的眼,简直是只开屏的孔雀。刚才在客房,也是这人站在门口盯着自己……想到那眼神,林蘅君感觉耳朵又要烧起来了。
这里的陆予望还在应酬,陆惜文却坐不住了,尤其是小戏子上台后,本来就不虞的表情更加难看。“靡靡之音。”她吐出这几个字,“我去陪母亲。”踩着小皮鞋哒哒的走了。陆予望也不和她计较这些,挥了挥手。
老太太早就累了,陆曼文吩咐下人将人安顿好,又招呼着一群太太小姐去后面打牌。各位老板、政界名流的女眷,凑了四桌麻将,还有些不打牌的小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边嗑瓜子边聊开八卦。谁家女儿喜欢上了下人,谁家老爷爱上了戏子云云,时不时抚掌大笑。
陆曼文和对面的三位太太已经搓开第三圈。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不知谁的话头引到了陆予望身上,其中一位太太抿唇促狭地笑了。“听说陆老板最近和于太太的小女儿走得很近?是不是……”
于太太的小女儿,名叫于香茹。要说陆予望和她有些什么,其实什么没发生。陆曼文扔出一张牌,“阿弟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待谁都随和,难免叫人误会的呀。”
刚来北平时,陆予望在咖啡馆,不小心弄脏了这位于小姐的裙子。为了赔礼道歉,带人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圈,二人这才渐渐熟悉起来。他长相俊美,待人接物亦进退有度,温和有礼,要说于小姐没有一点心动,那肯定是假话。但最多不过是流于表面的悸动而已。她会约他出去喝咖啡,他也会带她出去看电影,陆予望不拒绝,但也不表态,于香茹受过西方教育,很明白国外那一套约会的方式,也觉得男女朋友的名头不过都是虚名。
真正让于小姐沦陷的,是某次她卧病在床。那天,陆予望照例上门约人出去散步,在门口得了下人通传,自家小姐在家休养不便出门。陆予望了解地点点头,转头就到了于家小洋楼的后门,这里能直接看到于小姐闺房的窗户。听女仆说陆老板已经离开,于香茹倚在贵妃榻上叹了口气,突然听见身后的玻璃窗子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声。透过窗子一看,已经离开的陆老板竟然翻墙进了自家后花园!把母亲种满一花圃的花摘了个大半,正一朵一朵的掷向她的窗台。她猛地拉开窗户,早已堆的小山似的花,红的黄的扑了她满怀。
于小姐低头看着那人,又气又好笑。那人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得露了两排白牙。这笑和以前的陆予望不一样,他的微笑应该是克制的,弧度是恰到好处的,正好能迷倒上至八十下至八岁,而又不会显得浪荡的。不是像这样放肆开怀。于小姐捂了捂左胸口。
“小心我报警察来抓你!”于香茹冲他喊道。
“陆某先一步向小姐自首。”说着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投降。“看见于小姐还是这么有精神,陆某就放心多了。”陆予望又恢复那个标准的微笑,彷佛刚才一切都是于香茹的幻觉。“等病好了,再来约小姐出去喝咖啡。”
她不知为何感觉空落落的,连忙说,“生病的时候嘴里没味道,就想吃起士林的西餐和糖糕。”起士林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那是在天津地界才有的,而是这是在北平。
陆予望挑了挑眉:“这有什么难的?”。助跑上墙越过墙头,扔下一句“等我”。
人是头天早晨从后院走的,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夕阳西下。
陆予望拎着点心匣子,笑着说:“西餐冷了,就不好吃了。于小姐还是先将就吃点糕点吧。”
于香茹又捂了捂胸口。
自那之后,于香茹想要和陆予望更进一步。陆予望察觉到她的心思,却一改原来的温柔气质,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冷淡她。于小姐想要挽他的胳膊,只会先一步被他轻轻躲开。几次下来,于小姐也明白了,自己的情根刚种下,就注定要枯萎。陆予望温柔体贴,没有一位太太小姐能说出他一份不好。但是,然而这份体贴是对所有人的,要想在这份温柔体贴里找出一丝特殊对待,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多情,但多情恰恰最是绝情。
此事后来传遍大半个北平,陆予望虽然待人接物如旧,但更加注意把握分寸。
“看来是于小姐有意,陆老板无心了。”那位太太还不肯罢休。
另一人解围道:“现在都崇尚自由恋爱啦,再说于小姐和陆老板都还年轻,多玩玩也没什么不好的。”
“姐姐们就别拿我打趣了。”原来陆予望本就不怎么听得懂戏文,只是给美人一个面子,才在台下捧场。麻姑唱完了,没有好看的小戏子在台上,陆予望兴致缺缺,借口抽支香烟离开主宾席。没想到刚来,就听见自己这点风流往事又被拿出来逗乐,不由得苦笑。“这事说来说去都是陆某的错,姐姐们调侃我就罢了,可不要带上于小姐让她为难了。”
众人都笑着连连应了。
陆曼文招呼自家弟弟帮忙看牌。说是看牌,陆予望在阿姐背后坐了两刻钟,胡乱指挥让陆曼文给下家放了三次铳,牌桌上其他三人都笑出泪来。陆曼文忍无可忍将陆予望赶去了一边,他在大姐背后冲三位太太耸耸肩挤挤眼,又惹得三人笑成一团,陆予望这才满意的踱走。
回到宴会厅,只见林蘅君被台下的票友们请出来加戏。陆予望靠在角落的梁柱旁,点燃了一支香烟。他以前只听说好的旦角都是男人,男人演女人,女人演男人……还真是乱套。陆予望的眼盯着台上,思绪已经飞到天外。
林蘅君又感觉到了那直白的视线。眼风掠过台下,顺着视线望去,果然看见那人在角落,手里夹着一支香烟,火光明明灭灭。刚才在下台间隙的时候,林蘅君已经从旁人嘴里知道,这位浑身宝石的就是陆家五爷,陆予望,是他请他来唱堂会。再联想到这人种种表现,林蘅君觉得下了戏要找到这位陆五爷,自己虽唱的是旦角儿,但自己是实打实的男人。
夜深,宾客散尽,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不请自来。戏班众人皆在卸妆,收拾行头,想在雪下大前赶回去。陆予望朝戏园老板招了招手,从钱夹里点出一叠票子,“今天辛苦大家了。”
戏园老板深深一揖:“谢五爷的赏——”,调子拉的长长的。
陆予望笑着摇摇头,正要离开,却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了林蘅君。林蘅君已经卸好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连襟长褂,裹着厚厚的棉絮外套,头发是现今男学生都爱留的发型。脸么,隔着雪丝,影影绰绰的倒看不太真切。有些可惜。
没等他收回这份打量,林蘅君似有所感一样回过头。大雪中,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