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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堂屋 周末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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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桌的文件堆得齐整,盛知晚伸手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泛黄的二寸登记照。照片上的女孩眉头抿得很紧,是十七岁的自己。窗外北京的秋干爽利落,可指尖一碰纸片,思绪一下子跌回清河老家那间熏着煤烟味的旧堂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盛知晚跟着村里同路的几个学生,搭顺路的农用三轮车回村。土路颠簸,车斗里尘土飞扬,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心里已经隐隐做好准备。只要她一回家,奶奶、两个叔叔还有姑姑们,总会找机会凑过来,绕着她的婚事打转。
说是说亲,在他们嘴里,说得体面,可内里打的什么算盘,盛知晚听得明白。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院子里晾着母亲刚洗好的尿布,哥哥躺在里屋的炕上,嘴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母亲正弯腰给他翻身子,看见她回来,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让她先去堂屋歇着。
晚饭刚端上桌,门帘一掀,奶奶带着二姑、三叔就过来了,没多久,大伯母也跟着进门。小小的堂屋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板凳不够,有人就靠着门框站着。
一开始大家还扯些闲话,问问学校伙食、月考成绩,没几句,话题自然而然拐到她身上。
奶奶手里捏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分量却重:“知晚也不小了,虚岁十七,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姑娘,好多都已经相看人家了。前阵子你三姑托人打听,邻村有家条件还行的,家里做养殖,愿意多出彩礼。”
盛知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不是逼你马上定,就是先相看相看。” 三叔跟着接话,说得冠冕堂皇,“女孩子读书读到这一步已经够可以了,将来早晚要嫁人。人家给的彩礼,正好留着给你哥买药看病,减轻你爸妈负担。”
二姑跟着附和:“是啊,咱们家里这个情况,旁人都清楚。有人家愿意接纳,已经不容易。别一心想着读书,读再多书,最后不还是要成家?”
他们嘴里句句都是为家里着想,为哥哥打算,话里话外,把她当成一桩可以商量交换的事。没有谁问一问她愿不愿意,没有谁问她想不想高考、想不想离开清河。
盛知晚抬起头,声音不算大,却咬得很清楚:“我不想相看,我要参加高考。”
“高考哪那么容易。” 奶奶把针线往鞋底一扎,眉头皱起来,“万一考不上好学校,白白耽误两年。不如早早定下,踏实。咱们家没有男孩子,将来有事,也有婆家帮衬一把。”
“我能不能考上,是我的事。” 她胸口发闷,“彩礼的事,不要打我的主意。”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一瞬,随即叔姑们轮番开口,你一句我一句劝她。有人说她不懂事,有人说她心气太高不接地气,还有人旁敲侧击,说女孩子读书是浪费钱。父亲坐在角落,闷头抽着旱烟,很少说话。他心里疼女儿,可一想到大儿子一辈子离不开人,家里常年吃药的开销,他也无力反驳这些亲戚。
母亲站在灶台边,默默抹了一把眼角,什么都不敢多说。
盛知晚不再争辩。她知道,道理讲不通。他们活在自己的盘算里,认定她生来就该扛起这个家,用自己的婚事换哥哥活下去的钱。再多争执,只会招来更多数落。
她草草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碗筷,主动去里屋帮母亲给哥哥擦脸、翻身。哥哥看不懂周遭的争执,只是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平缓。看着哥哥,她心里又酸又沉。她不怪哥哥,可这份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一晚她睡得很浅,躺在西屋的硬板床上,耳朵里反复回荡堂屋里那些话。她想起学校,想起操场,想起那个会不动声色给她递外套、坦然送药的沈砚川。
沈砚川的人生好像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不用被谁拿去盘算,不用还没有成年,就被安排着去相看陌生的人,他只管往前走,前面是开阔的路。
第二天一早,她找借口提前返校。母亲偷偷塞给她两个煮鸡蛋,低声跟她说:“别往心里去,你好好读书。” 母亲能给的保护,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还没到晚自习,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早来的同学。沈砚川坐在第三排,正低头刷题,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安安静静。盛知晚悄悄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很久没有翻开书本。
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室慢慢坐满,粉笔声、翻卷子的声音,有条不紊。苏晓冉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小声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她摇摇头,只说没事。
她把下巴抵在桌面上,目光越过一排一排的后脑勺,落在沈砚川的背影上。
他不会懂她今天在老家堂屋里经历的这些。他不必在饭桌上,听着长辈商量把她托付给一个陌生男人,用她的婚事换取一笔钱。那些阴暗、现实、沉甸甸的算计,隔着很远的距离,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也不敢让他知道。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的那些温柔,是真的,可他没有办法替她拆掉捆在她身上的这层枷锁。班里是有同学悄悄处在一起,可那样轻松的喜欢,从来不属于她。
一节晚自习,大半时间她都看不进题目。草稿纸上胡乱画着线条,画了又划掉。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考好高考,一定要走出去,走到远一点的地方,走到叔姑、奶奶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下课铃响,短暂的课间,沈砚川转头和陈扬说着一道物理题,偶然间视线扫过来,对上她的目光。盛知晚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神。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狼狈。
沈砚川没有过来,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收回目光,继续和同伴说话。他好像察觉到她状态很差,但尊重她不愿意开口的选择,不贸然上前打扰。
盛知晚攥紧手里的笔,慢慢平复呼吸。
说亲这件事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她还待在清河这个村子里,只要家里的难处摆在那里,他们就会一遍一遍提起。高考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手里仅有的筹码。
少年时的心动像一点微弱的烛火,好看,却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现实寒风。她可以悄悄珍藏沈砚川给她的善意,可不能把逃离苦难的希望寄托在这份善意上面。
盛知晚把旧照片重新放回抽屉,轻轻合上。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人围着她商量给谁说亲、盘算她的彩礼。只是偶尔想起那年堂屋里的话语,依旧能体会到当年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