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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校服外套 体育课上盛 ...

  •   后来盛知晚在南浔港的流水线厂房、京原拥挤的地铁里,也遇过几次这样猝不及防的窘迫。旁人或是无意瞥一眼,或是装作没看见,可她最先记起的,还是高二体育课,那件带着皂香的藏青校服外套。

      清河的秋天太阳看着温和,晒在身上却燥。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体育老师让大家先绕操场跑两圈热身,之后可以自行休息。班里不少女生跑完就躲到操场边上的白杨树底下乘凉,男生凑到篮球场打球。

      盛知晚跑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小腹一阵阵坠着疼,她早该料到,日子差不多到了。家里条件紧,她用的还是最便宜的散装卫生纸,没有像样的卫生巾,早上出门的时候只简单垫了两层,根本扛不住长时间跑动。

      跑完第二圈,她慢慢落在队伍末尾,脚步放得极慢,小腹的痛感一阵重过一阵。她下意识并拢腿,往树影底下挪,心里已经慌了。等她悄悄低头一瞥,一股血印已经洇在藏青校服裤子后侧,一小块深色痕迹,在布料上格外扎眼。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僵住。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后背绷得死死的,手脚发凉。操场上到处都是人,跑跳说笑的声音清清楚楚。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躲,一动,痕迹只会更明显。她下意识往墙根靠,想拿书包挡住,可书包放在远处的花坛边上,离得很远。

      她死死攥着衣角,头埋得很低,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千万别被别人看见。这种难堪,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来说,重得压人。班里已经有悄悄谈恋爱的同学,闲话传得快,若是被人抓住这件事打趣,闲话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年级,说不定还会辗转传到村里,传到奶奶耳朵里。

      她僵在杨树后面,不敢走,也不敢原地久站,手足无措,眼眶一点点发热,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大多只顾着说笑打闹,暂时没人留意到她异样。可沈砚川看见了。

      他本来和陈扬还有另外两个男生打完一轮球,正拿着矿泉水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喝水。他目光扫过来,一眼就看清了她窘迫的姿态,也看见了那块刺目的印记。

      他没有出声,没有停下和同伴的谈话,也没有盯着那个位置多看一眼,眼神没有半分猎奇或是尴尬。只是很自然地抬手,把搭在胳膊上的备用校服外套解下来。

      他跟陈扬低声说了一句 “我去趟厕所”,便独自朝着她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走得从容,不会引来旁人刻意的注目。

      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把外套往她手里递。是同款藏青色的校服,洗得干净平整,带着淡淡的肥皂味道。

      “系腰上。” 他声音压得很低,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目光落在她肩膀,不往下扫,避开所有让人难堪的角度,“不用怕。”

      盛知晚猛地抬眼,撞进他安静的眼神里。羞耻、慌乱、难堪一股脑涌上来,她指尖发抖,迟迟不敢伸手去接。长这么大,这种难以启齿的窘境,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硬扛。母亲忙着照顾哥哥,顾不上细致关照她,这些女孩子的难处,她一直都是默默藏起来,自己想办法应付。

      “拿着。” 沈砚川又轻轻说了一句,手依旧伸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大家忙着打球,没人留意。”

      他分寸拿得极稳,没有靠近,没有凑近打量,不把她的窘迫当成一桩可以议论的事。他只是帮她把难堪遮住,仅此而已。

      盛知晚咬了咬下唇,终于伸手接过外套。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她背过身,飞快把外套在腰间绕一圈,打了个松松的结,长长的衣摆垂下来,刚好盖住后腰和臀部那块印记。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巨大的窘迫淡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酸涩。

      “谢谢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很低,不敢看他。

      “没事。” 沈砚川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手,没有多停留,“等下课再还我就行。”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回男生堆里,拿起矿泉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一个普通同学,没有半点刻意。陈扬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树底下的盛知晚,大概猜到几分,识趣地没有开口打趣,继续和别人聊球赛。

      盛知晚靠着树干站着,两只手攥在外套下摆上。风扫过杨树叶,沙沙响。她悄悄往篮球场那边看,沈砚川重新加入他们,跑动、传球,背影清瘦利落,像方才那件外套,只是安静地替她挡住狼狈,不索要任何回应。

      她想起之前送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坦荡。班里本就有悄悄来往的男女生,大家见怪不怪,可他的关心从来不会越界,不会说暧昧的话,不会借着帮忙凑上来拉近关系。他看见她的难处,不动声色地伸手,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可这份不动声色的体恤,偏偏戳中她最自卑、最羞于示人的地方。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她一直待在树荫下,没有再走动。小腹还是隐隐坠痛,腰间这件外套像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开旁人的视线,也隔开汹涌的羞耻。她反复摸着外套的布料,心里又暖又慌。暖的是有人看见她的狼狈,却没有让她当众难堪;慌的是,他一次次这样对她,旁人眼里的痕迹越来越重。

      若是传到村里,奶奶听见一点风声,怕是立刻就要上门,催着定下亲事。在奶奶眼里,女孩子名声要紧,早早定下人家,才算是稳妥。她不敢赌。

      下课哨声吹响,大家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盛知晚走在人群侧边,尽量放慢脚步,等大部分人先走。回到教室,她先去厕所简单收拾妥当,心里才算彻底安稳。

      晚自习课间,她打了一盆凉水,在走廊的洗手台把外套上沾到的一点草屑拍干净,仔细理平整。走到沈砚川桌边,把叠整齐的外套轻轻放在桌面上。

      “洗过一遍了,还给你。”

      沈砚川正在写卷子,抬眼扫了一眼,点点头:“没事,不着急。还疼吗?”

      一句简单的问话,没有别的窥探。

      “好多了。” 盛知晚说完,立刻转身回到座位,心跳还在砰砰跳。

      苏晓冉凑过来,小声跟她说:“刚才体育课我远远看见了,还好沈砚川给你外套,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他心好,又细心。”

      盛知晚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翻开习题册,视线落在题目上,半天看不进去。

      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过后,班里不少人都看在眼里。有人悄悄交换眼神,私下会猜他们两个是不是走得近。就像班里其他偷偷要好的同学一样,流言会慢慢滋长。

      可她不敢顺着这份暖意往前走。她的担子太重,哥哥、家里的债、奶奶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订婚酒席,都拴着她。她可以收下这份善意,却不能生出更进一步的奢望。

      很多年后,盛知晚在超市货架上挑各式各样的卫生巾,再也不用像少年时那样拮据窘迫。只是每当看见藏青色的校服外套,总会想起操场的杨树,想起那一件系在腰间的衣服,替她挡住十几岁那一年,突如其来、无处躲藏的难堪。

      少年人的温柔,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说半句花哨的话,只悄悄护住女孩子最难堪的一刻。

      高考越来越近,那条通往南浔港的路,依旧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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